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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墨鏡一戴,誰也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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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墨鏡一戴,誰也不愛

草原給了她新的人生,也漸漸塑造她變成新的林雪君。

走的時候還刮著西北風, 冷得要穿羊皮大德勒。

歸來卻已是艷陽高照的炎炎夏日。

塔米爾一回生產隊就先往冬駐地跑,進了駐地先拐向知青小院,結果裏面一個人都沒有。僅大牛巴雅爾帶著它的小分隊, 隔著院柵欄跟他大眼瞪小眼, 語言不通地哞哞兩聲。

他於是又跑去木匠房,穆俊卿果然在裏面鋸木頭呢,他將手臂高舉過頭頂,猛地一聲大喝。

陳木匠和院子裏的所有人都擡起,瞧見一個笑得格外大, 肢體舒展狀況特別好的高個子, 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你怎麽回來了?”穆俊卿第一個反應過來, 丟下手裏的砂紙趕到門口, 他拍了拍塔米爾的肩膀, 感覺到手掌下的身體並沒有骨骼嶙峋,反而更壯實了, “看樣子在首都吃得不錯。”

“哈哈,你也不賴,也沒瘦。”塔米爾將肩上背的一個包袱遞給穆俊卿, “這是你的呢子大衣, 林阿姨說不能水洗,就給你擦了擦, 我穿得很仔細,沒有臟,也沒有臭。”

“算你有心。”穆俊卿接過包袱抱在懷裏,再次仔細地上下打量塔米爾。

院子裏的其他青年也走過來, 笑哈哈地跟塔米爾講話, 不住地問首都怎麽樣, “天安門漂亮嗎?”“看到領袖了嗎?”“吃到糖葫蘆了嗎?”“那邊的人都上進嗎?”,各種問題層出不窮,塔米爾都朗聲認真回答了,顯得格外開心。

“我還給你帶了禮物,不能讓你白借我衣裳。”塔米爾又忽然拉住穆俊卿,將一個小盒子放進了穆俊卿手裏。

“什麽啊?”穆俊卿說著便打開了盒子,裏面裝著好幾瓶東西。

“我跟林阿姨說了你的狀況,她說你長年接觸木頭和工具,手肯定經常磨破,讓你往傷口上抹這個。還有,要是手幹,皴裂了,或者冬天凍瘡,就抹這個。”塔米爾又指了指另一個小瓶子,“這是日常護理用的,你活得精細,抹得了這種香噴噴的東西。”

聽著塔米爾一口一個‘林阿姨’,穆俊卿心裏的滋味極其覆雜。即便捧著禮物,也還是有想揍塔米爾一拳的情緒在蠢蠢欲動。

這家夥壓根兒就不知道什麽叫低調,他血液絕對是由‘炫耀’構成的!

塔米爾卻並不在意穆俊卿收禮物後的反應,他送到了就開心了,又拿出一袋果幹放在陳木匠面前的木桌半成品上,笑著道:“香蕉幹,咱們這邊沒有的水果,可好吃了,特別不容易買,陳大叔你帶著兄弟們嘗嘗。”

說罷就要走,腳尖才轉向又忽然想起什麽,再次拉住穆俊卿,問道:“小梅咋不在院子裏?衣同志她們也沒在家,就大母牛巴雅爾帶著大動物們在看家,人都去哪兒了?”

“都在草原上,蘇聯來了個科考團,來考察咱們治理旱災和蟲害的情況,前些日子從羊牧場往牛牧場去了,說不定現在就在你家氈包裏呢。”

“那妥了,我正好回家呢。”說罷,塔米爾風風火火地走了。

又往大隊長等人家裏送了些禮物,塔米爾便往知青小院拐去,一些吃的留在院子後面的倉庫裏,給自己爸媽弟弟帶的東西和給小梅的禮物背在身上,便要騎上自己養在馬廄裏的大馬往回趕。

出門時正巧遇上巴雅爾早上趁太陽不毒的工夫帶著小弟們上山,他好心情地往巴雅爾嘴裏塞了一片香蕉幹,看著它一邊啃一邊仰頭,小小一片果幹卻嚼得口水直流,塔米爾得意地拍拍巴雅爾的腦門兒,又往兩只小駝鹿嘴裏各塞了一片,這才幫它們關上院門,轉身往駐地外去了。

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天奔波的青年仿佛有一身用不完的精力,沒歇息一會兒,又踏上了旅程。



路過羊牧場的時候,塔米爾小繞過去,不期然看見了被框在奇怪的四面透風的大盒子一樣的裝置中的大白馬。

奧都看見他,也不管他是不是剛下火車又坐馬車到冬駐地又騎馬趕來羊牧場,只高興地拽下他,直接當大牲口用——

當即讓塔米爾這個壯小夥撐住大白馬的右肩,然後和阿木古楞解開大布單等裝置,讓大白馬架著右前腿不著地,拿塔米爾當第四條腿,松快松快。

塔米爾撐著大白馬體重四分之一,大概250斤的體重,一邊打量馬腿上綁的架子,一邊罵奧都和阿木古楞。

奧都嘿嘿笑笑當沒聽到,轉身跑去轟小小狼。這家夥雖然不咬羊,但它最近學會跟著還有奶的母羊偷奶喝了——整個羊群裏,誰搶奶能搶得贏它啊?膘肥體壯的肉團子,怎麽這麽饞?!

阿木古楞盤腿背光坐在宣軟的草皮子上,見塔米爾累得冒汗,他就開心地蹬蹬腿。

“這馬腿咋了?”塔米爾看著馬腿上包的木條,看樣子在他不在的時候,林雪君又做了奇怪的治療。

好可惜,錯過了。

“骨折。”阿木古楞有些得意地道:“聽說小梅給大白馬的斷腿做了手術,姜獸醫快馬加鞭趕過來看,一直到昨天才走。他說之前咱們公社沒有人肯給斷腿的馬治療,只有林雪君同志這個外來丫頭才敢做這種事。既不怕砸招牌,也不怕費力氣。他說過幾天他還要來,來看了這馬能不能下地跑。”

“哈哈哈,小梅啥都敢。”塔米爾頂著大白馬的右胸肩,累得冒汗,笑聲卻仍舊洪亮。

聽了故事後的得意勁兒,絲毫不遜色阿木古楞。

瞥著塔米爾的樣子,阿木古楞嘴唇忽然拉成直線,不願意再多講了。

塔米爾撐著大白馬,嘴上一點不閑著,阿木古楞不理他也沒影響他的聊興,得意洋洋地將自己在首都的事兒說了大半。

“……”聽到塔米爾講到他三天兩頭往林家跑,阿木古楞默默調轉頭,背對著塔米爾搗藥,藏起了自己因嫉妒而變酸的面孔。

無論塔米爾講得多麽聲情並茂,都不回應了。

搞得塔米爾好沒趣,只能摸著大白馬碎碎念。

總算十分鐘後,大白馬的休息時間結束,大布兜再次套上,塔米爾總算恢覆自由。

拍拍阿木古楞的肩膀,塔米爾翻身上馬,大笑三聲,去遠方的牛牧場找小梅去也。

阿木古楞看著塔米爾離開時露出的兩排白牙,嘴唇拉成一條線,腳尖點著地面搓了搓,漸漸挫挖出個坑,才懨懨地轉身繼續去搗藥。

現在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再也不會撅嘴了!



在從駐地跑出來的第三天,塔米爾在趕去牛牧場前,終於碰上了科考隊伍。

遠遠瞧見貓腰對著草原的人,他就知道肯定是他們,逼到近前時,已經翻譯了不止一本俄文書的人,第一次遇到了蘇聯人。

他翻身下馬,與站起身打量過來的伊萬對上視線,便笑著用俄語問:“你好,來到我們草原的客人,我是塔米爾。”

伊萬驚愕地怔住,忽然跑出來個人用俄語跟他講話,他還以為自己在蘇聯。

站在他身後的索菲亞猛拍了下巴掌,轉頭對安娜道:“我就說吧!這裏每個人都會講俄語!”

安娜還沒聽到塔米爾講第二句俄語,塔米爾已經越過他們,朝林雪君飛奔過去。

林雪君擡頭望過去,瞧見頭發理得整整齊齊的塔米爾像會飛一樣掠過來,老鷹捕獵也不過如此吧。

她笑著才要貓腰躲他,邊上忽然一個大巴掌揮過去,在塔米爾沖至前拍在了塔米爾的肩膀上。接著,那個巴掌就著塔米爾的後衣領子就將他給拽住了。

塔米爾愕然地回頭,便見到了大隊長曬得黑黲黲的臉。

“你瞅瞅你,每次都整這出。沒個穩當氣兒。外賓和社長都在呢,你給我立整的站那兒。”說著把塔米爾推直溜了,又朝前面站著的陳社長和尼古拉教授道:“正好,你回去把東西給你阿爸阿媽送去,就趕回來一起陪團科考。草原上的事兒你也懂,俄語你也會講,正是用著你的時候。”

塔米爾這才看見陳寧遠,忙擡臂大聲道:“社長好。”

又用俄語一本正經地朝尼古拉教授道:“草原上的貴客你好。”

年輕人熱情爽朗的氣質惹得所有人都掛上微笑,林雪君走過來想要跟他講話。塔米爾眼睛一直看著她,直到她走到跟前才忽地撇開視線。

轉移開的視線無論往哪裏看,都是一望無際的草。

是他記憶裏的樣子,好看。

笑容不由得變大,他莫名奇妙地格外格外地高興起來。

本來趕路時有一肚子話要講,這會兒忽然都沒了。

他在褲兜裏掏了半天,抓出個小盒子,在林雪君站到他身邊時,一把塞給她。接著便跑回自己的坐騎身邊,拍拍馬腹,翻身跳回馬背:

“你爸媽爺爺給你帶的東西,我都留在知青小院了,你回去看。

“我先去看阿爸阿媽,馬上趕回來找你們。”

接著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駕馬飛馳離開。

“……”大隊長皺眉瞪著塔米爾的背影,無奈地搖頭。

去了一趟首都,也沒甚長進。

才腹誹了一句,又見塔米爾折返。

給大隊長丟下一包香蕉幹,塔米爾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朝著林雪君等人再次笑笑,再次駕馬,這回是真的走了。

林雪君握著古樸的小盒子,蓋子一掀,哢吧一聲,裏面躺著個土土的墨鏡——實際上,在這個時代,它時尚死了。

戴上墨鏡,四周晃眼的強光忽然都被遮住,一直瞇著的眼睛得以舒展,眼周的肌肉都放松下來了。

擡頭,變成暗色的草原上,一人一馬正漸行漸遠。

“註意安全,不急著過來,多跟胡其圖阿爸和樂瑪阿媽聚聚,他們可想你了——”林雪君雙手做喇叭,仰頸高喝。

“知道了——”塔米爾回首,雙手一齊離開了韁繩,朝著她搖擺。

下一刻,他騎過一片草坡,看不見了。

伊萬望著塔米爾離開的方向,讚嘆道:“腿部力量真強,我騎馬的時候可不敢雙手離韁。”

“剛才好像有一陣‘人風’吹過去了,呼一下子。”烏蘭想起來忍不住笑,他們生產隊的小夥子這性情,可真夠急的。

林雪君將眼鏡盒揣進兜裏,戴著墨鏡轉過頭。

“哇,真好看。”烏蘭看著林雪君眼睛上戴著的墨鏡,稀奇地挑高眉,這東西在他們這兒可難見,更不要提買了。一步跨到林雪君面前,喜歡地左右打量,看了好半天才忍不住道:“能給我戴一下嗎?就一下。”

林雪君摘下墨鏡爽快地遞給烏蘭,於是,一個姑娘戴,很快變成了所有姑娘都要戴一戴。

烏蘭戴好看,索布德戴好看,安娜戴好看,索菲亞戴也好看,沒有姑娘不喜歡這種時尚物件。

即便是到了九十年代,墨鏡在海拉爾都還是時尚的代名詞。林雪君記得上高中的時候,要是有哪個女同學上學時能戴墨鏡,氣質還撐得住,那她自信地穿過校園時,所有女孩子都會悄悄地羨慕。

那個年紀的自己卻土土的,媽媽給她買了墨鏡,戴上總覺得像個偷用媽媽時尚單品的黃毛丫頭。林雪君只戴著去了一次學校,與所有人擦肩時,都覺得對方會識破她的心虛和不自信,後來就再也不戴了。

酸酸澀澀的記憶,屬於敏感而青澀的、真正的17歲。

墨鏡傳遞回她手裏時,林雪君用拇指撫摸過墨鏡粗粗笨笨的鏡腿,再次將它戴回臉上。

同是17歲高中生的年紀,她在六十年代居然也能擁有一副墨鏡。

轉頭看向眼神裏充滿羨慕的烏蘭等人,這一次,她爽朗地問:“我戴好看嗎?會不會像小孩子偷戴大人的東西?”

“誰說的!好看呢。”烏蘭超大聲地回答。

“你戴,好看。”安娜拽了拽自己的草帽,暗下決心,下次出來科考,也要買一副墨鏡戴。

“合適的,戴著可舒服了,不刺眼睛。”索菲亞也笑著回應。

林雪君擡頭直視太陽,熾烈的陽光曬得她面孔熱燙燙的。她張開雙臂,舒展自己。草原給了她新的人生,也漸漸塑造她變成新的林雪君。

豁達的,爽朗的,外放的,無所畏懼的。

墨鏡真好,她很喜歡。



2天後塔米爾折返加入科考隊,順著莫日格勒河走過百公裏,他們遇到了在不同河段采集河水樣本的草原局考察員同志,看到了稀樹林裏乘涼的狼群,也見證了小鷹隼的第一次飛翔。

一群人仰望小鷹展翅,林雪君對尼古拉教授等人說,一千多年前的中國,在一本講‘道、陰陽、墨、法’的書裏,就講過這一幕了。

“季夏之月,鷹乃學習。”

又在草原上繞過幾個圈兒後,科考團終於再次返回第七生產隊夏日羊牧場。

這時距離大白馬的手術,已經過去8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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