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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紫上雪落誰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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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嫀沈默抿著唇,握成拳的雙手用力捏緊。

軒轅辰綰繼續道:“還有,我這次來,給你帶了天上天的靈果奇珍,我想孔雀王恢覆功體應該用得上。”

孔嫀聲音冷淡:“謝謝你的‘好意’,不必了。”

軒轅辰綰料到她會拒絕,輕輕笑了笑:“當初,在蘭臯月榭時,你不是曾接受過我的幫助嗎?現在為何不接受了?讓我來猜猜……”她語氣一變:“是覺得攀上了少帝,有底氣了?”

孔嫀皺眉:“天上天與孔雀族的事,你把帝尊扯進來做什麽?”

軒轅辰綰也厲聲道:“沒錯,算你還有自知之明。孔嫀,我師弟他是天界的少帝,你永遠也不要妄想,當我的父母與你的父親起沖突時,他會站在你們那一邊!”

孔嫀沒有說話,也不願去深想軒轅辰綰這句話。她心裏沈壓壓地難受,卻突然笑了一聲,帶著說不明的意味。

“你笑什麽?”軒轅辰綰冷著臉。

“你覺得我笑什麽,我就在笑什麽?”

這個孔嫀是愈發的放肆,竟敢一再同她嗆聲?軒轅辰綰怒意翻騰,隨即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師弟是因我父母的身份,才選擇站在我們這邊。那你就錯了。你對我師弟了解多少?你可知道在他小的時候,我的父母是多麽的喜愛和呵護他,他對我父皇母後也是有孺慕之情的!就連我與他,從前也十分要好!直到後來,他定是知道歷任少帝都身帶命劫,又發現了他對我的感情,不敢面對我,才總是避著我……”

軒轅辰綰要訴說她對玹璉的感情,孔嫀卻不想再聽,猝然揚聲:“夠了!誰會相信你?天女與我說這些做與什麽,你回去吧。”

軒轅辰綰緊盯著孔嫀,確認道:“你果然喜歡我師弟。孔嫀,我真後悔救了你。”

知道她都聽進去了,軒轅辰綰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孔嫀呆望了手中雪梅一陣,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意識到,她對帝尊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以前,她明明覺得能在帝尊身邊就很開心了。但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她竟對帝尊產生了獨占的心情。她變得和軒轅辰綰一樣,想要帝尊是自己一個人的。

孔嫀胸腔中充塞著不安,她不知該如何紓解這股不安,思來想去,決定閉一陣子關。

然而心境浮動時,閉關也無濟於事,孔嫀憋在火宵閣裏大半月,所得甚少,只得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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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從火宵閣推門出來時,卻不由一楞。

今年冬天,寒意要濃烈些。霏霏的細雪,竟似一夜間就染白了紫上闕的群峰。她的目光掃過庭院,看見了幾株白梅。原來她雖閉關了,帝尊仍來為她植了梅樹。

“哈,下雪啦!”孔嫀伸出手,讓天空飄灑的白英落在掌心,先前那些不甚愉快之事,暫時都拋諸腦後。

原本冬夏這點冷熱差異,對修得仙身的天界人來說算不上事,男仙多半就忽略不計了,但女仙們卻總愛拿各個時節做些文章。

孔嫀趕緊去找兩位師姐。

天界的雪幾年才有一次,千蒔和流汐也欣喜得很。

連著兩天,師姐妹幾個時而在風雨四時蔭,時而在醉眠竹懷,大家一起圍紅爐,酌新酒,談天說地,賞著纏綿長風的飛雪,倒是別有一番樂趣。

這日的令彰殿中,待玹璉看完天上天送來的折子,已是下午,重峨道:“昨日聽離鉦說,小師妹出關了,他們幾個今天約在角峰聚會,帝尊可要去看看大家。”

就在重峨以為會聽到如常的拒絕時,對方竟道:“好。”

兩人便一道來到角峰。

四時蔭的綠羅窗裏透出暖光,屋內傳出笑聲陣陣,偶爾還有忿忿的叫嚷。與戶外白茫茫的清冷相比,叫人覺得格外溫馨。

雪沫子卷著寒氣,打在窗欞上啪啪作響。因外邊風聲大,重峨也沒有叫門,直接伸手輕輕推門而入。

只見門邊立著一尊琉璃湖濱仙鶴爐,內中紫火跳躍,氤氳出乳白滾燙的水霧,漫了滿室暖意。再往裏的長案上,擺著點心、烤串、水酒。而他的四個師弟妹們,正圍坐一桌,各自疊著一手玉制麻雀牌,個個都專註著自己的牌色,表情喜的喜,憂的憂。

“大師兄來了?稀客啊。那邊桌上有烤串,自己請便。”正對著門的流汐擡頭看了一眼,熱情招呼,卻在看他一眼後,再也沒看第二眼。

“大師兄,外邊冷,快倒杯熱茶喝,案上有。”千蒔話語雖體貼,卻也只顧著摸牌。她動作有些慢,出張牌要琢磨老久,不敢分心。

“大師兄,你接下面一圈——”離鉦更是頭也不擡。

“大師兄,我幫你倒茶,你來幫我參詳參詳!”只有孔嫀站起身來,如見救星。

真是一派相親相愛,說不出的和樂融融。

“咳,咳!”

重峨攏著手用力咳了兩聲,側身請進候在門外的人,道:“帝尊,請進。”

孔嫀四人仿佛被施了定身術,手上的動作同時停止,下一瞬,千蒔、流汐與離鉦呼啦啦齊身站起來,道:“見過帝尊。”

尾音高低不同,但都打著奇異的旋兒。

玹璉沈默著,面上瞧不出任何端倪。

重峨訓斥道:“從前有幾位長老管束著,你們不敢放肆,現在是越發不像話了。千蒔,連你也跟著胡來。”

千蒔忙解釋:“我們並沒有賭錢的。我們就是輸一次,就要為贏的人做一件事,贏的人也可以劃掉別人要求自己做的事,不信,帝尊請看。”

千蒔本要拿她的紙令牌,誰知她拿錯了,將左手邊孔嫀那柄令牌遞給了帝尊,只見上面長長一串字樣:“欠離鉦…………”“欠流汐…………”“欠千蒔…………”

孔嫀見千蒔錯拿成自己的,楞了一楞。

重峨使勁給孔嫀遞眼色,眨得眼睛都快真的抽筋了,孔嫀才反應過來,趕緊將已倒好的茶水直接端給了玹璉:“帝尊,你喝茶,暖暖手。”

玹璉看她一眼。

孔嫀又將玹璉拉到了自己的位置:“帝尊,你別站著,你坐啊。”

流汐與離鉦瞪大了眼睛,帝尊非但沒說要處罰他們,還當真在小師妹的位置坐下了。

正對玹璉的離鉦頓時感覺重壓如山。

孔嫀拖了一根藤凳過來,坐在玹璉右手邊,道:“帝尊能幫我看看牌嗎,我,總是輸給師姐他們。”

“噗。”流汐忍不住一笑,立馬又嚴肅臉。

玹璉目光掃過面前一溜鬼畫符的牌面,慢慢道:“可我也不會。”

難得有一樣帝尊不會的,離鉦立即道:“帝尊跟著打兩手就會了。”

就見玹璉竟從善如流,道:“好。”

離鉦與流汐換了個位置,一邊打,一邊為玹璉說起牌來,講述完畢,還加了一句:“這麻雀牌本是小師妹教咱們的,誰料我們學會之後,每個人都比她打得好,就她輸得最多。”

玹璉又看孔嫀一眼,孔嫀立即垂下頭去,仿佛被風壓彎了腰的小草。

先前贏得最多的流汐和離鉦不禁浮想聯翩,這要是帝尊點了炮,他們是胡呢,還是不胡呢?若是胡了牌,他們又要叫帝尊為自己做點什麽事,才不會傷及帝尊的自尊呢?這真是叫人好生為難呀!

然而,接下來的事實證明,是他們想得太多了。

現學現賣的帝尊就此開啟了大殺四方之路。

在流汐剛剛聽牌時,帝尊推牌了……

在離鉦正準備吃牌的時候,帝尊推牌了……

在千蒔正想碰牌的時候,帝尊他,又推牌了……!

推牌之後,還不忘拿過孔嫀的紙令,將上邊的欠據逐條劃去,另三家紛紛在心中吶喊:不好玩!不喜歡跟帝尊玩!還是喜歡和小師妹玩!

偏生重峨瞇著狐貍眼,還讚嘆:“帝尊技壓群雄。”於是嗖嗖嗖的眼刀全都插到了隔岸觀火的大師兄身上。

孔嫀見自己令牌上的字樣被劃得差不多了,就笑呵呵道:“總是坐著打牌也沒什麽意思,要不要我們出去看看雪吧。”

大家這才發現,原來他們這小師妹並不笨啊,看吧,壞人叫帝尊做了,好人還是她來做。

這個提議立即得到大家的附議,一行人就出了屋子。

雪合歡樹是種奇特的冬花樹,平時只長葉,而一旦下雪,便會遇雪生花,此刻雪合歡樹的葉冠上,在無暇的積雪中,開出了大朵大朵的雪合歡花,風一吹,整個角峰巔上就是一場香氣四溢的香雪雨。

“香!實在太香了!”

孔嫀張開雙臂,閉目站在樹下,正一臉陶醉,突然被樹上掉落的積雪蓋了滿臉,引來一陣哄笑,孔嫀手忙腳亂撥開臉上的雪,去追打笑聲最大的離鉦,兩人便圍著雪合歡樹笑鬧。

打鬧得夠了,孔嫀拉上流汐,三個活寶迎著飄散的輕雪,朝著山谷大聲喊道:“好香啊——”

“好大好香的雪啊——”帶起山間一連串的回響。

這一刻,遠離了紛擾,每個人的心中,皆只得安寧喜樂。

似乎是鬧夠了,離鉦主動朝家主稟道:“帝尊,你上回教我的枯葉劍訣,我近日時常研習,自覺小有所成。”

玹璉點頭:“練給我看看。”

“是。”離鉦手中現出承願劍,橫臂豎持於胸前,以二指抵著劍身為禮,他肅容目視玹璉:“請帝尊考校。”

話畢,身姿回轉,已掠起一片劍光落在遠處。

雪合歡樹下,少年劍起萬端,自若騰挪,每一次揮劍,都帶出無垠劍意,只見其墨發與衣帶飛舞,如鴻來鳳翥,斬蒼風,斷雪浪,令人看得豪情頓起,直欲與其共悟劍道玄妙。

“帝尊,請指教!”

離鉦的聲音清越,挾帶一道飆烈的金色劍氣,透過如絮飛瓊朝玹璉襲來。

就在這迷蒙的風雪中,玹璉露出一抹淡笑,如剎那蓮綻。他拂起衣袖上一朵雪,消弭了撲面而來的劍氣。

重峨知曉,帝尊準備應離鉦之請了,便雙手呈上自己的劍:“重峨的劍借帝尊一用。”

帝尊修為遠超離鉦,若再加鴻傾劍的無雙之威,豈非占盡便宜。但若帝尊不用劍,面對離鉦求問劍道之心,又顯得輕忽了。

玹璉反手抽出重峨的別萍劍,身形一閃,若水過行雲,落在離鉦近前。他僅傾註少許法力,迎上了離鉦疾烈的攻勢。

但見玹璉輕飄飄挽個劍花,劍鋒所指,雪浪搖曳,疊起如泱泱之海,只守不攻,便有劍風披靡之勢。更是不時演化出離鉦劍中破綻,以己為鏡,引導離鉦裨補自身缺失。

兩人在瑤雪萬點中穿行,一個神清骨冷,風華逶迤,一個凜凜張揚,意氣淩雲,劍光交錯如日月並輝,叫人望而神迷。

重峨四人靜看紫上闕的遠近群峰,淩虛樓閣,皆化作一片純然浩渺的剪影,視線之中,唯有帝尊與離鉦對劍的身影,在雪中翩然若舉,凝固成每個人心中永生難忘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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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後,重峨又邀帝君與師兄妹們小聚了幾回。

因孔雀王的誕辰是在末冬,孔嫀又告了次假,欲至摩華焰峰侍奉父親。玹璉同意了,且稱其亦有事去諸虛天,遂與她同行。

摩華焰峰也積起了厚厚的雪,孔雀族寄居的房屋孤零零在山頂,若不細看,有些難以分辨。

“慕姨!有人在嗎?”孔嫀拍了下門,門就從裏打開了,露出孔慕驚喜的臉。

“嫀嫀!快進來。”

孔嫀抖了抖發間雪霰,進了屋子,發現除了孔慕,屋裏就只有孔遐,另兩位叔伯應該是在閉關。

孔嫀忽地皺眉看著孔遐臉側幾道血痕:“三哥,你的臉怎麽了?”隨即又發現孔遐的衣衫上也有血跡,忙擔憂看向孔慕:“慕姨,三哥受傷了?”

孔遐先道:“無事。”

孔慕道:“嗯,你三哥經脈天生細弱,只要動真氣,多少總會受點傷。”

孔遐道:“我去換件衣裳。”

孔嫀:“哦,好。”

待孔遐進屋,孔嫀問:“慕姨,三哥每次練功,都把自己弄得這樣渾身是傷嗎?”

孔慕:“是啊,阿遐練功不似常人容易,最近又貪進,受傷的時候比較多,傷也好得也比常人慢。”

孔嫀這樣的天賦,自然不會明白孔遐求道的艱辛,但卻並不妨礙她感受孔遐的心境。

孔嫀陪了孔尋一陣,主動找到孔遐:“三哥,我們出去走走吧。”

孔遐:“好。”

外邊的雪早停了,兩人踏在雪地上,積雪沙沙作響,遠處傳來老鴉啼叫。同是下雪,紫上闕的雪透著寫意,而摩華焰峰的雪,卻只有一片蕭瑟冷寂。

孔嫀按下心裏突然湧起的酸楚,道:“三哥最近練功練得很勤?”

孔遐嗯了一聲。

“三哥,要不你同我一起去紫上闕吧,帝尊擅長醫術,一定有辦法治好你。”

孔遐頓了少頃:“我雖不懂醫術,卻也知道越是天生的病根,就越難治。玹璉帝尊應該很忙吧,他並不認識我,怎會為我醫治?”

“這個三哥不用擔心,我去跟帝尊說,他一定會幫忙的。”孔嫀篤定的口吻裏帶著不自覺的信賴。

孔遐稍作沈默:“嫀嫀與玹璉帝尊相處得很好?”

“嗯,帝尊很照顧我。”除了不許她私自進黍夢居,幾乎是有求必允。

“多謝嫀嫀的好意,但我並不想叫陌生人為我勞心。況且,王君尚未蘇醒,僅餘的族人也都在此,我不想離開他們。”

孔遐的話平淡如水,卻令孔嫀一楞,她花了片刻才回過味來,既羞愧又尷尬。

是啊,她身為女兒,卻沒有在昏迷的父親床前照料,是為不孝;她身為王女,卻也沒有擔負起守護族人的之責,是為不義。

三哥的話裏不帶一絲情緒,實際卻是對她失望和不滿的吧?

孔嫀的心揪作一團,孔遐也沒有再出聲,難言的靜默在空氣中流轉。

孔遐仰起頭,天地的雪光似乎都跌落他眼中,那雙殊無光亮的銀色眼眸中。

“嫀嫀,阿遐,你們快些進來!王君醒了!”

孔慕扶著門大喊了一聲,隨即又閃身入內了。

孔嫀和孔遐都是一頓。

“什麽?我爹醒了?”孔嫀驚喜交集,轉身就往屋裏跑去。孔遐也跟了過去。

有所感應已破關的孔印正激動問:“王君,可有哪裏不舒服的?”

只見孔尋坐在床上,雖是醒了,眼神卻有些空茫,不似以往的精光內斂,亦不答孔澤的話。

“爹親!”

孔嫀飛奔至孔尋床前,聲音帶著難以克制的輕顫,因太盼著這一刻的到來,竟生出幾分情怯,除了一句爹親,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孔尋聽到這個聲音,擡眼端詳孔嫀的模樣,眼裏終於有了幾分別樣的光彩,他動了動嘴唇,喚道:“嫀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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