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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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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狼狽

深城臨海靠南,雖已金秋十月,氣候依舊潮濕溫暖。

科技園中摩天大樓鱗次櫛比,玻璃幕墻倒映出天邊喧軟的雲朵,層雲掩映下,燦爛晚霞被夕照暈染開來。

雙子大樓高聳入雲,頂層懸掛的藍色LOGO上寫著“創未能源”。

創未公司在目前國內新能源領域中無人不曉,不僅公認市場占有份額最大,軟硬件技術創新能力亦是遙遙領先。

扛住項目經理的奪命連環call,宋紓予趕在周五下班前,從容不迫將修改好的代碼傳至雲端,卡在最後的deadline,將新版本軟件打包發布到平臺。

她揉了揉因久坐而酸痛的肩頸,摸起眼藥水滴入澄澈雙眸,柔軟發絲從肩頭悄然滑落。

終於享有片刻得閑,從工位屏幕前擡頭望向落地窗外。

盛開的三角梅遍布全城大街小巷,隨風而動,搖曳生姿。

市中心趕著下班的行人步履匆匆,趁著傍晚陣陣暖風,穿梭在一片浪漫四溢的洋紅色間。

急促的消息提示音響起,右下角工作軟件圖標閃爍,宋紓予好奇點開部門群同事轉發的官網鏈接,文章標題映入眼簾——

《人員晉升公告》,是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最近領導並沒有找她約談過晉升,紅頭文件上方字體鮮艷,此刻顯得有些刺眼。

纖長手指滑動鼠標滾輪,她抿緊嘴唇,從頭到尾逡巡一遍名單,果不其然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反倒無意間瞥到同個部門與她向來不對付的同事蔣振帥,對方已經先她一步,晉升至主任工程師。

雖然早有預料,失落仍然不可避免,宋紓予在心底輕聲嘆一口氣。

任誰都能看出,這不公平。

自從四年前來到公司,她便展現出過硬的代碼水平與架構能力,目前作為業務骨幹和軟件經理,已經參與並完成多個重點項目。

反觀同樣擔任軟件經理的蔣振帥,平日在茶水間便沒少聽其他人吐槽,技術水平一般不說,出成果後還時常同下屬搶功,以至手下員工苦不堪言。

當然,除了壓榨底層員工,竊取別人的勞動成果之外,此人也確實有擅長之處——那就是溜須拍馬,因此開發部現任主管孟總對他頗有幾分青睞。

不出意外,十分鐘後,宋紓予被孟總召喚到辦公室,接受畫餅洗腦。

“咱們部門最近工作強度比較大,你一位女同志,身體還能吃得消麽?”

“雖然上半年績效考核給你打了B+,但你是為組織背了指標,算這次B+裏排名第一的。”

看著對面人嘴巴開開合合,說出的話語如同念咒一般,她表面裝作認真聆聽,實則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開始思考尚未完成的工作周報內容。

孟總說了半天,自己都覺得口幹舌燥,拿起茶杯抿一口茶,為接下來的長篇大論聊作鋪墊。

“晉升名單你看到了吧,其實部門晉升還是基於公平和能力,而不是性別或其他個人特征。”

宋紓予聞言掩下眸中鄙夷,扯了扯嘴角。

領導的嘴,騙人的鬼。

“蔣經理在最近幾次項目中都展現出更強的領導能力,當然,雖然你的表現也很出色,但最終選擇還是基於對公司未來需求的綜合評估。”

放在桌下的雙手握成拳狀,修長指甲在掌心掐出淡淡印痕,她深吸一口氣,面色平靜如和風細雨:“好的,謝謝孟總提點,我理解。”

忍住失意不耐,聽完十多分鐘說教,宋紓予總算被放出辦公室,房門合上,嫣紅唇角的假笑瞬間消失。

其實她並非能夠理解,只是為了擺脫當下局面,不得不選擇接受。

-

事業雖不如意,工作仍需繼續。她拋下心頭亂緒回到工位,劈裏啪啦開始敲打鍵盤撰寫周報。

直到六點多,手機傳來一聲振動,瞥了一眼,卻是來自母親郝文馨的微信:“紓予,今晚七點,金融中心八十層的Calypso,千萬別忘了。”

完蛋,最近項目過點,約會被她忘得無影無蹤。

自從過完二十五歲生日,郝文馨便對她的婚姻大事無比焦慮。更何況她已經二十七歲,依舊保持母胎單身。

郝文馨不顧女兒推脫,通過幾位老姐妹籠絡資源,給她介紹了一名門當戶對的海歸律政精英。

對此,宋紓予的底線是將約會時間定在周五晚上,主打速戰速決,無需占用周末休息的寶貴時間。

好在金融中心離科技園不遠,時間尚且來得及,她還是準備先將工作周報寫完。

“紓予姐,待會兒下班要一起去吃飯嗎?我們準備去萬佳B座新開的居酒屋,據說那家烤鰻魚做得不錯,某團評分特高。”

軟件組剛入職的新員工小謝按下“Win+L”,鎖定電腦屏幕,站起身來,一邊詢問,一邊將筆記本鼠標裝進雙肩包裏。

“今天有約,我就不去了,你們好好玩。”她打字十指不停,從電腦前擡首,笑著跟同事告別。

“那我們走啦,拜拜宋經理。”

“拜拜紓予姐!”

“喲,難怪宋經理今天穿這麽好看,原來是為了下班去約會啊?”

一道尖銳男聲自背後響起,陰陽怪氣,頗有幾分不合時宜。

宋紓予敲字的手指頓了一瞬,心中默默朝對方比一個中指。

說話的男人正是部門另一位軟件經理,蔣振帥。

自從宋紓予來到公司後便顯示出過硬業務能力,在三年內便被提拔為軟件經理。

而同在開發部的蔣振帥費盡心思坐上相同位置,卻花費了近十年。

是以他看宋紓予一直不太順眼,但又不知遮掩。

或者說,不屑於對她這種小丫頭片子加以掩飾,不時便像今天這般尖酸刻薄念叨兩句。

如同餐桌上飛來的蒼蠅,揮之不去,但又讓人不好處理。

宋紓予回過頭,看著對方笑瞇瞇道:“隨便穿穿也算漂亮嗎?謝謝蔣經理,這邊建議多關心關心自己哦。比如說,你右邊牙上有菜。”

說完指指自己亮白的門牙,苦口婆心向對方示意。

蔣振帥雖然其貌不揚,卻十分在意自己形象,聞言頓時捂住嘴巴,臉差點被氣綠。

看對方偷雞不成蝕把米,她懶得繼續糾纏,轉過身來繼續默默辦公,劈裏啪啦敲著鍵盤。

隨著最後一個字符輕輕敲下,宋紓予選中自己所在的軟件解決方案一組,抄送完畢,點擊郵件發送。

待到屏幕出現“發送成功”的字樣之後,她一鍵關掉瀏覽器,順手鎖屏。

走出辦公區,硬生生擠入等待電梯的人群之中,蔥白手指按下負二樓停車場的按鍵。

隨著電梯門緩緩關閉,她沒看到人力資源部剛剛發布到創未內網的“人事變動通知”。

-

華燈初上,深城金融中心八十層,意式海鮮餐廳已經滿員。

窗邊座位將繁華的高空風光盡收眼底,年輕侍者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馬甲,步伐穩健,端來一盤奶酪焗玫瑰龍蝦。

“宋小姐,你比照片上要好看。”

對面坐著的男子西裝革履,頭發梳至腦後,笑意盈盈。

確實,宋紓予自高中以來就屬於小美女一類的長相。

海藻般的烏黑秀發長度及肩,野生眉毛微微上挑無需修剪,雙眸燦若繁星,身形纖瘦骨肉勻停,卻又不會過於單薄。

室友麥笛曾經頗為嫌棄地銳評過她的朋友圈照片,吐槽她每次旅行都是後置手機攝像,而且原圖直出,簡直白白浪費自己容貌優勢。

“P圖的過程不是在美化自己,而是還原鏡頭失焦的那份美貌。”

這是麥笛的名人名言。

說這話時,兩人正坐在洱海一畔的網紅咖啡廳,麥笛從200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自拍合照中,精心選出一張放大修圖,其精細程度堪比皇宮繡娘。

等到連頭發絲都被一根一根修完,宋紓予已經目瞪口呆,看著相片中的人從鄰家小美女迅速蛻變為網紅大美女。

還沒等她送上驚訝喟嘆,麥笛便又馬不停蹄,點開另一張照片,宋紓予定睛一看,她居然在兢兢業業修一張背影圖片。

這個女人不允許自己朋友圈出現任何簡陋生圖,即便是背影。

法律男名叫邱天,比她年長三歲,在盛添來事務所擔任高級合夥人,那是深城一家知名紅圈所。

她曾在小紅薯上刷到過類似職位年薪,暗自咋舌,心想怪不得討郝文馨喜歡。

聊天過程中,他偶然獲悉宋紓予本科期間的交流經歷,恰巧是他的母校加州伯克利,頓時眼神一亮,饒有興致地聊起自己的求學經歷。

“薩瑟塔頂有一個報時鐘,在塔樓上可以看到舊金山的城景,別有一番情趣。我還蠻喜歡登高的,平時周末也經常會在周邊登山,你呢?”

對方熱情洋溢發來信息,大膽試探,倘若她表現得稍感興趣,估計十分鐘內便能將兩人的下次見面行程也一並安排完畢。

可惜宋紓予貌似現充,實則一名資深宅女,工作日時間不得不上班,周末休息時最大愛好便是獨自宅家,飽覽各類科幻電影和網絡小說。

除非好友約飯呼喚,否則外賣伺候。

甚至每周最大的運動量,便是在樓下健身房慢跑半小時——為了避免浪費,她還特地辦的次卡。

宋紓予聞言有些心虛,但還是有心維護自己岌岌可危的人設,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不太擅長運動,只是定期慢跑。”

一周一次,何嘗不是一種定期。

邱天倒不介意在這種場合下引導話題,還欲繼續對慢跑進行深入交流。

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被隔壁桌傳來“唰——”的一聲潑水聲打斷。

水聲如此響亮,聽著都感到透心涼,心飛揚。

隨即便是厚重玻璃杯底與大理石桌面重重碰撞。

餐廳中的眾人頓時向聲源方向望去。

宋紓予向來秉承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今日卻鬼使神差般,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身後不遠處,背對他們的是一位栗色長卷發、衣著黑色修身魚尾裙的年輕女子。

她正怒氣沖沖,準備離開座位,對面的男人也緊隨其後,站起身來。

也不知兩人到底是有何等深仇大怨,才會這樣在公共場合下,不顧難堪地爆發爭執?

分手,出軌,亦或是,捉奸在床……

意識到自己吃瓜腦洞越開越大,宋紓予終於轉過身來沖邱天赧然笑笑,不好意思繼續圍觀八卦。

“抱歉。”

然而還沒等她猜測完畢,便聽到低沈醇厚的嗓音響起。

即便闊別多年,依舊谙熟無比。

她當即又忍不住回頭,擡眸望去,那道身影就這樣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眉目如雕琢般英挺銳利,身形高挑挺拔,神色克制疏離,肩寬腰窄,長身玉立。

他身上那件質地考究的墨色襯衣已被大片水漬浸濕,緊緊貼在皮膚上,好在衣服是深色才沒那麽明顯。

杯中的金色檸檬切片自他肩膀上滑稽地滾落,冰冷剔透的水滴劃過面頰,而後不斷從他下頜流淌。

宋紓予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只是下意識斂神掩面,顧不得邱天反應,收回目光低頭將自己隱藏。

沒想到,這次意外圍觀的狗血事件男主人公,會是蕭拓,他是什麽時候回國的?

蕭拓不僅僅是她從高中到大學的直系師兄。

他是如星辰一般閃耀,在她年少寡淡的校園時光裏,只能遙遠仰視的人。

也是在三伏天給她一捧冷水,令她如瀑淋身,終於從自欺欺人的緋色幻想中瞬間清醒的人。

曾經無數次,他神情倨傲地站在畫面清晰的重覆夢境裏,一遍又一遍,對她吐露出熟讀能誦的冰冷言語。

越是想忘記,卻越不能忘記。

拜他人所賜,在有生之年,宋紓予竟能看到他此刻的落魄模樣,心底既覺得諷刺,又覺得痛快,真是報應——

原來,你也有這樣狼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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