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你從所有的事物中浮現,充滿了我的靈魂。你像我的靈魂,一只夢的蝴蝶,你如同憂郁這個詞。”

—— 巴勃魯·聶魯達

《有沒有人告訴你》05

周末。兩個看似法定的休息日。兩個閑下來無所適從的日子。兩個埋頭苦睡十小時結果失眠的日子。

管家將你迎至客廳坐下,按照喜好端來一杯茶水,又貼心地送來一條幹毛巾,供你擦幹四肢上的雨水。然後表示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可以獨自坐在這裏等待屋主,而她再繼續去處理家務。

你無暇顧及,唯有點點頭以示感謝,只因你的註意幾乎全都放在了與他的通話上。

“到了。”那端孟宴臣的話分辨不出是疑問還是肯定。

“嗯。”你回答道,“要是忙的話,我們可以改日再約。”

“一刻鐘。”他說,“我母親的事,多謝了。”

自從付聞櫻轉醒後,便始終要求孟宴臣邀你這個所謂的“救命恩人”來一道用頓飯,以表達謝意。

以付聞櫻的性格,或許她很難相信,救了孟太太,居然並沒有提出什麽過分的要求。

既然沒有碰過面,也僅是知道你有許沁國外同學的身份,那麽童若男也可以代你去。

而且這家夥舌燦蓮花,無論各路仙魔鬼怪,都能聊上幾句。現如今孟宴臣能打電話來表示感謝,一定是給付聞櫻那般難伺候的人都哄得服服帖帖了。

“具體這麽個謝法?”你含了笑意,“孟總。”

從許沁那裏得知,他原本是有不止三場相親活動需要在近期進行。但如果他母親有其他事情需要處理,那麽這件事便可自然往後延一延了。

“你定。”

你竟從這兩字中感受到了些許的欣悅,一剎那,仿佛是錯覺。

你曾幻想過許許多多次孟宴臣的家究竟是什麽樣子。事實上,遠比你想象的簡潔。

除了玄關處及內幕墻上掛著幾張裝裱好的蝴蝶標本,帶有些修飾的意味,偌大的空間裏就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副家具,但卻不多不少,使得室內並不擁擠,也並不空曠。莫蘭迪灰的內置,倒是和此刻窗外的雨景相得益彰。

這或許是秋日的第一場大雨,又或許是夏季遺留下來的最後一場雨。它仿佛由熱帶吹拂過來,像極了戀人們互相暧昧時的陰晴不定。

它丟棄了所有秋季本應有的婉約、悲涼與寂寥,頗有淋漓盡致之勢,欲圖沖刷幹凈眾類草木生靈。不知航向的風吹拂著,你忽的有種欲圖闖進雨裏的沖動。

你沒有向任何人與物征求過意見,便已幫著管家將衣物、花盆等物什從雨裏撈起,不由分說地將它們移動到幹燥的室內。

你忽的覺得人類為什麽要躲避雨水?現實中有些自以為的保護,實際上確是另一種傷害。

“謝謝遲小姐!”管家的喊聲從雨裏傳來,有股濕漉漉的氣息,“您不必再出來了,要是方便的話,能幫我把室內的窗關上嗎?!”

話語還不曾落地,你便似乎想到了什麽,以盡可能快的速度順著旋轉樓梯往二層奔去。

如你所預見的一般,書房的窗敞著,雨水侵略城池,以一種得勝者的姿態侵蝕著斜倚著的、未來得及裝裱完全的蝴蝶標本。

那是一只還未完全清空內臟的愛神鳳蝶。它大約是誕生或毀滅在一道挪威的極光下。綠色的紋路從其翅葉中部橫穿而過,熒光奪目,其餘部分或灰或黑,銜接起來卻並不顯得突兀。就好像光明與黑暗的兩端,從來都是共生並存。

很像他對許沁的愛。

恍然間,你將背後的窗頁緊緊閉合,轉過身來,狼狽而又真實地望見了他。

孟宴臣右手扶門,正微微喘著氣,大約也是急急忙忙跑上來的樣子。而他目光所及,此時此刻,是你。

並不是你手上那只他所珍愛的標本。

如此暴露在他的目光下,還在中學時,隔世感自上而下地傳來。且人體的本能反應是躲避或退縮,但你現在卻沒有退路。只得控制住後退的腳步,努力站定對他道:“標本不能夠隨意觸水或被浸泡。這是常識。”

雨水從你本就浸濕的衣擺滴落,重重摔在實木地板上,像是宣示著自身的存在。

他眼中的閃爍不明令你並不敢再付之過多的對視交流。

孟宴臣從門口離開,又很快出現,於是一張嶄新的毯子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你身上。

他遞給你,你接住了。

當你換了許沁的衣服從洗漱室裏出來時,管家已經將孟宴臣書房的地板打掃幹凈,離開房間時她還在不斷向你表示謝意。

“謝謝。”他示意你可以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吧。”

“你最近說這個詞的頻率很高。”你並沒有落座,而是踱到他的書桌側面,“不介意的話,我站著看會。”

他並沒有明確同意或拒絕,而是屏聲靜氣地專註於手下的工作,時不時在呼吸的間隙說些話:“你怎麽知道的?”

“知道什麽?你喜歡收藏蝴蝶標本嗎?”你笑道,“你的客廳告訴我的。”

“愛神鳳蝶。希臘語Psyche,譯文是……”你偶然望見桌面上擺著的那張他與許沁的合影,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緊接著又繼續道,“靈魂。”

“孟總近來是遇到你的愛神鳳蝶了嗎?”雖說是玩笑話,但笑意卻被你無意識收斂。

“你很了解。也是有這方面的愛好嗎?”他此刻肯定的話語像是卸下了堅甲硬殼,有了可觸及的溫度。

當你以為他會避而不談你試探性的疑問時,孟宴臣卻道:“是否遇見,我並不清楚。”

“真正的愛一定是靈魂相擁。”你看似自顧自地道,“相……擁。”

加重強調使得空氣再次回歸沈默。他全神貫註,像凝固的流水;你靜靜觀看,像駐足的石像。

光陰如梭。

回到一樓,那套清洗幹凈西裝的存在,使得那個未曾解決的答謝方式再次浮現出來。

“我想好了。”你對他微笑道,“請孟總在生意場上,讓給我們景和一次。”

“孟總大可放心,我不會去提任何影響帝盛利益的原則性要求。只不過在接下來的合作中,有些安排,必須得聽我的。”

“相信從合作起到現在,帝盛與景和已經建立起堅固的信任。”

孟宴臣沒有反駁。在你“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的玩笑話中,他也輕輕點了點頭。

清亮的門鈴聲於此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付聞櫻的突然到訪使你不自覺地便向孟宴臣身後躲去。

他回頭望向你,你朝他搖了搖頭,然後轉身便向內裏快速走去。

管家在孟宴臣的示意下開了門,你背靠在墻上,聽著他與付聞櫻尋常的對話,多年前的恐懼頃刻間湧上心頭。

他是否在方才你的眼中看到了恐懼?

你無暇顧及。

當初付聞櫻不需要用一句話就讓你膽怯、恐懼、退縮。她就是站在那兒,便令你覺得四月不再是春日的尾聲,反倒是冬日的序章。她的眼鋒中滿是銳利的弧度,她不用走近,甚至只穿著一套看起來極其尋常的象白色套裝,便使你感到冷漠與疏離。

她沒有笑,只是註視著你的眼睛,或是你後方的草地、鮮花、樹木,任何一塊比你更無足輕重的地方,她說“怎麽還不走”。

從縫隙間,你望見他在迎付聞櫻進屋時,背手提著你的高跟鞋,將它們遞給了身後的管家。

最終你離開時,蝴蝶停留在你的手心。

雖然它被隔絕在相框裏,但你清楚,被他贈出的這個它,未來也將有個家了。

(未完待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