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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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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

沈果半抱著燈籠,蜷身用背擋風護著燈籠,眼順著狗吠的聲瞥了一眼,只見林深樹密。他小聲地朝小狗噓聲,道:“不準再叫了饅頭,再叫哥哥該發現我們了。”

饅頭對著一處樹影處狂吠不止,沈果沒法子只能松開燈籠抱起它繼續前行。他走遠幾步,方才饅頭啼吠的樹影下便走出兩個人。一個面賽桃花白玉郎,一個俊朗孤傲貴公子。

“是賣你香囊那童子。”柳爭把玩著枯枝,道:“跟去看看?”

景閑玉點頭讚同,兩人遠遠地跟著又走了大半個時辰,方才聽著點人聲。

山腰處石墻壘砌,瞭望臺上的人哈欠連天,他見到寨門外走來個人影,打著如鬼火般藍色的燈籠,便吹了聲口哨,對著底下說:“開門開門,是自己人。”

沈甸甸的木門向兩側打開時掀起一地塵土,門外的人遲疑一瞬,回頭道:“還不出來。”

枝繁葉茂的林子裏鬧著蟲鳴鳥叫,過了幾息從雜草叢後鉆出來個半大童子。沈果捂著饅頭的嘴,貓著腰笑嘻嘻地跑上前,拽著那人打著補丁的袍角撒嬌,“哥,我的好哥哥。”

“誰許你跟來的?”沈華黑沈著臉,又被沈果嬉皮笑臉磨掉幾分,他點著沈果的額頭,強撐著兇道:“林子裏多野獸,一口一個專吃你這般大的孩子!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沈果正色搖頭,抱住額頭的手往木門裏拖,他道:“這次真不是亂跑,我來是有大事!”

木門重新合上,景閑玉和柳爭才從樹後緩步走出。景閑玉以樹叢擋身,瞧著瞭望臺道:“你能進嗎?”

“我能進,我變作紅火就能從門縫裏鉆進去。”柳爭手指在半空劃了幾筆,便見一道紅符浮於半空,他道:“你將這符掬在手心,默念三聲‘吾心同汝心’便能同我一樣,也變作一團紅火。”

“默念什麽?”景閑玉問。

“吾心同汝心。”柳爭道。

景閑玉斜睇著他,齒間咯嘣,“你故意的?”

“冤枉。”柳爭道:“移形換影最是不易,改自身容貌易,掩他人身形難,何況我傷未愈。小玉兒憐我,就念三聲都不願嗎。”

柳爭一雙眼巴巴地望過來,無辜得像某種惹人憐愛的小動物,景閑玉幾乎瞬間敗下陣來,他偏頭將符咒掬在掌間,紅綢發帶在眼前一晃而過,又聽得柳爭道:“此咒重在心誠。”

景閑玉低頭對上一小團紅色滾在枯葉堆裏,他闔眸合掌念了三聲,再睜眼樹木參天,枯枝好比木棍,連落葉都能拿擋風。

柳爭頭頂著一片落葉,還拽了片落葉拖到景閑玉面前,他道:“遮遮,我們太顯眼了。”

景閑玉托起落葉頂在頭上,費力地爬上土堆,卻見柳爭不急不緩氣都不帶喘,便幹脆將落葉往身上一裹,順著土堆滾了下去。

當即天旋地轉,像是摔進了綿軟的褥子裏,他伸著短手短腳左右滾了幾下才艱難爬起身。

柳爭坐著落葉順坡滑下,圓滾滾的身撞了景閑玉一下,簌簌落下一身塵土。他笑幾聲說:“幹凈了幹凈了,抖抖還能要。”

景閑玉默聲不應,撿起落葉重新遮在頭頂,從那扇厚重的木門底下鉆了過去。守門人拖著大刀靠在一側呼呼大睡,二人從他腰後縫隙裏鉆過,只嗅得一身汗臭味。

二人捏著鼻步履如飛,走過瞭望塔見寨子遼闊無垠,木屋摩天礙日。景閑玉垂頭看一眼自己,道:“怎麽找?”

“那邊。”柳爭指著一邊,道:“在那處屋子裏,蘇木也在。”

寨子內四處架著火盆,火舌舔砥著星沫躥高炸開,漢子們赤著臂膊拎著大刀大剌剌地從旁走過。木架下兩片落葉慢慢移動,落葉攀著木墻爬上窗欞,緊貼著半開的窗探看屋裏。

堂上木椅鋪著虎皮,魁梧漢子赤膊支腿坐著,他面前桌上瓷碗裏擺著熏肉,手邊還擱著一碗酒。

“沈老弟今日來得正好啊!”漢子臂搭在膝骨,指尖敲著酒碗,開懷道:“兄弟們今日剛獵殺了一頭野豬,已經熏上了,待會兒正好割塊腿肉讓老弟帶回去!”

沈華捧起酒碗正欲婉拒,沈果忽地從他身邊站起來,高興道:“謝過當家大叔。”

“欸,不客氣不客氣。”大當家滿面橫肉,一雙眼樂得瞇成了縫,他笑著招手,“小果子過來,到大叔這來。”

沈果樂呵呵跑過去,沈華便道:“大當家也太寵著他了,恐他日後都要瞞著我這哥哥,偷偷上山來。”

“來便來了,寨子裏誰不喜歡小果子!”大當家橫沈華一眼,將平日見不著小果子的氣都怪在沈華頭上。他挪動身子,將木椅空出一塊讓沈果同坐,又哄著說:“山上還有肉吃,小果子你說是不是。”

小果子剛嚼下一片肉,皺眉擠臉地嘶聲,吐著舌頭道:“這肉太鹹啦!”

大當家哈哈大笑幾聲,將沈華遞過來的水碗送到小果子嘴邊,道:“鹹才好!鹹了不會壞。這就和你哥哥賣那香囊一樣,得幹才香!往後你上山來……”

“大哥。”堂下一襲青衣,背著油傘,他道:“我們是山匪。”

“啊對對對,險些忘了。”大當家感慨道:“山上的日子自在快活,也只適合我們這種粗人,小果子自是不能學我們。”他坐正身子,又道:“明日就讓人去收些舊書上山,如此沈兄弟就可放心讓小果子來山上了。”

“大當家……”沈華欲要再說,被大當家擡手打斷。

“沈兄弟莫要覺得虧欠,你救了二弟一命,於黑風寨上下就都是救命恩人,要說欠也是我們欠你。我也知道沈兄弟你在擔憂什麽,山匪這名號是不中聽,可照現在這般下去,山下日子還不如山上好過。”大當家一拍木桌,道:“二弟你說是不是。”

蘇木道:“我不知道,說不準明日就落雨了。”

“你你你,你盡做白日夢。”大當家道:“往年月餘不見雨水也不是沒有過,寨子後的常青樹哪次枯死過樹杈?這次不一樣。”

屋子內一瞬間寂默下來,氣氛靜得有些凝重。窗欞上的落葉不知何時沒了蹤影,景閑玉和柳爭悄然挪到了矮方桌底下,他們隱在陰影處,繼續觀望。

小果子喝盡水,圓溜溜的眼在三人身上滾了好幾圈,才捧著碗道:“景家人報了官,說要上山來抓大叔。”

“抓我?給他們閑的!”大當家掌下扣著酒碗,抿了一小口,氣道:“為富不仁的不抓,蛇鼠。”他顧忌著沈果,沒罵難聽的話,只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害人的東西。”

“景家不是惡人。”沈華朝沈果道:“你先出去外面玩,哥哥再說兩句,我們就下山。”

沈果‘蹬蹬蹬’跑出屋,又躲在門後歪個小腦瓜說:“景二少真不像惡人。”

沈華朝沈果擺手,見他走了才道:“景老爺常救助貧困,他絕不會做發國難財這等事。”

“那近來漫天的閑話哪來的?”大當家憤然道:“東山腳下往來最多的便是景家的車隊,以往當他們是好人,現在只恨沒搶他們一回!反正信也送了,且看他們還敢不敢繼續哄擡梁價!”

大當家看向蘇木,蘇木理著袍擺從容不迫地將兩團紅火罩進袖中,他道:“沈兄怎麽看?”

沈華道:“現下糧食最好賣,可景家糧鋪的糧價一般百姓都負擔不起,他們不像是要掙錢,更像是沒辦法。一旦幹旱,糧價飆漲是必然之事,只是往年確實沒有過這個價。”

大當家道:“我說吧,還說不是他景家為富不仁!”

“大當家也說往年寨子後頭的樹從未枯死過。”沈華平靜說道:“平城百姓也以為黑風寨盡是些窮兇極惡之徒。三人成虎之事屢見不鮮,百姓對‘匪’一字避之若浼,沾上便通通當作毒魔狠怪,只將諸多事實都拋之腦後。”

“例如黑風寨只劫細大不捐的富賈,從不劫過路百姓,可他們依舊視你們為洪水猛獸。”沈華道:“每個人心中的秤桿不一樣,便很難公正地評說好壞。”

“那你說這……”大當家硬氣道:“反正擱我身上做不出來這等虧心事!”

沈華憂思深重,景家在平城是數一數二的大戶,景家報了官,州府難保會再出兵。

以往也有商戶曾遭過黑風寨毒手,但因州府幾次剿匪無功而返,後人便都選擇了默不作聲。黑風寨做事留有餘地,也不曾逼得哪家哪戶活不下去,官府對此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被搶的商戶便自認倒黴,只當是買路財。

沈華憂心忡忡道:“景家的糧萬萬搶不得。”

“罷了罷了。”大當家擺擺手道:“不說煞風景的話。”他站起身躬身從旁拎出來個竹簍子,竹簍半人大小,堆著花草。

大當家拎著竹簍的臂筋肉凸起,他將竹簍放在沈華面前,只聽得竹簍落地悶實一聲,起了點灰。大當家道:“二弟又讓兄弟們采了些花草給你,還曬成了幹,你給他的書,他都有仔細研讀。”

“大當家,這……”沈華估量著身旁這半人高竹簍,應該比半個自己還要重,只難為情道:“多謝二當家好意。”

“客氣什麽。”大當家一掌打在矮桌上,震得筷子滾落在地,沈華彎腰去撿,背上又經人拍了拍,他聽得大當家又說:“我讓人給你送下山去,你讀書人的身子骨自然比不得我們!”

沈華拾了筷子,便要告別,他出屋叫回了沈果,同二人再次告了別,帶著一簍草藥下了山。

一番下來已是後半夜,蘇木也回了自己屋,堂內只留大當家一人。他坐正位虎皮椅,端起酒碗嘆氣一聲,才將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了。

碗中酒氣餘香,他又往裏加了點清水,以水蕩碗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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