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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雪落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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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茜雪聽個雲裏霧裏,她從不知道有異族番邦求親。

原來是左仆射想要單獨求見陛下被拒,朝堂上又拿不準皇帝是否願提及此事,在府中坐立不安,一把年紀就快急出病來。

歐陽夫人心裏翻江倒海,身為婦道人家幫不上忙,找弟弟大理寺卿商量也沒個結果,今夜麒麟殿舉辦盛大宴會,她本不想去,忽又尋思也許能瞧見陛下,自己一屆婦人,皇帝總不會趕盡殺絕。

就算遇不到天子,能打探點消息也好。

夫人一到大廳就瞧見李瑯鈺在白紫身邊轉悠,正恭敬地迎對方上座,心裏動了動,莫非皇帝鐘意侄女,如果真要送去和親,斷不會讓身邊人來伺候。

她仿佛看到希望,若是白紫能夠討得陛下歡心,所有擔憂就能煙消雲散。

李娘子對和親之事還不知情,在西府春亭中聽姑姑如泣如訴一番,頓時也傻了眼,南楚國雖然稱得上草原大國,但遠在荒蠻之地,她從小養在長安,半步沒離開過,恐懼不已。

但討陛下喜歡談何容易,父親是刻板奉公之人,平時說話辦事一板一眼,自己也被教導要處處顯示大家風範,何曾學過討人憐愛的本事,如今遇上個蘇雪盼,那位可是每根頭發絲都勾人得緊,她怎能壓得過。

越想越傷心,詔書雖然沒下,儼然一副要和親的樣子。

“公主……我沒嚇著你吧。”她起身施禮,恢覆一點理智,“白紫並沒有讓殿下求情之意,國家大事全憑陛下做主。”

嘴上還是名門閨秀的風範,語氣卻已然顫悠悠。

茜雪回過神,尋思皇帝昨晚定是為此傷神,先扶對方起來,溫柔地:“你別急,咱們棠燁已經許多年沒有和親之事,我看未必,等過會兒再去問問陛下。”

對面的李娘子頓了頓,都說十七公主嬌貴,素來得寵,想必十分難打交道,卻見對方如此溫柔體貼,竟有種姊妹間的親昵感,不覺間又淚水盈盈。

“公主,我……並不想添麻煩。”

茜雪嫣然一笑,李娘子生得持重,看上去沈得住氣,哭起來還是個小姑娘,除了嘴硬。

“我不過隨口打聽下。”說罷拉緊對方的裘衣,問:“你剛才說南楚國使臣看上位公主,可知道是誰?”

眼前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囁喏道:“不……清楚。”

李白紫撒了謊,雖然於心不忍,但到底自己的將來才最重要。

眼見著要三更天,皇帝仍舊沒出席,茜雪坐上馬車,來到陛下的寢宮太極殿。

禦前侍女兮雅先迎出來,緊接著李瑯鈺也緩步到近前。

她低聲問:“陛下睡了嗎?”

“才睡下,之前一直在看奏章。”兮雅扶住公主手臂,溫順地回:“睡了沒多大會兒,奴婢們還沒剪完燈。”

茜雪停下步子,皇帝剛睡,自然不能打擾,但折騰半夜又不想沒個結果,索性轉身移步到偏殿,招呼李瑯鈺來伺候。

“李公公怎麽還不休息?別是我來打擾你了吧。”她接過對方遞上的紫陽茶,靠在貴妃榻上笑,“你們當差也是辛苦。”

“公主說得哪裏話,能伺候公主是奴的福分,再說我們算什麽辛苦,陛下年紀輕輕卻日理萬機才叫辛勞。”

身為皇帝身邊的大宦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能如此謙卑實屬少見,平日裏辦事也機靈,若是不與樞密院扯上關系,或許她會多一份親近也說不定。

可惜公主在兒時就見識到樞密院的厲害,一幫宦官把控朝政,雖然是個不問世事的女兒家也看不過去,只怪父皇仁善,嬌縱了那個無法無天的段殊竹。

她漂亮的眼簾低垂,在半暗燭火下艷光不可逼視,語氣親昵,“李公公,你在禦前侍奉多少年啦?陛下身邊最親近的人了吧,若按年紀算可是我們的長輩。”

李瑯鈺連忙俯身,“老奴生來就為了伺候陛下與公主,長輩二字可別嚇唬奴了。”

茜雪搖頭,眸子認真,“公公太謙虛了,我也讀過書,歷朝歷代,皇帝身邊的人都位高權重,外界雖有對此一直有非議,但我卻不這麽認為,人總容易相信親近之人,皇家也不例外,我知道陛下最信任的就是公公,前一陣還說公公的加封太少了。”

李瑯鈺已經封無可封,若再繼續,只怕要威脅段殊竹,十七公主說這番話,那是要籠絡自己,他不傻。

只是沒想到天真無邪的小公主也有這份心思,心裏吃驚。

“陛下與公主對老奴實在太好了,奴……沒有別的妄想,願意永生永世守在陛下身邊。”

對方那身紅艷艷的官服,映照身後窗外的白雪緩緩地落,紅是紅,白是白,倒是雅致得很。

李瑯鈺兩鬢微白,但身形矯健,仍可以看出年輕時的英姿,年紀比段殊竹年長不少,不知為何會甘於在對方之下。

茜雪用手撐住頭,繞有興致地打量對方,滿面笑吟吟,“李公公,我有件事想問你?”

“公主盡管吩咐,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她直起身子,義正言辭地:“我聽說南楚國來求親,使臣看上個公主,到底是哪位?”

李瑯鈺哦了聲,低下頭再沒回應。

茜雪當然不會放棄,“公公剛才還說半點不瞞,這樣猶猶豫豫,莫不是求的……我嗎?”

“奴……不好胡說,確實不清楚。”

她冷笑聲,半靠在軟枕上,慵懶之下是皇家公主不容置疑的威嚴,“公公謙虛了,前幾日宵禁後到左仆射府上說的話,難不成都忘了。”

李瑯鈺撲通聲跪下,“公主,此乃國家機密 ,我……一個奴才,還請不要難為老奴,不若等陛下醒了,再從長計議。”

真是個滑頭,看出她猜到皇帝不會說實話才拐彎抹角來問,也在這邊打馬虎眼。

茜雪並沒有將和親之事往自己身上想,可李瑯鈺吞吞吐吐的態度實在可疑,如果是別的公主完全沒理由瞞著。

她心裏咯噔一下,南楚國,和親——竟然有可能是自己,細細算來,宮中適婚年紀的公主只有兩個,李修容的女兒隆玉早已經許給工部侍郎家的公子,斷然不可能和親。

越尋思越像,禁不住開始心焦,陛下不會同意自己和親,但若不去,南楚國可並非善類。

父皇早就說過南楚民風彪悍,人人能在草原上馳騁無阻,經常給邊境帶來壓力,解決草原十六部,最關鍵就是要安撫南楚國。

如今明目張膽地回絕 ,豈不會給邊境施加壓力,皇帝剛執政不久,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萬一草原不穩,這江山恐怕連名義上都不再屬於棠家。

茜雪滿臉凝重,對面的李瑯鈺心裏明白,這種事當然不能自己說出來,公主如此聰明,省了不少功夫。

突然又下起雪,滿天蓋地,鵝毛飄搖,就像對面人手中的拂子,浮浮沈沈。

“公主不必為此事掛心。”李瑯鈺彎腰送到大殿門口,恭順地:“陛下已經說過會挑選宗親的郡主,或者…… ”

“或者大臣的女兒嗎?”茜雪冷冷地接話。

對方沒有回應。

總是要一個好好的女兒家嫁到塞外,遠離親人,孤苦伶仃,兩國開戰的時還會變成仇敵,先是被當做祭品換取和平,然後成為棄子,沒人在乎。

夜太深,她的頭隱隱作痛,囑咐杏琳將馬車停在興慶殿,還沒到就迷迷糊糊地睡著,最後還是回到寢宮。

元宵夜的花燈魚龍雪舞,雪花撲朔迷離地打在燭火上,散發著悠悠光圈,一層層像要迷住人的眼。

宮闈靜謐,喧鬧節日被大雪湮滅了聲,興慶殿內越發淒涼,蘇澤蘭靠在青枝屏邊,瞧雪花似乎要將窗帷覆蓋,若是大雪凍住整個宮殿也不錯,他就在這裏做一個活死人。

小公主沒來,風雪太大也不意外,細想來這是對方第一次,節日時竟沒出現在自己的宮門前。

他的目光游走在空曠大殿內,不知為何總舍不得收回去,困意襲來,仍舊沒有離開的意思,直到天空開始蒙蒙亮,被一陣寒冷驚醒,瞧見有雪花飄滿地,才意識到自己等了整夜。

灰色衣襟濕透半邊,他忍不住自嘲地笑笑,“原來……你也會忘了我。”

本來被幽禁時抱著必死之心,卻能夠被小公主惦記這麽多年,早就出乎意料,如今不來更好,心裏想著,眼睛卻還是望向窗外,由不得自己。

讀了那麽多修身養性,斷絕六欲的書也無用,他終究還是個理不清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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