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所有的愛都是自私的

關燈
第28章 所有的愛都是自私的

還記得大學畢業那一年拍畢業照,當時紀星沒有回學校,晚上夏同拉著何樂和方橙去學校對面的小酒館喝過一次酒,夏同那個時候酒量不好,沒喝幾杯就開始感慨人生,他一只手拍著何樂的肩膀,一只手搭在方橙的肩膀上,老神在在的一副語氣,說道:

“別看咱們寢室四個人,性格都不太一樣,可樂你總愛較真,橙子嘛,就嘴硬心軟,至於紀帥,看上去好相處得很,和誰都能親近,但其實,骨子裏跟你倆是一樣倔,三個人都倔,犯起倔來我都拉不住。”

方橙當時也喝了一點酒,聽他提到紀星的名字心裏有些不自在,一直沒有說話。

而何樂在旁邊倒是饒有興致地盯著夏同望了會兒,半晌,拿起面前的小酒杯一飲而盡,對著夏同豎了個大拇指,淡淡道:

“其實你說得挺對的。”

其實如果了解一點紀星的人都知道,以紀星從小到大的成長環境,他能有這樣與人相處起來小太陽一樣的性格,已經是很難得了。

至於倔不倔的,大抵是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總是會有自己堅持不肯低頭不肯妥協的那些心情。

但自從從家裏搬出來,自己一手發展工作室到如今的規模,碰壁了那麽多次,也失敗了那麽多次後,隨著年齡越來越大,紀星的那些被夏同形容的“倔勁兒”,早已經慢慢被磨平在歲月裏。

*

紀星這天最後還是趕回了工作室,他作為工作室最直接的負責人,這個時候並沒有多少時間留給他自我調整,他必須給工作室的同事一個交代,也必須盡快為大家尋求新的出路。

大家看到紀星回來時臉上的神色心裏大概就有了底,本以為是合同細節上出了一些問題還需要調整,可是到了會議室開完會後,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掛不住的低氣壓。

工作室的人大多跟了紀星好幾年,有一些更是從工作室起步就來的老員工了,當中也有幾個從一開始就不期望於能和娛果簽約的,現在這個結果卻是不算是很差,只是比較工作室上上下下忙了幾個月,如今卻換來一個這樣的結果,每個人都多少有些失落。

可偏偏這種時候,紀星作為管理者,更不能給大家潑冷水,他也算是有幾個好消息宣布,之前和他們一直合作的影視公司前兩天又發來了新劇的ost需求,最近找到他們的工作也有不少,眼下雖然這趟簽約算是涼了,不過工作室現階段的工作還是要穩步進行下去,整場會開下來,紀星始終保持著笑意,看到大家都有些情緒低落,他還主動提出大家明天可以放個假出去團建吃個飯,不用垮著臉,不是什麽太嚴重的事。

大學時候和紀星一起組過樂隊的張清算是工作室的老人,也和紀星關系最熟,等會議散了之後,紀星還一個人坐在椅子上,雙眼緊閉,右手擡起捏著眉心。

張清等眾人離開,又把會議室的門帶上,折返過去,拍了拍紀星的肩膀,主動說了句:

“別往自己身上攬責任。”

紀星睜開眼,看著張清,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搖搖頭:

“沒有,犯不著。”

“你剛剛在會上還是兜著說的吧,我看你剛進來那個臉就不太對,是不是娛果那邊態度很差?”

紀星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剛剛方妍的那些刁難羞辱,而是又搖了搖頭:

“你就別問了,反正我是沒聽到什麽好話,這次也算長個教訓,以後咱們還是自己做自己的。”

張清點了點頭:“你心裏沒壓力就行,咱們兄弟幾個一開始想的也就是自己做,我也懂你,不都是為了大家才去爭取,大家不會怪你的,現在這樣我看也挺好。”

紀星懂張清的話裏是在安慰,也是在給他足夠的信任,點了點頭,拍了怕張清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張清笑了,也松了口氣,叉腰站在一旁,又開口問:

“那怎麽說,咱哥倆晚上出去喝個酒?”

紀星握著筆的手背松了松,似乎思考了一番張清的建議,正在猶豫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動了兩聲。

紀星輕輕皺了下眉,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了看信息。

幾秒後,他的眉心又鎖得更緊了,擡頭重新看向張清的時候,無奈地笑了笑,慫了下肩膀:

“我媽身體不太好,喊我今晚回去一趟,咱倆下次約。”

張清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麽,拍了拍紀星的肩膀就離開了會議室。

*

紀星的工作室要和娛果簽約的事情,紀星從來沒有跟家裏說過,一方面是紀海平和姜影從一開始就不支持他做音樂,他後來和家裏鬧掰搬出去,再到後來姜影親自跑來求他能偶爾回家裏看看,紀星也知道母親年事已高,在家裏談論這些事情除了再次引發爭吵沒有意義,也就從來不在家裏提工作室的事。

另一方面,紀星也有自己的私心和執拗。

雖說幾年前是姜影來主動聯系的他,可紀海平也是默認了的,當年他和家裏徹底決裂的那件事算是觸了紀海平的逆鱗,紀海平那種人,看面子比看什麽都重,十歲那年紀海平在國外出差,寧可花個十幾萬給紀星辦生日聚會,也不想在親友面前落得個對自己孩子不好的口舌。

所以紀海平對紀星也是一樣,如果不是他這幾年工作室做出了點成績來了,紀海平不可能讓他進這個家門——所以紀星也相等簽約的事情真的定下來了,這樣就算再被紀海平提及,他就也沒什麽好瞞的。

拋開那點堅持,其實,紀海平對他的態度,紀星是並不在乎的。

他之所以後來願意每周回來看看,說到底是因為姜影,姜影這些年雖說管他管得也很多,可到底,紀海平常年不顧家的這些年,姜影一個人把他和紀陽拉扯大,自己也因為兩次月子裏沒養好落下的病,身體一直不太好。

雖說當年的事情直到如今姜影都還在試圖“糾正”他,但是,紀星捫心自問,自己對母親,多少還是有一些愧疚的。

紀星出生的那年,其實是紀氏最艱難地一年,老字號的產業在大規模的醫療改革,被眾多新興的淘金者一度打壓到行業邊緣,那段時間紀海平和姜影親力親為地一個一個醫院去跑業務,姜影懷著孕的前幾個月都沒有發現,只是覺得自己最近經常頭暈不適,當是應酬多了,直到有一次從飯桌上直接暈倒被送去醫院,紀海平把姜影送到醫院後就立刻趕回飯點陪客人了,半夜才趕去的醫院,醫生看著一身酒氣的紀海平,沒好氣地一頓數落:

“妊娠十三周了還讓孕婦喝酒?再不送來大人小孩都有生命危險知道嗎!”

要這麽說紀星的生命還真的挺頑強的,姜影懷他前三個月熬夜喝酒過度操勞一樣沒少,最後折騰到醫院來了,夫妻倆才知道自己要為人父母,紀星就這麽頑強地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剛剛出生那幾年,紀氏算是終於緩過氣來,但也正是最忙的時候,擴大規模的上升期,紀海平根本沒有時間在家陪伴家人。

其實紀海平能代表很多和他一樣的父母,或許是出於愧疚,又或者是出於補償,甚至是出於交換。紀海平覺得自己既然不能用大把的時間陪伴家人,那就在物質上盡可能地給到紀星。也不會去管孩子到底想要的是什麽,反正越是貴的越是好。

在紀海平的眼裏,人不夠就是一種容器,金錢、酒精、欲望......有什麽不能拿這些填滿呢?

從幼兒園到初中,紀星上的都是市裏最好的私人學校,興趣愛好沒少學,紀海平常年在外出差,各種玩具禮物也沒少托他秘書幫紀星買了送回家裏。

不過姜影並不吃他這一套,姜影每次看到秘書拎著各種各樣的東西送到別墅來,都不會給什麽好臉色,只是讓放下東西就走了。

紀星小時候不懂那麽多,也曾經一搖一晃地走到桌子旁,指著那些東西問姜影:

“媽媽,這些都是爸爸送給我的嗎?”

姜影也是那個時候開始,和紀海平的關系疏遠到了頂點,她懷孕坐月子這一年多,姜家的大部分產業實權也基本交到了紀海平手裏。或許是出於報覆心理,又可能只是在那個狀態下她確實是不願提起紀海平名字的,每次紀星問這樣的問題,姜影都會避而不答,相反的,還會刻意在紀星面前降低父親的存在感。

所以她回答:

“不是,是別人送的。”

*

小時候讀名著,紀星曾經在紀海平書房的書架上讀到過這樣一句話:

“永遠沒有人做任何事情是完全為了他人。所有的行動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所有的服務都是利己的,所有的愛都是自私的。”

彼時的紀星太小,無法領會到這句的含義,後來他大了些,逐漸也懂了句子裏的意思,可又覺得這句話就如同紀海平書櫃裏那一張張精裱過的“成功人士合影”,符合他那利益至上的價值觀,顯得是那麽地無情和現實。

因為當時紀星已經對紀海平的那套為人處世有了很深的抵觸,他也自然不會認同幼時讀的這句話想表達的內容。

可人就是這樣,很多事你越是覺得不可能,很多道理你越是不理解,而當世界把你推向不停運轉的齒輪裏,你被堅硬冰冷的機械磨碎碾平,一次一次你從前完全不會想到的場景全都會戲劇性地展開——

紀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深刻的體會到什麽叫做“所有的愛都是自私的。”

那是大三那年的七月,暑假才剛剛開始,那年C大作為高校接待了來參加亞運會的運動員團隊,紀星他們就沒有辦法留校住在宿舍,不得不搬回家。

本來紀星是想和方橙一起在外面租個兩個月房子的,但是方橙那段時間似乎有些躲著他,說自己要覆習考研的內容,可能沒有辦法和紀星一起過暑假。

紀星不得已還是回家住了,當時他剛寫了幾個不錯的demo,有一首是清新的甜歌,還沒有填詞,本想著等開學後可以給方橙聽聽,或者——讓他寫詞也可以,不知道這個理科學霸的腦袋裏,能裝著哪些意想不到的詞匯。

光是想到方橙有些紅著臉坐在那認真思考,又有些為難地樣子,紀星的嘴角就忍不住掛起了笑意。

可令紀星沒有想到的是,就當他正嘴角勾著笑意在自己臥室彈奏著歌曲demo的時候,姜影推開了他的房門。

姜影將一張照片拿在手上,當著紀星的面,放到了他的電子琴上,聲音裏是赤裸裸的質問,還有一些不可置信,但總體上還是虛的,似乎並不確定,她的語氣聽上去是客氣和溫柔的,像一個慈祥又善解人意的母親,但紀星看著姜影的那雙眼睛,裏面隱藏不住的全是冰冷。

紀星聽到姜影問:

“紀星,你告訴媽媽,你是不是喜歡男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