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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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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陸久安不作耽擱, 幾人合力在茫茫字海中尋找那兩個名字,這期間陸久安仿佛等待裁決書的罪人,直到陸起興奮地自椅子上一躍而起, 大聲歡呼:“找到了, 秦昭,秦勤, 秦技之, 三個秦姓挨在一塊兒的。”

陸久安這才感覺沈重的枷鎖被卸下來, 如釋重負。

陸久安額頭上全是冷汗:“找到就好, 在世就好。”

登記名冊記錄的基本信息非常齊全,臨時分配的住所也一目了然,趙老三自請帶路,不一會兒就找到了幾人暫住的茅草屋。

陸久安環顧簡陋的居所,不明白術精岐黃的秦家為何淪落至此。

陸久安正待扣響門扉, 突然見村口步履蹣跚行著兩道身影。

他似有所感, 放下敲門的手靜靜等待, 果然見兩道身影愈來愈近, 最後停到他們面前。

這兩人看著皆是年過半百的老者,其中一個老漢佝僂著背脊,露出龍鐘老態。

另一個老漢從面容來看,年紀顯得稍小。不知何故卻白發垂項, 睜著一雙霧蒙蒙的眼睛, 行走攜杖,似乎看不見。

駝背的老漢雖然身形枯瘦,一雙招子卻炯炯有神, 閃動著睿智的光芒。

他攙扶著旁邊的同伴詢問:“不知幾位貴人前來蓬屋所謂何事?”

陸起道:“請問是秦家嗎?我與我家公子前來尋人。”

白發老者聽了,腦袋往陸久安等人方向偏了偏, 笑呵呵道:“自從回了江州,多久沒聽到過這句話了,老夫秦勤。”

陸久安朝著他長鞠一躬:“秦公。”

又轉向駝背老者:“這位尊稱?”

白發老者似乎猜到他們來此地的目的:“他是我們秦家的老管事了,小公子,請回吧。你找錯人啦。”

說完也不等陸久安回答,徑直推門而入。

陸久安大急,不曾想來此一趟連門都沒進就要無功而返。

陸久安如何甘心?趁著門縫尚留一寸,也顧不得禮儀了,卡著手蠻橫地擠了進去。

“秦公請留步。”

屋子裏聞聲走出兩位松形鶴骨的年輕人,其中一人正是有過一面之緣的秦技之,他看向陸久安,微微皺起清臒的眉頭:“陸縣令。”

當日與秦小公子因為一場烏龍而相識,不曾想今日再見面,會是這樣的場景。

秦勤聞言,又是一笑:“原來貴人是應平縣令。”

他扶著老管事的手拾級而上,屋子裏傳來壓在喉嚨深處的咳嗽聲:“技之,外面來了客人嗎?”

陸久安渾身一震,茅草屋內黑黢黢的看不清人影,這道聲音是秦昭的嗎?

秦勤慢悠悠地踱著步子來到床沿邊:“老大哥,應平縣令找你治病來了。”

是秦昭,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陸久安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激動,只感覺老天爺還是眷顧他的,他對著屋內長拜不起:“應平遭遇厄難,懇請秦公出手相助。”

“陸縣令請回吧。”

陸久安得了一個如出一轍的答覆,並沒有灰心喪氣:“秦公想來應該知道應平出什麽事了吧,你們如今身陷此地,疫病一日不除,這場燎原大火遲早會吞噬整個應平,最終你們也沒法獨善其身。”

秦技之眼神覆雜地看著他,屋內猛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聲,那笑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歇。

“獨善其身,不是獨善其身啊陸縣令,老朽已是泥菩薩過活自身難保了。陸大人,我幫不了你。”

陸久安充耳不聞,垂首立在院中,秦昭不答應,他就一直守在此處,直到他答應為止。

秦昭一直不曾露面,屋內也再沒有傳來任何響動,雙方就這麽隔著一堵墻互相僵持著,過了兩個時辰,秦技之看到陸久安幾人還站在院子裏沒走,忍不住道:“陸縣令你寬厚愛人,以善政聞,技之佩服,不過家父說的沒錯,我們幫不了你,你執意在此不過是白費時間罷了。”

陸久安固執道:“種子不破土,不知春夏秋冬;江河不東流,不知山川四海,未曾試過,如何知道,你們幫不了我。”

秦昭嘆了口氣,似乎妥協於陸久安的執著:“技之,將陸大人請進來吧。”

沐藺寸步不離陸久安,秦技之伸出手擋住他:“家父只邀請了陸縣令一人,閑人勿進。”

沐藺伸手圈住陸久安的腰:“在下不是外人,在下是內人,我對陸大人生死不棄。”

什麽時候了,沐藺怎麽還拎不清場合時間,陸久安拍下他的手,惡狠狠地警告了沐藺一眼,隨著秦技之進門。

“不識好歹。”沐藺咕噥。

房間裏光線黑暗,陸久安走進去以後,虛著眼睛適應了兩秒,視野才漸漸清晰。

這個原主人的居所實在是清貧難言,家徒四壁。房間面積小的可憐,集廚房客廳臥室於一身,真正意義上的套一。房間內裏除了一個瘸腿的破爛桌子,就什麽都沒有了。

墻身由土磚砌築,長年累月的雨水沖刷和蟲蟻築巢,已經到處坑坑窪窪,墻壁上只開了一扇窗。房頂用稻草鋪就而成,姑且能遮風擋雨。如果冬天住在這樣的房子裏,既不采光,也不保暖。

自古由儉入奢容易,由奢入儉難,秦小公子一看就是從小養尊處優培育出來的人。在這樣的環境下居住,人的身體健康很難得到保障。陸久安看到這樣的環境,心裏已經盤算好了怎麽樣說服德高望重的秦太醫出手。

直到他看到嘴唇青白纏綿病榻的秦昭。

秦昭久病在床,面色蠟黃,頭發幹枯,即便如此,還是可以從溫潤的面相看出此人年輕時候的風采,他左手微微使力,從病床上坐起來時,仿佛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陸久安看出來他用勁的怪異之處,好像......他只用了半邊身體來著力。

秦昭對著陸久安點了點頭:“是一位身正目清的好兒郎,應平有你,可起死回生也。”

陸久安苦笑:“若秦公不相助,應平想要恢覆如初,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那是鮮活的生命,晚輩不敢輕視。”

秦昭偏了偏腦袋,傾斜的嘴角噙著一抹儒雅的笑容:“陸縣令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如你所見,老朽身偏不用,好不容易撿回一條殘命,尚能開口說話,只是右邊手腳無法使用了。”

陸久安如晴天霹靂,秦昭老先生這是中風了!他不過天命之年,居然得了這個病。

中風者,百病之長,至其變化,各不同焉,嚴重的全身癱瘓,好一點的半身不遂,而且中風大多是因為腦血管疾病引起的,很難治愈。

陸久安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嘴巴囁嚅兩下,倒是白發蒼蒼的秦勤心態良好,反過來好言相勸:“陸大人你瞧,咱們秦家瞎的瞎,殘的殘,實在是力不從心呀。不過咱們兩個老頭子看得開,無需難過。”

秦勤目不能視,就算家道中落,他也不曾幹過粗活,所以一雙老手還是如當初一般,就像大富大貴人家保養出來的,未曾飽經風霜,與他滿頭鶴發一點也不匹配。

他用這樣一雙手摸到陸久安肩上拍了拍:“我聽技之說過你,這個小子憤世嫉俗,對人間百態都頗有怨言,這麽久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一兩句讚譽。”

秦技之從鼻孔裏重重哼聲,秦昭無奈地搖搖頭,對陸久安歉意一笑:“陸小縣令,老朽如今這樣,實在沒法為人診斷。況且已經十多年不曾行醫,早就手生了。”

陸久安道:“至少讓晚輩為各位尋一處安閑舒適的地方,滋養身體,這套住所實在不適合你們養病,請隨晚輩移步。”

秦勤灑脫一笑,手上微微一個用力,將陸久安推出門外:“無功不受祿。”

沐藺瞧見陸久安的模樣,就知今日白跑了一趟,聽了陸久安說的秦昭身體狀況,他撥弄著自己指甲,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同情:“所以啊,還是要今朝有酒今朝醉,趕緊快活。”

陸起勸道:“大人,石大夫才剛剛讓你多休息,咱們先回府上吃過飯吧。”

陸久安想到秦昭不過天命之年,卻要終日躺在床上渡過餘生,不禁生出惻隱之心。

他既到萬分心痛,又感到欽佩,心痛秦老先生困於一方狹窄的茅屋裏,不見天日,那種滋味該是何等難受,欽佩於對方身殘志堅,初心不墜。

他回到縣衙,第一時間去了謝懷涼的工作坊,讓他配合梁木匠打一個輪椅出來,陸久安的想法是,秦氏一族救死扶傷半生,不該落地如此下場。

大周這個時代是有輪椅的,非大富大貴不能用,貧苦人家若是殘廢了,只能以手代腳。梁木匠打了一輩子的家具,哪裏看過輪椅,此刻唯有讓謝懷涼指導意見了。

石大夫下午聽了陸久安的傳話,惋惜道:“真是造化弄人,可惜啊。”

他以為陸久安就此放棄了,不料陸久安不見氣餒,匆匆忙忙吃過午飯就要趕去,沐藺擡起長腿放在門框上擋住他的去路:“秦家老兒一個瞎一個殘,你去了有什麽用。”

陸久安拔開他大腿:“秦技之繼承衣缽,石大夫說了,就算只學得秦昭十分之一的皮毛,放在應平一眾大夫裏也是佼佼者。秦昭不肯出手,那我便找秦技之。”

沐藺納悶,秦昭自稱十多年不曾行醫,陸久安怎麽就確認那秦技之一定會醫術的。

秦昭同樣好奇,看著被連翻拒絕依然樂雷打不動出現在他面前的陸久安問道:“技之從不曾在外面提過此事,你如何得之的?”

陸久安道:“晚輩偶然從秦公的手臂得之。”

秦昭低下頭看向自己不能動彈的那只手,恍然大悟。他的那只手臂上,有幾個微不可查地針眼。

陸久安語氣確認:“針灸能活絡血脈,秦老先生手臂上的針眼還未閉合,想來剛施針不久,這間房子裏,除了令公子,還有誰能為您施針呢。”

“既然身懷救死之能,如果不加以使用,豈不可惜。我相信秦老先生指導令公子時,也是如此想的。懇請老先生,讓令公子施於援手吧。”

不想秦技之突然在此時大發脾氣,用力把陸久安往後一推,陸久安沒有防備,被推地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上。

秦技之的聲音沖破房頂,連屋外的沐藺和陸起都嚇了一跳:“陸縣令怎麽這般胡攪蠻纏,都說了不治,滾出去。”

秦技之的反應落在秦昭眼裏,另他深感無力,他對陸久安報以歉意,娓娓道出陳年舊事:“陸縣令,我家技之是遷怒與你了,你既然能尋到老朽這兒,應當是知道我曾受祖上蔭蔽,在太醫院掌官,不僅是我,餘弟秦勤也同我一道任職,不過早在十多前,因為醫術不精遭了劫難,被下諭旨,我們秦氏一族終身不得再行醫。”

“所以不是老朽不願,是聖命難違。”

秦技之心中憋著一股氣,他大聲嘶吼:“哪裏是爹你醫術不精,你分明是被奸人迫害,他們是非不分......”

秦技之手段粗暴,帶著滿腔的怒火將陸久安再一次趕出來。

秦技之扭曲的面容在他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他怨天尤人,滿腹仇恨,不過是在對遭受到不公待遇的家族打抱不平,久久無法釋懷。

陸久安晚上在湯桶舀水沖刷身體,越想越不甘心,他身體裏似乎燃著一團火焰,驅使著他無法忘記死去的瘸腿老者,無法忘記悲憤難言的秦技之。

應平的百姓需要大夫的治療,秦技之需要世人的救贖。

第二天秋雨綿綿,陸久安執拗地站在雨幕中,陸起勸說無果,撐著一柄油紙傘陪他候在冷風裏。入秋以來氣溫陡降,沐藺出門時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衣裳,饒是他身子骨強健,也被吹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本世子才懶得站外面陪你。”沐藺說完這一句,躬著身子鉆進遠遠停靠的馬車中。

午時一過,緊閉的房門終於打開了,秦勤杵著拐杖,視線空洞不知落在何處:“陸縣令何必如此,雖然應平天高皇帝遠,為君者金口已開聖旨已下,為臣者自然不能抗旨不尊陽奉陰違。”

陸久安亭亭站在院落中兩個時辰一動不動,全身從頭到腳早已經被斜風細雨浸濕,即使此刻他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烏青,聲音裏依然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

“人命關天,當今聖上愛民如子賢明聖德,他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不會責難與你們。”陸久安頓了頓,說道:“如果聖上因此問罪,我陸久安一力承擔!”

陸久安眼神堅定地看著秦技之:“如今應平的大夫一籌莫展,正是需要你們的時候,我相信你是不會冷眼旁觀的,我知道你心懷善志,否則那日你也不會施以援手。”

秦技之別過雙眼。

秦昭躺在床榻上悶聲咳嗽,終是被他誠心打動。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陸縣令如此鍥而不舍,我要是一味推拒,倒顯得鐵石心腸。”

秦技之哀哀喚了一聲:“爹......”

秦昭擺擺手:“罷了罷了,就如小友所言,我浸淫醫術半生,就算如喪家之犬一般被趕回江州,也不曾中斷了對技之的教誨,想的不過是有朝一日能重新懸壺問世。世代杏林,總不能在我這裏了結了吧。”

陸起激動地握緊陸久安的雙手,陸久安如願以償,心裏落下一顆大石頭,對著大門行了三個無可挑剔的躬身之禮,以示感謝。

秦技之和老管事的兒子合力將秦昭擡到馬車裏,秦勤也在陸久安的攙扶下上了馬車,秦昭靠坐在馬車的軟凳上,看著四周精心的布置,哪裏不知道自己這是著了陸久安的苦肉計。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陸久安:“原來陸縣令是有備而來啊,昨日還徒步,今日就特意趕了馬車,是為了載我們兩個老頭子吧,就這麽有信心說服我們?”

陸久安被戳穿了心思,沒有半分忸怩愧疚,他落落大方回道:“若不是兩位秦老和令公子心系眾生,仁心仁術,我就算有再利索的嘴皮子,也是動搖不了你們半分的。”

陸久安請回了三尊在世華佗,最激動的非石大夫莫屬。秦勤眼睛壞了,不能行醫問診,秦昭雖然癱了半邊身子,尚能望聞問切,他坐在陸久安定制的輪椅上,不用旁人幫忙,自己就能推動自如,仿佛擁有了另一套身體,便感覺自己寶刀未老,堅持要重出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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