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舊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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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舊夢（4）
“不吃就別浪費！”姜平煩躁地對蕭廿說道。
蕭廿看著面前的食物，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互相撓了撓手心，輕笑一二。
槐安公主道：“你把他手反綁著，讓他怎麽吃？”
“我以為，時安你會和我一樣，樂意看著蕭沛的兒子和狗一樣！”
蕭廿沒有說什麽，只是往後靠了，意思很明顯——不吃！死也不吃！
這意思很明確，尋常人一眼就能看出。姜平揮揮手，示意旁人過來將餐食端走拿去分。
隨即，他在蕭廿面前蹲下，道：“蕭琰君，你看不上這些，我這裏，倒是有些你能夠看得上的。”
說罷，他帶上面罩，拿出一個紙包，徐徐展開，裏面是一堆白色的粉末。
這個東西蕭廿不久前才見過——夢裏水鄉！
姜平身後的槐安公主見狀站了起來，她面色一變，道：“這東西要是吸入過量，是會致死的！”
“時安，我記得你有種藥，可以吊著人的性命。並且，在這段時間內，人的思維會陷入混亂之中。問什麽，答什麽。”
槐安公主面色凝重，看著蕭廿道：“即便如此，這也會對人的神智造成極大的傷害！”
蕭廿後退靠著墻，盡量遠離那東西，道：“很遺憾，孤這裏恐怕沒有什麽你們想知道的。”
姜平笑而不語，一手捏住蕭廿的下顎，一手將一整包夢裏水鄉直接倒入了蕭廿口中。
食用甚至會被吸入更恐怖，槐安公主面色一變，立刻將一個藥丸餵入蕭廿口中，回頭訓斥道：“你瘋了！你是想要殺了他嗎！”
姜平還說著什麽蕭廿聽不清，他眼前模糊耳邊的聲音也模糊，四肢輕飄飄地似乎在棉花上。
劉本善，你死前就是這種感覺嗎？
思維逐漸混沌，蕭廿的神智游離在最邊緣。
姜平見此很高興，便湊近了去看神光在蕭廿眼中消失的整個過程。
忽然，本應該完全陷入混沌的思緒的蕭廿瞬間起身，他不知用怎樣的方法解開了繩子，擡手就掐住了姜平的脖子。
不過以他如今的能力，姜平輕而易舉就將他制服，讓兩個人將他壓在地上。
“晉王殿下，果然與眾不同。”姜平說著，拿出四五包夢裏水鄉，“把他嘴掰開！”
手下的人照做，姜平又傾倒了兩包進蕭廿的口中，粉塵嗆得蕭廿一陣狂咳。
他最後的記憶，便是槐安公主攔住了姜平，並給他塞了一把藥在嘴裏。
姜平看著蕭廿，道：“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蕭廿被兩個人押著，即便他已經這樣了，這些人還是不敢松開對他的鉗制。
他眼珠快速地動著，神態卻呆滯得很：“姓蕭，名琰君，字玨淵，大興五皇子，陛下欽封晉王，棄真司司長。”
姜平也沒有讓人松開他的意思，繼續道：“我一直很好奇，晉王殿下，可有什麽害怕的？”
蕭廿緩緩道：“生離死別。”
堂堂晉王，殺人不眨眼的棄真司司長，說自己害怕生離死別？姜平聽了天大一個笑話，道：“為何？”
蕭廿沒有說話。
姜平以為是出了什麽問題，便蹲下去看，竟發現晉王臉上布滿了淚水。
這副模樣實在是罕見，若非藥物影響，真這些人想都不敢想像蕭廿如此模樣，哪怕只是一個念頭。
“說說看，你經歷過的生離死別，讓你最無法承受的，是哪次？”姜平有些癲狂地笑著，他覺得蕭廿如此模樣的確可笑至極，甚至想將此刻的蕭廿拉出去，給那些怕他的人好好看看。
“每次。”
“每次？”姜平嗤笑，“你怎麽還活著？”
蕭廿沒有說話，要不是姜平看著他雙目無神，真的會有再加一包的沖動。
“時安，你不覺得現在很有意思嗎？”姜平回頭沖槐安公主說道。
他只換來四個字：“不敢茍同！”
不過沒關系，他對於槐安公主，哪怕沒有回應，他都無所謂。只要人還在他面前，願意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都可以。
“選一個，你最無法接受的。”
蕭廿沒有停頓地就直接說道：“母後。”
“下一個問題，你最在乎的人是誰？”
“哥哥，顏寧北。”
哥哥姜平知道，但，顏寧北？
“顏寧北？那個北國公世子？”
這是蕭廿意識回籠聽到的第一句話，得虧先前讓醫師配置了夢裏水鄉的解藥，否則此刻，他即便運氣好沒有死，神志也會受到不可逆的影響。
他和顏寧北的事情知曉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絕對不會洩露出來。在最開始的時候，他以為槐安公主的消息是和姜平互通的，但現在看來，恐怕不是了。
額頭冷汗滴落，他不再說話。
“老規矩，選一個。”
在蕭廿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道：“哥哥。”
等話音已落，姜平的笑聲響起，蕭廿才從仍舊混沌的思緒之中反應過來，他終於分清了剛才那個聲音的來源——他自己。
現在的情況說差不差，說好不好。差的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好的是，他有意識，知道姜平問了什麽，自己答了什麽。但恐怕，無法改變。
“蕭瑞承？”姜平看上去認真了一些，沒有先前的戲謔模樣，“為何？”
“無他，則無我。”
“那顏寧北呢？”
“無他，人間百態毫無意義。”
這話說出來，蕭廿自己都有些吃驚，他原來，是這樣想的嗎？無論是在皇宮的時候還是在墨縣的時候，蕭瑞承明裏暗裏對他照拂頗多。的確可以算得上是沒有蕭瑞承，就沒有今天的他。
而顏寧北，即便沒有他，蕭廿也會回到京都，然後在曦晟帝的安排下進入棄真司，開始在各地執行各種任務。只是，每個手染鮮血的夜晚無處歇腳，每次深夜歸來見不到那一盞專門為他留著的燈，每個除夕無人提起他也不會想著去看一看那煙火……
只是，吃不到那一口醇香的花生酥……
僅此而已，這就是人間百態嗎？
他想著，聽到周圍的人發出笑聲。
姜平：“所以，你是斷袖？”
蕭廿：“我只是，心中認定了顏寧北，而他碰巧是男子罷了。”
姜平是對此沒有過多的評價，開口問了下一個問題：“你這次輕而易舉地被我們帶走，留後手了？”
這話並沒有立刻換來回答，蕭廿在竭力控制自己不開口說話。
他這模樣被姜平看著，接著，就聽姜平又道：“這裏，誰是你的人？”
蕭廿發現自己控制不了說話，只能被動地根據他的問題來回答。姜平既然問出了第二個問題，就說明他對於第一個的答案是肯定的。
“穆時安。”
槐安公主的名字！眾人面色皆有些微妙，就連槐安公主都看了過來，但她沒說話。
而姜平，則是瞬間提住了蕭廿的衣領，道：“他還醒著，再加！”
自然是加夢裏水鄉，槐安公主沒有出言勸阻，蕭廿更是無力掙紮，只能眼看著有一袋夢裏水鄉被人傾倒進他的嘴裏。
醫師的技藝再高超，配出的解藥再有效，也抵不過如此大劑量的藥物。就見他面色瞬間通紅，甚至有些發紫。
槐安公主瞬間沖了過來一把推開還想給他加劑量姜平，迅速在蕭廿身上點了幾處穴位。
“你舍不得他死嗎？”
姜平看上去很不高興。
“你既然要借著他的名義造反，總得讓人活著！”
“可是你看他的時間比看我都多。”
槐安公主終於忍無可忍一般，道：“姜平，我和你說過多少次，如今的槐安舊地百姓安居樂業，你的起兵，只會讓百姓對槐安國僅存的善意灰飛煙滅！你怎麽就是聽不進去呢？”
姜平看上去很委屈地在聽著，但旁邊卻有人道：“公主殿下，如今您是我槐安皇室僅存的血脈，我們這些人跟了駙馬這麽久，就是為了追隨您光覆我槐安榮光的！”
“諸位以為，槐安國覆滅，只是因為興國嗎？”槐安公主笑道，幸好姜平還沒有不擇手段到把曦兒的事情告訴這些人。
“興國蕭沛，詭計多端，亡我槐安，難道，不是嗎？”
可笑！這些一心只系在槐安上的忠良之士，過了這麽多年，竟然都還未弄明白槐安覆滅的真相。
槐安公主看著他們義憤填膺的臉，苦笑一二：“當年槐安國都紙醉金迷，權勢滔天者堪比神明，無依無靠者賤如草芥！”
“這有何錯？古人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本就有雲泥之別，如此差距，有何不對！”
不知是誰發出這驚人的言論，蕭廿本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這一下差點讓他笑出來。
槐安公主頓時明白了什麽，看向曾經的新科狀元姜平，道：“姜平，這是你改的意思嗎？”
“時安，我……”
“回答本宮！”
“時安……”
“罷了！”槐安公主也不做過多的想法，在她眼中，那個她摯愛的人，早就死在戰場上了，如今的姜平，和從前，只是長得一樣罷了——不，他半張臉被燒毀了，長得也不像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講的是天地創造萬物而不求回報。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怎麽可能！”有人質疑，被姜平一眼瞪了回去。
“怎麽不可能！”槐安公主看向那人，“諸位只需要在大興隨便找個讀書人，都能說出這兩句的解釋！諸位都是聰明人，這麽多年了，都沒有開口求證一下？而是姜平說什麽，你們就信什麽嗎？”
“公主殿下！我等追隨的是您，而不是駙馬。駙馬作為您的丈夫，這些年一直忙前忙後傳達您對意思，您如此，怕是……”
這人說話故意說半截，槐安公主當即道：“怕是什麽？怎麽不說了？姜平與我，這些年也就見過兩次。”
這話在現場泛起不小的漣漪，層層疊開，一瞬間又激起了浪潮。
“都住口！”姜平開口道，“殿下，您身為槐安皇室後裔，覆興槐安國，難道不是本分之事嗎？”
他怎麽變成這樣了？那個曾經對她細致入微的人……
槐安公主想著，開口也不由得帶上了些悲痛：“一個國家的覆滅，從來不是因為外力。朝□□敗，皇室貴族奢靡不堪，朝中無能臣而僅存奸佞。百姓處於水火之中，食不果腹。那年災荒，民間盛傳：‘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餛飩人爭嘗。兩肱先斷掛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湯。’如此慘狀，而興國百姓安居樂業，當興軍來時，所過之處，廣施善糧。諸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你們以為，為什麽當初打開城門的，是城中百姓？”
“住口！”姜平一改方才對於槐安公主道耐心，“你身為皇室妖言惑眾，此乃叛國！”
“槐安早亡了！姜平——”槐安公主記得，她和姜平上次也是唯一一次爭吵，是在姜平執意要將她送出城的時候，情緒上湧，她終於說出了這些年壓抑許久的話，“你也早就死在了城破之時！”
曾經的愛人終究行至陌路，若是姜平那年找到她，願意與她共度平凡的一生，他們二人，還能相伴相守相知許多年。
可是，姜平狀元出生，心存槐安多年不可能放棄。
他們二人一人站在國的角度，一人站在百姓的角度，無人對也無人錯——不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姜平楞在原地許久，雙目猩紅，許久，終於道：“我明白了。”
看來，只有等覆國之日，登基之時，才能迎回他的愛人，槐安的公主了。
穆時安看著他，忽然響起那年，她問自己的愛人：“你的願望是什麽？”
那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眼底映著她的影子，笑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少年的聲音與眼前面容扭曲的人重合在一起，雙目從清澈到渾濁，目中之人，也早就不覆那年的青春容貌。
是啊，道不同不相為謀，道不同不相為謀！
穆時安說道：“槐安已亡，諸君若是心懷百姓而被姜平誘導至此，如今各自散去另尋出路，仍可實現報覆。若是繼續與姜平沆瀣一氣……那是執念，放下吧！戰火再起，受苦受難的，只是百姓！”
此言讓眾人皆有所動搖，穆時安說完，看向姜平，道：“你自己，好自……”
身後不知是誰提起木棍在她腦後一擊，穆時安應聲倒地，姜平卻是早有準備地扶住她，近乎溫柔眷念地輕撫過她的臉，將人攬在懷中：“等一切結束，我們……”
“姜平！你做什麽！”
在場本來就不是所有人都信服姜平，不過是因為他打著槐安公主的名號。如今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二人公然反目，如此一來，這裏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姜平打橫抱起槐安公主，周圍不知何時來了許多士卒，將這裏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
“你們留下，與各位大人好好說說道理。”說著，他掃了一眼蕭廿，示意邊上兩個人把他帶著，“我們先行護送公主殿下回宮！”
姜平面色溫柔如水，滿心滿眼全是他的愛人。乍一看，是個人都會覺得，他是個溫柔體貼的丈夫——若是他沒有用繩子將穆時安綁在床上。
“主公，咱們現在怎麽辦？”
姜平一手還放在穆時安的臉上，這些年流落民間，他記憶中的那千嬌萬寵的小公主面容已不如曾經精致，不過沒關系，只要她還是她，他還留著槐安皇室的血，就夠了。
他貼在穆時安耳邊，輕聲道：“時安，等我們把曦兒接回來，咱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聚了。”
“主公？”
下屬的催促，終於讓姜平從自己的溫柔鄉中回過神來，他依依不舍地在穆時安唇間落下一吻，隨即看向被押著跪在地上毫無神智的蕭廿。
“都布置好了？”
“都布置好了！”下屬說道，“就等興軍來送死了！”
“這個晉王沒有用，到時候，讓他站在城墻上，要是那些人敢放箭，首先就會射死他們的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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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就別浪費！”姜平煩躁地對蕭廿說道。
蕭廿看著面前的食物，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互相撓了撓手心，輕笑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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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時安你會和我一樣，樂意看著蕭沛的兒子和狗一樣！”
蕭廿沒有說什麽，只是往後靠了，意思很明顯——不吃！死也不吃！
這意思很明確，尋常人一眼就能看出。姜平揮揮手，示意旁人過來將餐食端走拿去分。
隨即，他在蕭廿面前蹲下，道：“蕭琰君，你看不上這些，我這裏，倒是有些你能夠看得上的。”
說罷，他帶上面罩，拿出一個紙包，徐徐展開，裏面是一堆白色的粉末。
這個東西蕭廿不久前才見過——夢裏水鄉！
姜平身後的槐安公主見狀站了起來，她面色一變，道：“這東西要是吸入過量，是會致死的！”
“時安，我記得你有種藥，可以吊著人的性命。並且，在這段時間內，人的思維會陷入混亂之中。問什麽，答什麽。”
槐安公主面色凝重，看著蕭廿道：“即便如此，這也會對人的神智造成極大的傷害！”
蕭廿後退靠著墻，盡量遠離那東西，道：“很遺憾，孤這裏恐怕沒有什麽你們想知道的。”
姜平笑而不語，一手捏住蕭廿的下顎，一手將一整包夢裏水鄉直接倒入了蕭廿口中。
食用甚至會被吸入更恐怖，槐安公主面色一變，立刻將一個藥丸餵入蕭廿口中，回頭訓斥道：“你瘋了！你是想要殺了他嗎！”
姜平還說著什麽蕭廿聽不清，他眼前模糊耳邊的聲音也模糊，四肢輕飄飄地似乎在棉花上。
劉本善，你死前就是這種感覺嗎？
思維逐漸混沌，蕭廿的神智游離在最邊緣。
姜平見此很高興，便湊近了去看神光在蕭廿眼中消失的整個過程。
忽然，本應該完全陷入混沌的思緒的蕭廿瞬間起身，他不知用怎樣的方法解開了繩子，擡手就掐住了姜平的脖子。
不過以他如今的能力，姜平輕而易舉就將他制服，讓兩個人將他壓在地上。
“晉王殿下，果然與眾不同。”姜平說著，拿出四五包夢裏水鄉，“把他嘴掰開！”
手下的人照做，姜平又傾倒了兩包進蕭廿的口中，粉塵嗆得蕭廿一陣狂咳。
他最後的記憶，便是槐安公主攔住了姜平，並給他塞了一把藥在嘴裏。
姜平看著蕭廿，道：“第一個問題，你是誰。”
蕭廿被兩個人押著，即便他已經這樣了，這些人還是不敢松開對他的鉗制。
他眼珠快速地動著，神態卻呆滯得很：“姓蕭，名琰君，字玨淵，大興五皇子，陛下欽封晉王，棄真司司長。”
姜平也沒有讓人松開他的意思，繼續道：“我一直很好奇，晉王殿下，可有什麽害怕的？”
蕭廿緩緩道：“生離死別。”
堂堂晉王，殺人不眨眼的棄真司司長，說自己害怕生離死別？姜平聽了天大一個笑話，道：“為何？”
蕭廿沒有說話。
姜平以為是出了什麽問題，便蹲下去看，竟發現晉王臉上布滿了淚水。
這副模樣實在是罕見，若非藥物影響，真這些人想都不敢想像蕭廿如此模樣，哪怕只是一個念頭。
“說說看，你經歷過的生離死別，讓你最無法承受的，是哪次？”姜平有些癲狂地笑著，他覺得蕭廿如此模樣的確可笑至極，甚至想將此刻的蕭廿拉出去，給那些怕他的人好好看看。
“每次。”
“每次？”姜平嗤笑，“你怎麽還活著？”
蕭廿沒有說話，要不是姜平看著他雙目無神，真的會有再加一包的沖動。
“時安，你不覺得現在很有意思嗎？”姜平回頭沖槐安公主說道。
他只換來四個字：“不敢茍同！”
不過沒關系，他對於槐安公主，哪怕沒有回應，他都無所謂。只要人還在他面前，願意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都可以。
“選一個，你最無法接受的。”
蕭廿沒有停頓地就直接說道：“母後。”
“下一個問題，你最在乎的人是誰？”
“哥哥，顏寧北。”
哥哥姜平知道，但，顏寧北？
“顏寧北？那個北國公世子？”
這是蕭廿意識回籠聽到的第一句話，得虧先前讓醫師配置了夢裏水鄉的解藥，否則此刻，他即便運氣好沒有死，神志也會受到不可逆的影響。
他和顏寧北的事情知曉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絕對不會洩露出來。在最開始的時候，他以為槐安公主的消息是和姜平互通的，但現在看來，恐怕不是了。
額頭冷汗滴落，他不再說話。
“老規矩，選一個。”
在蕭廿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道：“哥哥。”
等話音已落，姜平的笑聲響起，蕭廿才從仍舊混沌的思緒之中反應過來，他終於分清了剛才那個聲音的來源——他自己。
現在的情況說差不差，說好不好。差的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好的是，他有意識，知道姜平問了什麽，自己答了什麽。但恐怕，無法改變。
“蕭瑞承？”姜平看上去認真了一些，沒有先前的戲謔模樣，“為何？”
“無他，則無我。”
“那顏寧北呢？”
“無他，人間百態毫無意義。”
這話說出來，蕭廿自己都有些吃驚，他原來，是這樣想的嗎？無論是在皇宮的時候還是在墨縣的時候，蕭瑞承明裏暗裏對他照拂頗多。的確可以算得上是沒有蕭瑞承，就沒有今天的他。
而顏寧北，即便沒有他，蕭廿也會回到京都，然後在曦晟帝的安排下進入棄真司，開始在各地執行各種任務。只是，每個手染鮮血的夜晚無處歇腳，每次深夜歸來見不到那一盞專門為他留著的燈，每個除夕無人提起他也不會想著去看一看那煙火……
只是，吃不到那一口醇香的花生酥……
僅此而已，這就是人間百態嗎？
他想著，聽到周圍的人發出笑聲。
姜平：“所以，你是斷袖？”
蕭廿：“我只是，心中認定了顏寧北，而他碰巧是男子罷了。”
姜平是對此沒有過多的評價，開口問了下一個問題：“你這次輕而易舉地被我們帶走，留後手了？”
這話並沒有立刻換來回答，蕭廿在竭力控制自己不開口說話。
他這模樣被姜平看著，接著，就聽姜平又道：“這裏，誰是你的人？”
蕭廿發現自己控制不了說話，只能被動地根據他的問題來回答。姜平既然問出了第二個問題，就說明他對於第一個的答案是肯定的。
“穆時安。”
槐安公主的名字！眾人面色皆有些微妙，就連槐安公主都看了過來，但她沒說話。
而姜平，則是瞬間提住了蕭廿的衣領，道：“他還醒著，再加！”
自然是加夢裏水鄉，槐安公主沒有出言勸阻，蕭廿更是無力掙紮，只能眼看著有一袋夢裏水鄉被人傾倒進他的嘴裏。
醫師的技藝再高超，配出的解藥再有效，也抵不過如此大劑量的藥物。就見他面色瞬間通紅，甚至有些發紫。
槐安公主瞬間沖了過來一把推開還想給他加劑量姜平，迅速在蕭廿身上點了幾處穴位。
“你舍不得他死嗎？”
姜平看上去很不高興。
“你既然要借著他的名義造反，總得讓人活著！”
“可是你看他的時間比看我都多。”
槐安公主終於忍無可忍一般，道：“姜平，我和你說過多少次，如今的槐安舊地百姓安居樂業，你的起兵，只會讓百姓對槐安國僅存的善意灰飛煙滅！你怎麽就是聽不進去呢？”
姜平看上去很委屈地在聽著，但旁邊卻有人道：“公主殿下，如今您是我槐安皇室僅存的血脈，我們這些人跟了駙馬這麽久，就是為了追隨您光覆我槐安榮光的！”
“諸位以為，槐安國覆滅，只是因為興國嗎？”槐安公主笑道，幸好姜平還沒有不擇手段到把曦兒的事情告訴這些人。
“興國蕭沛，詭計多端，亡我槐安，難道，不是嗎？”
可笑！這些一心只系在槐安上的忠良之士，過了這麽多年，竟然都還未弄明白槐安覆滅的真相。
槐安公主看著他們義憤填膺的臉，苦笑一二：“當年槐安國都紙醉金迷，權勢滔天者堪比神明，無依無靠者賤如草芥！”
“這有何錯？古人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本就有雲泥之別，如此差距，有何不對！”
不知是誰發出這驚人的言論，蕭廿本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這一下差點讓他笑出來。
槐安公主頓時明白了什麽，看向曾經的新科狀元姜平，道：“姜平，這是你改的意思嗎？”
“時安，我……”
“回答本宮！”
“時安……”
“罷了！”槐安公主也不做過多的想法，在她眼中，那個她摯愛的人，早就死在戰場上了，如今的姜平，和從前，只是長得一樣罷了——不，他半張臉被燒毀了，長得也不像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講的是天地創造萬物而不求回報。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怎麽可能！”有人質疑，被姜平一眼瞪了回去。
“怎麽不可能！”槐安公主看向那人，“諸位只需要在大興隨便找個讀書人，都能說出這兩句的解釋！諸位都是聰明人，這麽多年了，都沒有開口求證一下？而是姜平說什麽，你們就信什麽嗎？”
“公主殿下！我等追隨的是您，而不是駙馬。駙馬作為您的丈夫，這些年一直忙前忙後傳達您對意思，您如此，怕是……”
這人說話故意說半截，槐安公主當即道：“怕是什麽？怎麽不說了？姜平與我，這些年也就見過兩次。”
這話在現場泛起不小的漣漪，層層疊開，一瞬間又激起了浪潮。
“都住口！”姜平開口道，“殿下，您身為槐安皇室後裔，覆興槐安國，難道不是本分之事嗎？”
他怎麽變成這樣了？那個曾經對她細致入微的人……
槐安公主想著，開口也不由得帶上了些悲痛：“一個國家的覆滅，從來不是因為外力。朝□□敗，皇室貴族奢靡不堪，朝中無能臣而僅存奸佞。百姓處於水火之中，食不果腹。那年災荒，民間盛傳：‘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餛飩人爭嘗。兩肱先斷掛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湯。’如此慘狀，而興國百姓安居樂業，當興軍來時，所過之處，廣施善糧。諸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你們以為，為什麽當初打開城門的，是城中百姓？”
“住口！”姜平一改方才對於槐安公主道耐心，“你身為皇室妖言惑眾，此乃叛國！”
“槐安早亡了！姜平——”槐安公主記得，她和姜平上次也是唯一一次爭吵，是在姜平執意要將她送出城的時候，情緒上湧，她終於說出了這些年壓抑許久的話，“你也早就死在了城破之時！”
曾經的愛人終究行至陌路，若是姜平那年找到她，願意與她共度平凡的一生，他們二人，還能相伴相守相知許多年。
可是，姜平狀元出生，心存槐安多年不可能放棄。
他們二人一人站在國的角度，一人站在百姓的角度，無人對也無人錯——不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
姜平楞在原地許久，雙目猩紅，許久，終於道：“我明白了。”
看來，只有等覆國之日，登基之時，才能迎回他的愛人，槐安的公主了。
穆時安看著他，忽然響起那年，她問自己的愛人：“你的願望是什麽？”
那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眼底映著她的影子，笑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少年的聲音與眼前面容扭曲的人重合在一起，雙目從清澈到渾濁，目中之人，也早就不覆那年的青春容貌。
是啊，道不同不相為謀，道不同不相為謀！
穆時安說道：“槐安已亡，諸君若是心懷百姓而被姜平誘導至此，如今各自散去另尋出路，仍可實現報覆。若是繼續與姜平沆瀣一氣……那是執念，放下吧！戰火再起，受苦受難的，只是百姓！”
此言讓眾人皆有所動搖，穆時安說完，看向姜平，道：“你自己，好自……”
身後不知是誰提起木棍在她腦後一擊，穆時安應聲倒地，姜平卻是早有準備地扶住她，近乎溫柔眷念地輕撫過她的臉，將人攬在懷中：“等一切結束，我們……”
“姜平！你做什麽！”
在場本來就不是所有人都信服姜平，不過是因為他打著槐安公主的名號。如今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二人公然反目，如此一來，這裏有些人就坐不住了。
姜平打橫抱起槐安公主，周圍不知何時來了許多士卒，將這裏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
“你們留下，與各位大人好好說說道理。”說著，他掃了一眼蕭廿，示意邊上兩個人把他帶著，“我們先行護送公主殿下回宮！”
姜平面色溫柔如水，滿心滿眼全是他的愛人。乍一看，是個人都會覺得，他是個溫柔體貼的丈夫——若是他沒有用繩子將穆時安綁在床上。
“主公，咱們現在怎麽辦？”
姜平一手還放在穆時安的臉上，這些年流落民間，他記憶中的那千嬌萬寵的小公主面容已不如曾經精致，不過沒關系，只要她還是她，他還留著槐安皇室的血，就夠了。
他貼在穆時安耳邊，輕聲道：“時安，等我們把曦兒接回來，咱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聚了。”
“主公？”
下屬的催促，終於讓姜平從自己的溫柔鄉中回過神來，他依依不舍地在穆時安唇間落下一吻，隨即看向被押著跪在地上毫無神智的蕭廿。
“都布置好了？”
“都布置好了！”下屬說道，“就等興軍來送死了！”
“這個晉王沒有用，到時候，讓他站在城墻上，要是那些人敢放箭，首先就會射死他們的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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