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雪落長安

關燈
大雪過後的長安放了晴,積雪壓在梅花上顫顫巍巍,仿若妙齡女子不勝風雨,一席嬌媚之態。

茜雪睡到將近午時,伸手臂打個哈欠,擡眼瞧杏琳已在邊上守候,她笑笑,依舊懶得動。

杏琳坐到床邊小聲勸:“公主還不起,朝會時辰早過了,幸而陛下貼心,特意傳話公主昨夜睡得晚,今日不用去。”

茜雪繼續閉著眼,弟弟素來心疼人,她早料到, “那我索性……就多睡會兒。”

杏琳一聽就急了,這一睡豈不要到午後,忙不疊拍對方,“公主,咱們雖說不用去朝會,但今日是大年初一,要給陛下賀歲啊,不能太晚。”

對方翻個身,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囁喏著:“知道,知道了……過會兒就起來。”

杏琳嘆口氣,拿這個小祖宗沒辦法。

果然還沒等到公主起床,陛下的第二道口諭就傳到,大宦官李瑯鈺親自來到承香殿,杏琳不敢怠慢,連忙迎出去。

“李公公,公主她——”話音未落,對方就笑著擺手,“千萬不要驚擾公主,老臣不過是帶來陛下旨意,現在陛下仍在朝會接受各地拜謁,晚間會來承香殿用飯,飯食已在禦膳室備好,不用操心。”

杏琳連忙接旨,恭順地送對方離開,方才松口氣,回來瞧見茜雪仍睡在枕畔,粉面桃花,雲鬟霧鬢,真不愧是天下最受寵的小公主,果然什麽規矩都不用守。

她轉過六屏猩紅折枝花屏,吩咐侍女去備墜金繡花絹紗百花裙,新制成的口脂,面膏與薔薇露,至少等陛下來時,公主不可一副沒睡醒的普通裝扮,顯得不夠尊重。

今兒可是年初一。

大雪初晴,陽光映在白雪上,亮晶晶得耀眼,偶有微風拂面,殿角屋檐與樹枝上的落雪便飄下來,在冬日裏似柳絮紛飛,遙想著春日之信。

一年覆一年,公主越發大了,杏琳又開始發愁,也不知是不是思慮太多,總感覺陛下不願意公主出嫁似地,沒個說法。

但親弟弟哪有不為姐姐將來打算的呢,又是她胡思亂想。

墻角的迎春花開了,白雪下露出點點鵝黃,嬌嫩鮮美,她伸手摘了一支,想著過會兒插在公主烏發間,該是多麽美麗動人。

新年第一天,棠燁朝丹鳳門前彩旗招展,自從清晨到午後,朝拜賀歲的人就絡繹不絕,各地重臣,邊疆節度使,還有周邊各國的使臣,攜帶著昂貴禮物,趕來拜見年輕的帝王。

皇帝在兩儀殿中設宴款待,整個都城都沈浸在喜氣洋洋之中。

繁華仿若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卻讓新登基的帝王心生倦意,從昨夜鬧到現在,他眼皮子沈。

紫金殿內,身邊的大宦官胡肆維一邊念著賀禮單子一邊問:“陛下,今日上供的禮品是全賞賜下去,還是依舊留在雲英樓?”

大年初一朝聖天子,歷來不安分的草原十六部也來了人,其中勢力最大的南楚國提出要與棠燁朝聯姻,陛下正在心煩。

所以他問得尤其小心。

天子蹙眉,往常都是李瑯鈺在身邊跑前跑後,今兒怎麽換個人,胡肆維這人年事已高,早幾年就不大當差。

他挑起眼尾,並沒搭話,而是饒有興致地問:“李公公呢?莫不是大過年把他累著了——”

對方連忙俯身,笑得滿臉皺紋,“陛下說笑了,他身子骨好著吶,今日朝會來了不少人,李公公要去外面照應,特別知會老奴來侍駕。”

李瑯鈺素來只跟著自己,有什麽人物能讓對方去伺候,適才朝會的人太多,他並沒留意,難道是——心裏一驚。

正欲開口問,忽聽外面小太監通報,“樞密院主使段殊竹,求見陛下。”

果然不出所料,能讓李瑯鈺這個目中無人的滑頭屁顛顛跑出去現眼,除了段殊竹再不能有別人。

段殊竹!多年來棠燁朝名副其實的掌舵人,卻一直隱居在山林之中,往年朝會也不來參加,今日能來,恐怕還是忌憚自己近日親政以及選議皇後之事。

親政也是樞密院點了頭的,他心裏明白。

皇帝立刻起身,臉上全是喜悅興奮之情,大聲宣,“還通報什麽,快快請主使進來,朕早就盼著了。”

皇家的人最會做戲,他也不例外。

繞過九折梅花落雪屏,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走了過來,紫衣輕裘,青絲以烏金冠挽住,雙眸如幽暗潭水,眉宇間自帶風流。

那風流卻不是胭脂水粉裏養出來的多情,更像是日夜飽讀詩書的翩翩佳公子,堂堂樞密院主使,手握權利之巔,竟沒有半點世俗的影子。

漫長的時光沒有給這幅容顏留下任何痕跡,比記憶裏愈發飄逸出塵,若不是了解對方底細,連年輕的帝王都以為認錯人。

段殊竹緩步來前,恭敬地施禮,“臣,見過陛下。”

“段主使何必多禮,一別多年,朕尤為想念。”他迎了過來,伸手拉住對方的手,聞到了撲面而來的蘭花香,笑道:“主使常年住在金陵,朕總想去看看你,可又找不到機會。”

段殊竹連忙擺手,仍舊一副恭順模樣,“陛下真是折煞臣了,若是有需要臣的地方,盡管鴻雁傳書,臣一定馬不停蹄來到陛下身邊,只是臣無能,恐怕枉費了陛下苦心。”

字字謙卑,儒雅謙卑。

皇帝心裏納罕,所謂聞名不如見面,以前與主使打交道時,年紀尚幼,只覺對方氣質華貴,如今才知深不可測,一句話也滴水不漏。

“主使為何這樣生分,朕就是想念你,盼著日日在身邊才安穩。”將段殊竹拉到纏枝金屏風前落坐,兩人不行君臣之禮,倒像對故友重逢,“當年父皇離開時,將朕托給主使照顧,朕小的時候還被主使抱過,一直想叫聲仲父,可主使總是謙讓,說起來已經過去多年,當年在子華殿……那裏的梨花開得可真美啊!要是有機會,朕還想和主使去瞧瞧。”

子花殿是皇帝的母親薛貴妃所住之處,段殊竹在那裏抱過還是小皇子的陛下,以前也繁花似錦得熱鬧,如今時光荏苒,只剩一座空空如也的宮房。

段殊竹笑了笑,年輕的帝王心思深,十分會審時度勢,不好奇自己突然來朝拜,反而不緊不慢聊起家常,可見沈得住氣。

“陛下若是不嫌棄,那臣就住到春後,陪著陛下賞花。”

“這樣最好,深得我心。”

一邊給出橄欖枝,另一邊亦接得絲滑,看來對方早有留下的打算,這個春天只怕不太平。

段殊竹小坐了會兒便離開,沒有回熱鬧的麒麟殿宴會,帶著李瑯鈺直接進入後宮,繞過大雪覆蓋的雪蘭湖,一路來到興慶殿前。

看守小兵不認識,但辨得出衣服品級,尤其是看到皇帝身邊的李公公卻對著位面容年輕公子畏手畏腳,也知來者身份尊貴。

兩人點頭哈腰,請進去才曉得是樞密院主使,頓時嚇得臉色青白。

段殊竹獨自來到斑駁的朱紅大門前,瞧見厚雪積在高高門檻邊,遮住了一旁的碎瓦殘垣,他笑了笑,伸手推開門,擡腿走進去。

輕車熟路,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來。

大廳內幾乎沒有任何陳設,地面卻依舊光可鑒人,迎面是座山水青枝的屏風,後面有人席地而坐,正在一頁頁翻著書。

破舊窗戶被風吹得嘩啦啦作響,那屏風也顫顫巍巍,似要跌倒。

段殊竹站在屏風外,擡眼環顧四周,房檐屋角懸掛著蛛網灰塵,沒有宮女和太監的幫忙,高處很難清理,但雙手可觸之處都異常整潔。

臉上的笑蕩得更開了,繞有興致地問:“供奉好心性,禁閉之中還把自己的日子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

對方沒吭聲,對他的到來半點兒也不意外,還是段殊竹慢悠悠繞進去,一眼瞧見四角磨破的案幾上是盞陳舊油燈,底下放著幾本書,俱是佛經與道經。

“難怪啊,蘇供奉修身養性吶。”

對方還是不搭話,一下下翻著《道德真經》,漆黑長發半落在雙肩,身上的青灰色道袍隨風飄蕩。

段殊竹也不急,依在屏風邊笑盈盈,“若論起道家經典,或許拙荊①可以探討一二。”

翻書的手頓了頓,微微側過臉。

“你們很久沒見了吧?”段殊竹依舊笑嘻嘻地問:“她也總惦記你。”

夕陽西下,冬日彩霞映在大雪地,照得窗戶上全是白光瑩瑩,一抹紅暈染在天地間,旋出的光圈落到大殿內,落到兩人身上,拉長了修長影子。

一坐一站,卻同樣身形如松,俊秀挺拔。

沈默好大會兒,坐著的人才緩緩開口,輕聲問:“冷瑤,她好嗎?”

段殊竹忽地笑出聲,對面這個人——蘇澤蘭,他太了解,冷血到連生父都能弒殺之人,居然也會問別人好不好。

他不屑地哼了聲,語氣一沈,那份樞密院主使獨有的威嚴與冷酷又顯出來,“好弟弟,冷瑤這個名字可不是隨便能叫,她如今是我的妻子,你至少要稱一聲嫂子。”

對方冷冷地:“弟弟遵命,那請問一下兄長,嫂子近日可好嗎?”

作者有話說:

①拙荊:妻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