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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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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位

長兮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終時樓傾墻坍,有人奮力地喊著他的名字,好像那人的世界崩塌了。

長兮睜眼後意識混沌,頓了很久,翻身時牽動鎖鏈,才發覺雙腳被套上了手腕粗的鐵鏈,鏈子上附著著符咒,隨著動作會縮得更緊。屋子裏昏暗,陳設簡潔,門窗都關著,泛著一股死寂的氣息。他躺了一會兒,直到雙眼感到酸澀,懸掛的明珠疊著重影,才又睡了過去。

他夢境和屋裏的寂靜截然相反,舊事湧如潮水,他手指揪緊了衣袖,額頭滲出冷汗,驚醒後對著的依舊是空無一人的屋子。明珠懸照,四周的陳設一成不變,這裏似乎是處無人踏足之地。

長兮時醒時睡,夢裏都是過往舊事,醒後大半光景都在楞神,因為這屋子實在沒有什麽好看。若是能打開窗,倒是能看見一方池子和幾塊假石,或許還會有一朵搖頭晃腦的金蓮。

不對,金蓮這會兒修成了人身。

名叫殷二。

這屋子雖有照亮明珠,但是大半都籠在黑暗裏,明珠懸在床榻的兩側,只有長兮床前一圈灑著昏黃的光。長兮蜷身縮進被子裏,他避著這光,反倒看得更加清楚。

長兮不知躺了多久,他靜下來,腳腕便又能松快幾分。接下來的時日他昏睡的時辰越來越短,醒後也不再對著某一處楞神,他拖著鎖鏈在屋裏走動起來,先將窗給推開了。

外面果真有一方池子,池中堆著嶙峋怪石,光禿禿的水面,沒見著什麽金蓮,倒見水波輕蕩,擺尾躍出尾肥碩的錦鯉來。

長兮目光微動,他聽見了身後響動,卻沒立即轉身去看。

黑暗裏踩出只赤腳玉足,纖細的腳腕佩著雕金寬環,腳邊落著朱柿紅的披帛。

“腳不痛嗎?”女人走近,從黑暗裏露出面容。她額描花鈿,明眸似秋水,走動時金鈴叮當。她說:“我該怎麽叫你?景閑玉還是長兮。”

“名字罷了。”長兮仍是對著窗外池水,說:“無關緊要。”

“你不看我一眼,也不覺意外,你早就猜到了嗎?”蘇木走至長兮身後,說:“你早就醒了,卻不見掙紮,可是在想什麽?”

長兮說:“昏睡了幾日,夢裏舊事前塵,不難猜到。不止我,柳爭也猜到了,洗魂夢境裏他曾試探過你,那平城知州本欲借你仙名安撫百姓,卻不知因何改了主意,夢境裏殘景斷片,求雨一事後來作罷了,這些事我也是修回這副軀殼才記起來的事。你順著柳爭的話說,他早就對你起了戒心。”

“我自以為做事縝密,”蘇木的臉現在昏光裏,她神色從容,說:“又有流光在明助我,不想你們還會疑心到我身上。”

“流光對你做事之事供認不諱,但是卻始終閉口不言因由,我猜想他是在拖。”長兮轉過身,白發水似地鋪在身後,與單薄的春衫融於一色。他久不見光,膚色白如細瓷,因著大半光景在昏睡的緣故,眉間竟有倦色,像是個久病之人。

他說:“他在幫你,或者說是你說服了他。原本猜不透他意欲何為,見著了照舞,一切便呼之欲出了。他動了心,奈何人命壽數有限。照舞本為一代勇將,殺伐之氣可想而知,她過不了輪回道,流光怎可眼睜睜見她受地火焚身之苦。你利用流光打掩護,卻不想他私心更甚,在事將成時擺了你一道。”

長兮無欲無求地看著她,說:“我猜你不想讓我死。”

長睫投影,蘇木在光下莞爾一笑,說:“你說了許多,卻一直不問我因何緣由,你又要猜嗎?長兮。我喜歡這個名字,也更喜歡現在的你。”

明珠投下的光暈下亮暗分界迷糊,長兮臨窗站立,背後經窗外明光投射,正面便更顯得黯然。咒鏈抑制了他動作範圍,外面於他而言絕不是咫尺之距,他就像一抹站在光明邊緣的孤魂,此處便是他的極限。

長兮腳腕被勒出了紅痕,緊得他腳骨發麻。他擡手蓋住了雙眸,緩緩呼出一氣,說:“他人呢?”

“我知道你要問,”蘇木朝他伸手,臂上鈴鐺在珠光下閃著金光。她站在明珠下,說:“你過來我身邊,我告訴你。”

長兮垂下手,即便紅了眼眶也穩聲不變,一字一頓,淩冽如霜。

“他人呢?”

蘇木臉上的笑意僵下來,只剩下冷淡的漠視。她這般瞧著長兮,見長兮眸光如劍,卻不羞不惱,平淡地說:“死了。”

“撒謊!”長兮驟然斥聲,“撒謊!”

鐵鏈在黑暗裏被拖得當啷作響,長兮慢慢迫近,隨著走動腳腕已然被勒成紅紫色。他此刻感覺不到疼痛,死死地盯著蘇木說:“你在扯謊!”

蘇木擡腳,赤足踩著冰涼的鐵鏈,溫柔地喚出他的名字,“長兮。”

“閉嘴!”

蘇木腳下感受著鐵鏈微動,好似那陰影處拴著頭巨獸。她盯著那暗影,看名叫長兮的‘巨獸’走出來,雙眼熬得通紅。

長兮與她腳尖相抵,晲著她,說:“你背上的催雲傘呢?”

“冷靜得可怕,你總能讓我另眼相待,我心儀的便是如此的你啊。”蘇木昂首,踮腳湊到長兮面前,朱唇輕啟,“你猜得沒錯,現在他還沒死,為了救你他耗損自身,生死劫提前了。他兩度見你喪命,我用催雲困住他,這一劫他必死無疑。”

長兮眸如寒潭,冷冷說道:“癡心妄想。”

“他鐘情於你,與我一樣。真說起來,感情上倒是我後知後覺了。流光和即墨枝早就看透的事情,我偏生在你死後才看明白。”蘇木望著長兮,唇勾薄笑,眼底卻毫無波瀾。她說:“你先前有一句話說得對,流光在事將成時擺了我一道,因此,我的祈盼便又晚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前讓你回來焱山的那封信其實出自流光之手,那時我便知他另有打算。如你所言,那凡人女子身上殺伐氣太盛,若強行從地火中掙脫,就會和其他惡靈一樣成為一抹孤魂。如若不攝取凡人之靈,很快便會灰飛煙滅。為此流光逆天而行,以琨玉扇骨為媒介,強行用自己的靈根為她塑了副不死不滅的軀殼,自己卻活不成了。”

蘇木說及此稍作停頓,似在思考,少頃後說:“我沒想他如此深情,也不想他如此貪心。大抵是想和那女子廝守一段,這才打上了你的主意。他授你封山咒符,便料定你會傾力補之。你原身為蓮,力竭時現本相,化禪心,一切都在他的計劃裏。可禪心抑地火,他只敢取一半維系自身,這就有了後來之事。我們晚到一步,禪心已毀。”

“你說癡心妄想?因為你沒見著柳爭當時的模樣。”蘇木說:“你若是親眼見過,就知有催雲傘在,這生死一劫,他在劫難逃。”

長兮呼吸一滯,蘇木的話就像把利劍,剜得他心口血肉模糊,但他僅僅用了幾瞬便冷靜下來。他從蘇木的話中尋著蛛絲馬跡,幾乎肯定地說:“你不想我死,卻想要柳爭死,這便是你一開始的計劃。”

“你很厲害,盡管方寸已亂也能靜下來思考。”蘇木露出些讚許,說:“三百多年前禪心被毀,你根基盡損,死生一線之際催雲傘開霧睹天,原來並蒂雙生也是絕處逢生,這便是你的一線生機。柳爭這三百年沈身地火,灼身之痛,反噬之苦,耗損靈根維系著殘存的半顆禪心,靈力所剩無幾,就算沒有催雲傘,這一劫他也難渡。”

長兮哂笑一聲,頃刻間像是變了一個人。他垂首,將蘇木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仿佛自己不是被囚系之人,他戴著腳銬枷鎖,更像一頭隨時要沖破牢籠的兇獸。

“你怕我,也怕他。你想做之事、所求之果,最後都會化作一枕黃粱。”長兮不急不緩,像是在伺機而動。他註視著蘇木的眼,連最細微的變化也不想放過。他繼續說:“你說的話你自己都沒底,不然怎會舍了從不離身的催雲傘。”

長兮從蘇木身上尋找著破綻,他受制於人,最忌諱被人牽著鼻子走,他要反擊,便要打破這看起來落於下風的處境。

思想與身體的博弈同樣重要,尋人之短,方能潰之薄弱。

可惜蘇木始終神色如常,她冷淡地說:“我要的是萬無一失。”

“是這樣嗎?”長兮費力地拖動著鎖鏈,走回床榻邊坐下,說:“我神識不穩,這幅身軀也弱得很,你這樣栓著我未免太高看我了。”

“我若是你,這會兒應該在琢磨怎麽出去。”蘇木跟著回身,說:“我仍要勸你一句,你這會兒剛修成人身,出去了也是枉然。如此不如打坐靜心,修身養神。”

鎖鏈哐當被拎帶起來,長兮動作蠻橫地擡起一只腳,腳腕上青紫一片在昏光下顯得觸目驚心。他曲腿踩著榻說:“我山上的人呢?”

“都在。”

說罷蘇木倏忽笑起來,柔聲說:“你這容貌生得極好,尤其是這雙眼,上挑的弧度多一分薄情少一分寡淡,是一雙含情眼啊。但是我卻不是因此喜歡它,我更喜歡你眼底那分漠然。好似萬物不入你眼,乾坤各失一色,什麽都不及你的眼睛飽攬風華,霧霭山腳黃河初遇,我便知自己會傾心於你。我本以為你鐘情的是那名叫塗曦的凡人,沒想到是柳爭。”

長兮形容平淡,不言不語。

蘇木像是根本不在意,她的目光從長兮的眉眼往下滑,這本是極具侵略的眼神,奈何她神色冷靜,眼底凈如鏡湖。她好像在觀賞物拾一般,下望時忽然蹲下身,手指挑起鐵鏈說:“不要掙紮,我不想傷你。”

長兮順勢擡起另一只腳,勾帶起她手上的鎖鏈。

蘇木手上一輕,聽得長兮說了一句。

“我要見人。”

說罷他便盤腿而坐,闔眸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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