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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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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乘

來時趕得緊,回去的時候顏寧北就讓馬緩行。

蕭廿想著,顏寧北可能覺著風十三雙腿行走比不上馬的速度,為了讓風十三不太趕,便走得慢了些。

但二人同乘一騎,相對無言,來的時候走得快,著急救人,沒想些什麽。現在一慢下來,蕭廿竟也覺得有些尷尬。

他平日裏本就話少,不喜與人閑談,與人並排行走也幾乎從不主動開口。元修肯定也不是話多的,蕭廿也從來不會是主動開口的那個。

“若我沒記錯,太子來墨縣是接你回京。”蕭廿拇指摩挲著食指指節,語氣平平。

“是,不過如今看來,太子殿下接臣回京都,當只是個幌子。”顏寧北的個頭本就比蕭廿略高一些,此刻坐著也不例外,他一開口,蕭廿頓時覺得還不如安靜著。

蕭廿輕微往前挪了些許,道:“你還未行冠禮,料想侯爺是想借冠禮一事來接你回京。”

“不可能!”顏寧北脫口而出。

蕭廿心想果然,顏寧北出京沒有那麽簡單。鎮北候手握重兵,但已多年未曾北歸,在京,也是籠中困獸。

“讓世子被貶出京的那條狗,是哪戶人家的?”

“惡犬吠吠,臣打死它不過是為救一孩童。”顏寧北坐得筆直,身子隨著馬匹搖晃,聲音似遠似近,“而且不是被貶,聖上說了,是外放歷練。”

“然外放的世子現如今人在北氏,杳無音訊已有月餘,世子覺得,京中會作何想法?”

“阿廿此言何意?”

蕭廿自動忽略一些字眼,道:“……給家裏報個平安,你是如何到的北氏,一五一十全部傳訊回去。”

“你想借我坐實你投敵叛國之罪!”顏寧北一拉韁繩,馬兒停下,蕭廿勉強穩住身形,這才未與身後之人挨得太近。

顏寧北深吸一口氣,所以說,這人還是在利用他!

“這次臣助殿下救人,不知打算怎麽謝臣?”

“我已立下字據,算作欠你一回。”

“那不知殿下讓臣幫您坐實投敵叛國之罪名,要如何答謝?”顏寧北讓馬繼續前行,聲音有些許低沈。

馬雖行得突然,蕭廿卻反應及時,才未完全落入後者懷中,嘴裏笑道:“我竟從未聽聞,提醒人給家裏報平安不被感激,反而索要的。”

“那臣若是也提醒殿下給家裏報個平安,殿下可會感激臣?”

蕭廿冷笑:“你就這麽想回京都去?”

若是過世已久的五皇子蕭琰君忽然蹦跶出來,還給家裏人寫信報平安,曦晟帝是先殺人還是,先找人,不言而喻。

而提醒報平安的顏寧北,蕭廿自然不會不帶上一起,正好,曦晟帝忌憚顏寧家兵權,一起送上,豈不美哉?

“所以阿廿這是不打算感謝我了?”

蕭廿嘴角抽了一下:“你一會兒學墨縣叫我蕭半仙蕭公子,一會兒叫我蕭廿,一會兒又學郭齊天惡心人那套叫我阿廿,一會兒又叫什麽殿下,你是被方才那些人嚇傻了?”

“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和郭齊天看上去和和睦睦的,怎麽就到了他故意惡心你的地步?”顏寧北問完,忽然意識到蕭廿多半不會說,已經做好了面對嘲諷或沈默的準備。

蕭廿如他所料沈默片刻,實則是在思考斟酌。

“你不想說算了,我不問就是。”

“不,我在想該怎麽說你才能明白。”蕭廿一手摸著下巴,薄唇微抿,“你聽沒聽過我與劉府之間的傳聞?”

“劉家小姐,你,還有郭齊天那件麽?聽過的。”

“當年我入劉府,其實是令尊的安排。劉本善當年辭官從商歸鄉,其實未必要回到墨縣。他給出的理由是,母親娘家在墨縣,便回去了。我從他口中得知,他到墨縣是侯爺授意,他二人早些年有些交情。而他到墨縣後不久,大興便與北方三國通商往來,劉本善借機壯大家業。”

顏寧北聽說,蕭廿到墨縣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住在劉府,劉府上下對其還算不錯,與劉家小姐甚至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我與劉小姐,只有同窗之誼,朋友之誼,除此之外,並無其他。”蕭廿說道,面色鋒芒褪去,竟有了幾分柔和,“但有一點,劉小姐曾向其父說明,想要嫁與我,被她父親狠狠斥責了一番。後來,劉本善還格外慎重地向我道了歉。”

的確,蕭廿真實身份乃是五皇子。但劉小姐也算是當代大儒千金,劉本善致歉,許是不想讓家人牽扯入此事太深,可惜——

顏寧北道:“後來呢?”

“後來?”蕭廿回憶了一會兒,“劉小姐是劉本善老來得女,從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何時受過這等委屈?當即便跑了出去,就撿到了郭齊天。劉本善從小教導我們,人心本善,人生在世當遵從本心,遵從善之本心。劉小姐耳濡目染,自然不可能見死不救。”

說到這兒,蕭廿輕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劉本善想法單純,還是在笑自己有負起教導之恩。

“郭齊天就這樣被帶回劉府養傷,也躲過了那一次對‘果聖’的搜查。後來他在劉府安頓下來,與劉小姐逐漸暗生情愫。彼時郭齊天偽裝極好,劉本善便定下了這門婚事。那時候我也大了,受夠了劉本善每日耳提面命的教導,便搬了出去。”

“劉本善,是否知曉郭齊天就是‘果聖’?”顏寧北問道,劉本善既然是受顏寧凱的囑咐照拂蕭廿,那麽……

“知道,他開始就知道。所以你們定他通敵之罪,不無道理。”蕭廿深吸一口氣,“但他是當朝大儒,曾到各國教書,這個你是知曉的。所以他相信有教無類……這個蠢貨!他覺得只要各國之間和睦相處,便不會有戰爭,黎民百姓過得也會好一些。但郭齊天,從來都是一匹養不熟的白眼狼!仍由他如何感化,如何循循善誘,又有什麽對堂堂宣寧王的誘惑大得過權力呢?他們後來爭執越來越大,分歧越來越多……劉府出事前不久,劉本善曾找過我一次,說他可能錯了。我嘲諷他,這世上有人,就有狼,有狼,便有白眼狼!”

蕭廿聲音顫抖地說道:“他……才是劉府滅門之真兇!”

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顏寧北想,當時有人聽見郭齊天離府之前與劉本善發生爭執,後郭齊天憤然離府,夢裏水鄉恐怕就是當時下下的,他早就對劉府滿門動了殺心。只要劉府全家一死絕,他便能名正言順地拿下劉家家產,對於宣寧王來說,百利而無一害!除了洗脫嫌疑,好巧不巧,張少豐此刻出了頭來頂罪,正好。

蕭廿身體有些顫抖,他在用盡全力不讓自己陷入悲憤的情緒之中:“可笑劉姐姐還對他一往情深,在出事前,還偷著來找過我,算她肚子裏的孩子。”

當時,他便算出了些不好的結果,建議劉小姐出城避避。劉小姐,卻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簡直是畜生!”顏寧北怒斥,也氣憤不已,他一貫見不得這種事情。

“你們給劉本善定論,說其通敵叛國,不忠不孝,為何?”蕭廿質問。

顏寧北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不過蕭廿也沒給他回答的機會,繼續道:“劉本善若通敵叛國,大興,天下恐再無良臣!”

他記得,少時在劉府讀書,眼盲心寒,根本看不學不進去。是劉本善循循善誘,時而威逼,才讓他啃下書皮。那個冬日,正是少年最為頑劣之時,他練劍時候摔斷了腿,劉本善與他講課,他當即掀了桌,抱怨學之無用不如不學。他當時太過年少,不知自己一個逃出京都的不可能再回得去的皇子,還是個瞎的,讀什麽書,練什麽劍。

他記得那日,劉本善果然沒有教他什麽,只是帶他出去逛了一圈。但眼盲之人,對於市井繁華,又有什麽興趣?走在路上都怕摔了,還有什麽心思游玩?

當時去了很多地方,具體有些什麽,他忘記了,只記得走了一月有餘。劉本善是個話多的,一路上與他說了不少話,講了不少民間趣事,歷史典故,他很愛聽,眼盲的心浮氣躁也就此消散不少。他也忘記了自己後來怎的就想通了好好讀書,好好練劍。但那以後,他便自行研究周公之術,萌生了回京的念頭。

想到這裏,蕭廿握緊馬鞍。

顏寧北道:“所以,你入北氏是為了……”

“與虎謀皮而已,將軍不必將我想得那麽高尚。”

顏寧北:“那你以後,還要回京嗎?”

“……各憑本事吧!”

“你若是想回京都,我可以幫你。你不必與郭齊天那廝……”

“你還是太年輕了啊!”蕭廿擡手打斷,“一個死去多年的皇子忽然冒出,你若是皇帝,你認不認這個兒子呢?”

當今聖上,老謀深算,這點顏寧北還是知道的,所以,曦晟帝認不認這個兒子,不會是感情用事的結果,只會是權衡利弊後的抉擇。

顏寧北有些心疼地看向蕭廿,後者神色仍舊淡淡,只是面色有些因劉本善的事情憤懣而生的紅潤。他心想,這些年,這個人,就是這麽在墨縣一個人過來的嗎?那麽這段時間,他又該如何度過?如何,才能成為曦晟帝權衡利弊後的那個選擇?

“抱歉,觸及了你的傷心事。”顏寧北道。

“無妨,這算謝禮。”蕭廿神色已經恢覆如常,完全看不出剛剛因劉本善而情緒激昂,“你打算什麽時候寫信報平安?”

顏寧北被劉本善的事沖昏了頭腦,下意識道:“等回客棧,我便修書一封送到京都。”

蕭廿淺淺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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