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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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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一夢

“我想要這個。”

蕭廿聽到了顏寧北的聲音,眼前隨之亮堂起來。當他發現自己還是被困在身體裏的時候,便意識到這又是一個夢境了。

“好。”他聽到自己說,並拿出了錢袋子將幾乎一整袋的銀子都放到了老板手上。

這麽多錢,要是他自己花,肯定得肉疼好一番,但是花在顏寧北身上,他倒是沒有這種感覺。

再看顏寧北買的,其實只是一套茶具。款式算不上新穎,質地也算不上多特別,無非就是仗著顏寧北喜歡,才能讓晉王花費這麽多的錢兩。

二人欲要再往前逛,一人忽然拉住蕭廿的袖子。他回頭一看,正是熙悅。

熙悅拉著他走到邊上,悄聲道:“殿下,真的不能再買了!府上要沒錢了!”

蕭廿眼中全是顏寧北,他道:“他難得心情好些,若是錢不夠了,我便去找四哥借一點兒,他錢多。”

但即便如此,熙悅還是握緊了錢袋子不給蕭廿。

他看不見顏寧北是如何的,只是有些喜愛這樣輕松的氛圍。這種感覺總是讓人內心莫名寧靜,莫名貪戀。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便是他想要的了嗎?

棄真司的詭譎殺戮令他厭倦,朝堂之上的勾心鬥角令他疲憊,江南一行更是要將他心血都耗幹了。

蕭廿忽然就不想醒來了,就像現在這樣,每日和顏寧北逛逛街,偶爾處理一二不怎麽勞心傷神的公務,時不時地入宮覲見一下大哥。看著他,從太子,到皇帝……

可是,他終究沒有在夢裏待到那個時候。因為這樣的日子才過了兩天,他便意識到這其實是夢裏水鄉營造的美夢。若是他醒不過來,就會被永遠困在這裏,永遠也走不出去。

他還有誤會沒和顏寧北解開,沒和顏寧北說清楚呢!他想著,想要醒來。可是這個夢長出了無行的藤蔓,將他死死困在這副身體裏。

但不知為何,他又覺得這裏不像是夢而是真真正正存在的。因為,他即便內心歡喜,但總能感到困住自己的這副軀體帶著淡淡的憂傷。

日子就這樣過著,但蕭廿發現,他去找國師喝茶的頻率變高了。國師本就喜歡請各種術士喝茶,如今這樣,倒也是尋常的。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進入晉王府前,總會盯著門上的牌匾發呆,嘆一口氣才會進去。

是厭倦了嗎?

蕭廿想著,怎麽會呢?他明明是很喜歡顏寧北的,兩個人終於能長長久久地一起生活,每時每刻他都巴不得時間過得慢些再慢些,但怎麽就厭倦了呢?

直到有日,他終於看清了府上的牌匾——晉湘王府。

晉湘王是誰?他的封號不是晉王嗎?

這像是一個開端,平靜的生活忽然開始破裂。從一日夜間蕭廿醒來,發現顏寧北不在身邊開始。

每日睡前,蕭廿都會喝藥,是江南回來後落下的毛病。那日醒來,蕭廿想起來前一晚他沒喝藥就睡了。

翌日,他親自查看了藥渣,裏面果然有安眠的成分。

當晚,還是一樣的,他在看公文,顏寧北給他端來藥。蕭廿看了一眼,隨口說了句什麽,還是喝下去了。

這一覺,無知無覺睡到了天亮。

半個月後,久不出山的棄真司司長忽然出現,他站在晉湘王府門口,身前是黑壓壓的羽林軍,緩緩揭下面具,看著身後的顏寧北——如此陌生,令人捉摸不透,他怎麽變成這樣了?

後面是一切都被加了速,他看著顏寧北帶著不知何處來的人殺入皇城,看著太子和寧王死在他的劍下,永安公主和賢王雖然活著,卻被軟禁。

而他,則被帶到了承光殿上,一手握著匕首,刺入了曦晟帝的心口——弒君弒父!只因,顏寧北用永安公主和賢王的性命要挾於他。

後來,他被顏寧北和叛軍推上了帝位成為新君——傀儡皇帝,受人挾制。

顏寧北至此愈發扭曲,他會在夜裏咬著蕭廿的耳朵與他抵死纏綿,一面說著恨蕭廿和蕭家所有人,一面又不斷訴說著對蕭廿的愛。

白日裏,朝堂之上他只手遮天,下來他不允許蕭廿身邊多出一個旁的人,是男是女都不行。哪怕是跟了蕭廿多年的熙悅和順吉,也不行。

這場動蕩之中,唯有國師幸免於難。

與國師喝茶,也是蕭廿僅存的愛好了。

這一點,顏寧北不知為何沒有去管他,只是每日在天要黑前親自來接聖駕回宮。

蕭廿從來不是甘於受制於人的人,他借著去欽天監喝茶的機會,暗中布局謀劃。而後,發動宮變。

可是失敗了!

顏寧北瘋了,要殺永安公主,蕭廿便與他說清了永安公主的身世,自剜雙目。

那日他幾乎去了半條命,血淚交雜著流了一臉,承受著顏寧北的各種折騰,然而,永安公主還是死了——宮人口風不言,將消息洩露。

蕭琤曦自盡而亡。

這以後,顏寧北稍微變了一些,至少不再喜怒無常,不再在私底下與蕭廿相處的時候陰晴不定。他對蕭廿說話的時候,極盡溫柔,親自照料蕭廿直到他痊愈。

後來,蕭廿暗中布局發動第二次宮變,終於贏了回來。

可惜,他命不久矣,便草擬詔書傳位於賢王。他死的那日,顏寧北被關在獄中,沒有趕到。

黃粱大夢至此結束,蕭廿忽然特別想看看後面的事情,但還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到空中,完全遠離這個世界。

他感到自己被拋到了半空中,隨即極速墜落,隨即落入一個地方。

伴隨著五臟六腑都要被砸出來的感覺,蕭廿緩緩睜了眼。這裏已經不是在江南,而是在京都的晉王府中他的房間內。

“殿——”

雖然思緒混亂,但蕭廿還是在順吉發聲的第一時間讓他住了口。

“今日是哪一日?”蕭廿緩緩起身,身上除卻躺得太久帶來的不適感,其他的傷勢已經痊愈,看起來,應當是過了很久了。

“回殿下,今日是六月初二。”

睡了這麽久了,難怪渾身無力。蕭廿揉著太陽穴,目光從窗欞上一掃而過,道:“先別和旁人說我醒了的事情。”

“殿下,但您昏迷了這麽久,醒了還是得第一時間找禦醫來看啊!”順吉也是個操心的命,這段時日外面風起雲湧,而他和熙悅一直守著晉王,本來晉王府平時也沒什麽人回來。晉王昏迷不醒,自然就更不會有人來了。

蕭廿思緒逐漸清晰一些,便也就察覺到了順吉的擔憂,道:“我睡著的這些日子,都發生了什麽?”

順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道:“倒也沒什麽,就是——”

“北國公出事了?”蕭廿幾乎是瞬間就想到先前元修說的北國公府的事情,他記得被姜平帶走的時候到的那方院落,那是元修所說的顏寧家的鐵器鋪子。

那麽多的龍骨鏈和密道,唯獨這裏沒有被清理掉。棄真司不幹凈他早有預料,但不幹凈得如此特別,他倒是有些稀奇。

既然如此,蕭廿道:“罷了,你去通報說我醒了,但是走不了路,請禦醫來看看。”

順吉領了命就要出去,在門口,就正好遇上了下了早朝過來照顧蕭廿的顏寧北。

“世子,殿下醒了!”順吉道。

顏寧北壓下眉毛,點點頭,站在門口往裏瞄了一眼,不知在想什麽。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就見蕭廿從床上起來,有些遲鈍地將腳放在地上,似乎是感受了一下,才慢慢站起來,扶著手邊的物什一步步挪到了桌案前。

顏寧北就在此刻進了屋:“阿廿你怎麽起來了!”

說著,他還是先去拿了件外衣給蕭廿披上,繼而又開始給蕭廿磨墨。

夢境的事情太過於駭人,蕭廿本以為自己已經緩過來了,但那一場夢就像是他經歷了另外一次生命一樣,在他看到顏寧北的一瞬間,他忽然就想起了夢中那些個夜晚之中,顏寧北扭曲到極致的模樣,和現在溫柔地在替他磨墨的小將軍完全不一樣。

顏寧北不知才從哪個演武場下來,卸了甲,但衣服上還有些灰,額角還有些汗漬。

“坐著寫吧,你現在站久了恐怕會站不住。”顏寧北說著,已經研好了墨,走到蕭廿邊上扶著他坐下來。

不等蕭廿提筆,顏寧北已經將筆遞到了他手中——是他最常用的那一支。隨即,顏寧北走到一旁端來茶水放置在蕭廿邊上。

蕭廿沒有擡頭,只是默默地寫著奏折——他雖然昏迷了這麽久,但思緒很快就清晰了。棄真司需要改革,他自己需要向父皇請罪。姐姐的事情,就且當作不知曉。姐夫的事情,需要有個交代。

他一口氣寫了兩千,寫完擡頭發現顏寧北只是默默地在邊上守著他,坐在另外一根凳子上,竟是在看書!說來也好笑,沒什麽文化的顏寧家,竟然出了個世子,此刻正坐在晉王的房間內看書。

待到墨跡幹了,蕭廿將奏折疊好,隨口道:“在看什麽?”

“一些史書,近日忽然覺得有些意思,就拿來看了。”顏寧北看著他說道。

蕭廿這才擡頭,目光在書架上一掃而過,看向顏寧北,道:“這段時日,多謝。”

顏寧北面色微變,道:“別啊,阿廿,你別和我道謝,我害怕。”

就在他臉色變化的那一瞬,夢裏那些熟悉的恐懼感襲來,蕭廿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但,只是夢而已。夢裏水鄉是讓人死在美夢之中,許是因為穆時安的藥的作用,所以到了他這裏,變成了噩夢。

眼前的小將軍逆著光坐在他面前,身後是窗戶,窗外是晉王府的山水園林景觀,他睡著的這段時日不知道是誰把他院子裏的景觀改了,雖說審美不錯,但,很顯然,不是顏寧北做得出來的。

“是賢王殿下。”顏寧北總能看出蕭廿在想什麽,“這些時日他時不時會過來,就坐在窗邊看外面,說了不下十遍你這兒太荒了。直到有日,禦醫來說,適當的聲音可以讓你醒得快一些,所以,他就帶著工匠開始搗鼓了。”

蕭廿記得,陌雙和穆時安死的那日,還在四月間,如今,已經六月了。時間在他不知不覺之中,就這麽過去了。

“對了,賢王是半個月前回來的。江南的事情,他都解決了。甚至太子殿下都對他此次的能力有些意外,還問我是不是你給賢王留了什麽錦囊。”

“我都自顧不暇了,還管他做什麽!”蕭廿無奈道。手指在疊好的奏折上敲著,賢王是吧?明明是聖賢的賢,怎麽能過成清閑的閑呢?

“是啊,我也是這麽回覆太子殿下的,可是他不信。他說,單單憑借賢王殿下的能力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顏寧北說著笑著,不知何時就自己搬著椅子坐到了蕭廿邊上來,“阿廿,那日在槐安皇宮,是我不好。你中了夢裏水鄉,但沒忘記關心我的安危,我卻那樣,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生氣?蕭廿思索著,他從醒來到現在,什麽時候動過生氣這個念頭?許是他從醒來後就一直一言不發地寫折子,讓顏寧北誤會了。

“我沒有與你置氣,只是怕再久一會兒會忘記自己要寫的東西。”蕭廿笑道,“那日我中了藥,說話言辭間有不少沖人的地方。我方才醒了就在想,怎麽找個由頭和你道個歉,想不到你竟然先說了。”

即便那日蕭廿再擔心顏寧北的安危,說話的方式也不大好,若是有人如此和他說話,即便是關心他的,他也會心裏不適許久。當時說的是回去後再慢慢說,可惜,那日還沒結束蕭廿就不負責地先暈了。一暈就是這麽久!

正思索著,蕭廿忽然感到雙手被握住,就聽顏寧北道:“那殿下重新說一遍?”

這副模樣,又怎麽會變成夢裏那個人?蕭廿輕松了許多,便笑了出來。

“阿廿,再說一遍。”顏寧北不依不饒。

蕭廿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見他笑得這般舒心,顏寧北放心一二,繼續道:“殿下說一遍嘛!”

這是句女聲,蕭廿一手遮住臉,笑了許久才停下。

“你笑什麽?”

蕭廿盯著他的雙目,又上上下下地掃視了他一圈,才道:“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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