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小書生54

關燈
第54章 小書生54

唐周倒還是記得這種痼疾越發到了冷天更是難以承受,唐周只得以春闈為由,說是會有多日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怎麽出門來才得以將這件事繼續隱瞞下去。

天愈發冷了之後,唐周總算是感覺到胸口的疼痛,他本身就是降低了疼痛值的,在這種境況下還能夠感覺到胸口的悶疼,如此說明,這疾病到底是能夠造成多大的疼痛。也不知道當初唐父是怎麽這樣忍受下去的。

不過此刻唐周只是隱約感覺到疼痛,還是能夠忍受許多。就是時不時會咳血,手腳冰冷得很。

在這屋子裏,林方給唐周點燃了不少火爐,供給唐周取暖用。很多時候是林方一直照看唐周,幫他買藥煎藥,幫他處理沾有血跡的衣服布料。

唐周在這冬日整日都有些昏沈,但也不會忘卻要科考這件事。手被凍得僵硬發麻,也非得完成每日的練字,腦袋昏沈,也非得將每天都要看的內容給看完。林方自知是勸不了唐周,只是一直待在唐周身邊,看唐周秉燭夜讀,嚴寒練字。

好不容易將那時常咳血的日子熬過去,唐周也不能時常將自己關在屋子裏,他不想讓外面的那兩人擔心,也會時常若身體狀況好了不少,就與他們談話閑聊。

不過這長久下來,唐周的面色是越來越差,這自然是會被發現的。唐周只說是壓力實在是很大,而且最近天氣冷了,稍微感染了風寒,且天氣極為寒冷,也不喜歡出門半分。就這樣搪塞著,他們也還沒有起疑,畢竟現在的唐周確實是除了看起來面色不好以外,便沒有什麽其他的樣貌了。

蘇靈均見唐周這般模樣,倒是給唐周找些好吃的好玩的,不過唐周最近胃口極為清淡,倒也吃不下什麽。蘇靈均也不怎麽來找唐周做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只是讓唐周好好多做休息。

唐周時常躺在那屋子裏,他身體越發虛弱,好像不久之後即將逝去一般,讓他始終缺乏了力氣,渾身冰冷。他看見夜裏房梁上的昏黑,在這昏黑中所摻雜的就是唐周本身的心緒,他在這漆黑縈繞裏只剩下萬斛岑寂。他仿若是這裏的唐周,又仿若是在游戲之外的唐周,他一時更是分不清這病痛到底是本身的他所造就,還是游戲到了完成時必然所經歷。

他只覺得他近乎又與以往的生活重合得模糊不清,讓他不知這樣堅持下去,可否有正在明晰光亮的未來。這時,他的額頭上被人覆蓋了一只溫熱的手。唐周以為是林方,原先沒有過多在意,卻逐漸感覺到此人的手比林方的手更為光滑細膩,更為溫熱纖長。於是唐周睜開眼,就看見一雙盡數都是哀戚的眼睛。

他說:“不是林方告訴我的,我是覺得近日你太過奇怪。偷偷取了藥渣,找了大夫去詢問。”

看來,他已然知道這件事了。唐周困倦地閉上眼睛,暫時沒有力氣再做多餘的事情。他覺得胸口悶疼得厲害,所以在這無力的情形下毫無睡意。

唐周又聽聞到了蘇正則的聲音說道:“我知曉,你已經很努力在活下來。我去接梁冠華過來,他之前便與我說過你父親的病極為罕見,恐怕你也會有這樣的病根,說若你病了,就必須要去找他過來。”他將唐周的手握在自己溫熱的手掌之間,唐周總算覺得自己冰冷的手得以緩解。

唐周感受到他捧起自己的手,一道溫熱柔軟的觸覺落在自己的手指骨節上,他聽到蘇正則說:“我知道你不想讓靈均知曉,我自然會幫你隱瞞的。若是他也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我也無可奈何了。緒正,你且等我將神醫請來。”

唐周知道,是蘇正則將吻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他聽聞到蘇正則出去的聲音,外面風雪聲極大,近乎要將蘇正則的腳步聲淹沒。窗欞被風雪吹得嘎吱作響,呼嘯的風聲即使在這屋內也聽得清晰。唐周被重新塞回到被子裏的手指,漸次蜷縮起來。他緊緊握住了被蘇正則吻過的那根手指。

唐周不知道時間是怎麽過的,在這嚴冬之中他更加難以清醒。唐周模模糊糊聽聞到系統的聲音,系統和唐周說:【如果實在是難熬,就不要熬了。直接走吧。】

唐周只當是沒聽見。

終於有一日,唐周感覺到有人照料自己,將自己擁抱入懷。他嗅聞到他身上的清冽的冷竹香氣。想起來那擁擠的鄉試街頭,想起那醉意朦朧的夢幻裏所嗅聞到的味道與其相融。

他恍惚意識到,曾經掩藏於人潮當中,默然伸手拉住他的人是蘇正則。

他的鼻尖輕輕壓入到蘇正則的衣衫裏,感受到他溫熱的體溫,感受到蘇正則用手指撥開他因為病痛而被汗水濡濕的鬢發。他給唐周餵了藥,這下唐周將這藥喝下之後感覺好了很多,也沒感覺到那麽難熬了。如此幾天下來,唐周整個人都精神不少,也不一直躺在這床上了。唐周才知道這藥是南臨神醫梁冠華親自配的,蘇正則千裏迢迢將他接來,給唐周看診。唐周的情況這才得以好轉。

好了大半的唐周親自去給神醫道謝。這段時間,也不知道蘇正則是怎麽瞞的,這蘇靈均居然到現在沒發現這件事。不過蘇正則向來是極為聰明的,可能說出來的是一些唐周從未想過的理由吧。

唐周的病好了大半,也不像之前那樣一直躲在屋內。只要唐周出去,蘇靈均立馬就上來要和唐周說話,唐周見他一無所知無憂無慮的模樣,看見他的臉上依舊是這樣明媚燦爛的笑容,自己的心情也會好了很多。又覺得確實不應該讓這件事讓蘇靈均早些知道。

他不想看見別人為自己太早悲傷。

他要死了,這是肯定的事情。他們越晚知道是越好的。這樣悲傷就會少很多。當然,唐周最為固執要做到的,就是一定要參加來年開春的春闈。

唐周的身體雖然看起來好了很多,但病根依舊存在。之前是林方照顧唐周,後來便是蘇正則照顧唐周了。

唐周經常會在蘇正則的懷抱裏沈沈睡去,感受到蘇正則撫摸自己頭發時那種輕柔的力道,嗅聞著屬於蘇正則身上的氣味,還能夠聽見蘇正則給他念書。

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能夠看見蘇靈均的杏花樹上開始出了點點的嫩芽。蘇靈均高興得不行,帶著唐周去看他的杏樹。唐周看見這原本光禿禿顯得毫無生機的杏樹上出現了新芽,讓他覺著像是一種蓬勃生命在枯木上重新生長樣。他覺得自己應該像這青綠的生命,繼續再生長下去。

他努力讓自己心情保持愉快,身體不要太過勞累,最為努力的也是好好養好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堅持到杏花花開時,也是重要的。

春闈在即,唐周更是十分在意自己的身體。甚至如果有了力氣,也不一直待在那屋子裏,他出門去放松自己,呼吸新的空氣,也去茶館聽書,他能感受到迎面而來溫柔還帶料峭寒意的春風。他正坐在茶館裏,忽然不知道哪裏來的人詢問唐周:“公子,為何許久未見你了。”

唐周轉頭看了一眼,卻見是一位從未見到過的青年。唐周覺得應該是之前喜愛在這裏聽書的聽客,他不認識他,對方卻認識他。唐周只說是:“病了一整個冬日,實在是不能出來。不過現在身體大好,也沒什麽大礙了。”

這位青年聽聞,笑著對唐周說道:“還祝願公子身體安康。”隨即,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說起來:“不知道公子過幾日是否還過來?”

唐周如實回答道:“過幾日春闈時日便到了。最近便要為春闈做準備。實在是抽不出空來,再做其他清閑消遣之事。”

這人聽聞,頗為驚訝,他便說道:“原來公子還是舉人,真是失禮。只望公子在接下裏的日子裏金榜題名。”

唐周對他頻頻的祝福表示感謝。唐周在這茶館裏又是坐了一會兒,坐了一會兒後覺察到胸口稍許悶疼,就起身離開了。

唐周出了茶館,看見了這京城春日的樣貌。只見那河流旁邊的楊柳茵綠漂亮,拂動水面而蕩漾清波。撐船的老者徐徐駛過湖面,泛客在上輕聲笑語。又見這陷於春意盎然之中的樓宇天穹,莊重而又威嚴呈現於眼前。唐周看見不遠處的柳樹之下,蘇正則站立在那裏。他遠遠凝望著唐周,對唐周展露了如清風一般柔和的笑容。他走近過來,對唐周說道:“緒正。我們回家吧。”

這幾日唐周確實只能安靜待在家中,便將所有的註意力放在春闈之上了。他看得書又多又雜,沿途記下來的各種風土人情與國政策論更是多如牛毛。原本他那一手字寫得本來就極好,現在寫得更是豐筋多力,引人稱讚。唐周所寫的文章已然裝滿一個箱匣,他還是繼續寫,繼續讀,比去年鄉試的備考更加認真詳細。

會試當日,唐周依舊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起床了。他沒想到的是,家裏的人,無論是蘇正則還是蘇靈均,還是那些老仆下人,全部都起得比唐周早。

唐周起來時,他們就已經將唐周需要的東西準備好,就等待唐周直接去往就行了。清晨到底還是有些寒涼,蘇靈均拿了自己最喜愛的狐裘給唐周披上。他對唐周說:“你考完的時候,杏花絕對開了,你看見定然會喜歡的。”

唐周點了點頭。他沒有說什麽。

這一次,他沒有走過去,而是稍微乘坐了馬車。或許別人不從得知唐周身體狀況的巨細,但是唐周知道,自己在這時,已經不知道到底是用什麽吊著這條命了。

他的目光掠過還沒天亮的京城灰蒙蒙的天空,他感覺自己的生息在跟隨著那清風而去,遙遙地,要去往那蒼穹之上。他渾身都沒有什麽力氣,不知道是什麽執念驅使著他走下馬車,牽引著兩條腿走向那地方,又是不知道怎麽的拿了東西進入到考場裏面,又是不知道怎麽的,提筆寫下文章。他雖然覺著自己渾身都沒有力氣,手中寫下的字體依舊蒼勁有力,筆走龍蛇。他腦袋異常清醒,知道自己該寫什麽,該想什麽。最後三場考試下來,唐周依舊知道,他還能再堅持一些時日,等待殿試那一日。

不久之後,唐周得到了自己殿試資格。他又為殿試準備。他愈發發現,在這更加緊急時刻,他的身體卻更加好上許多。但是唐周卻又明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即使如此,唐周還是認認真真準備任何東西。

殿試當日,唐周進入殿試考場,面見了不少才子學生、官吏兵役、以及坐在那高座之上的宣德皇帝。宣德皇帝看起來尚且年輕,沒想到宣德第這般年紀就有了如此豐功偉績。唐周面見他的第一眼,對這一位賢明的皇帝恭敬地行了跪拜禮。

讀卷官將試卷呈給宣德帝。宣德帝仔細閱讀了文章。不久之後,唐周被召到宣德帝跟前,宣德帝拿著唐周的試卷,忽然笑道:“你是唯一寫下這‘崇古優,廢糟粕,興國風’的學子。你且細細講來。你是如何破此題?”

面對這位一國之君,唐周依舊不卑不亢,依舊禮儀得體,談吐風雅,見解罕見。他一一講述,這一路考來,他在試卷題目中所窺見的隱秘深意。他也講述,他游歷半個王朝的所見所聞,訴說起一些極為優異有趣的地方風情,談論起他所感知到的王朝繁榮與百姓文明。還有他所想的所思的各種論點見解,舉措方法,他也一一說來。他條理清晰,將各種都娓娓道來。

殿試結束,正陽門擂鼓喧囂,人聲鼎沸。整條街道都極為擁擠,一甲進士的游行隊伍正在緩緩過來。

蘇正則與蘇靈均以及一些老仆下人都在外等候,此刻聽聞那邊熱鬧非凡,直踮著腳頻頻望去。一位小仆擔心道:“我們家公子可是中了?我在這位置,竟然一點都瞧不見。”

“公子肯定中了,前幾日,我將公子的文章偷偷臨摹下來,拿去給各處的讀書人看,他們都說公子文采斐然,必定高中。”

“你真是要死,你怎麽偷偷臨摹公子的文章?”一旁的人忽然道。

“公子說那都是不用的了,隨我處置。”

“你可小心別被兩位少爺聽見,你真是膽大包天了。”

他們在這邊竊竊私語,那邊兩位蘇家少爺一直仰著下頜頻頻凝望,再加上這周遭喧囂,他們也確實聽不到他們的說話聲。

忽而這時,他們的身後傳來一道聲響,他的聲音溫潤如常,輕和柔軟。他喊的是:“佩珩。可卿。”那站在那裏頻頻凝望的兩人轉頭過來,在這喧囂的人潮中,看見站在人群之末的唐周一席青衫站在那裏。他臉上帶笑,全然宛若當初站立在蘇府的那一位青澀書生沒什麽不同。他對詫異的眾人說道:“我們回家吧。”

回去當日,唐周徹底病倒。

沒有人此刻想要知道在殿試當日發生了什麽,只著急忙慌地照料唐周。別的地方依舊熱鬧非凡,這宅院當中雖然燭火通明,卻似乎那春日的料峭都聚集於此,只剩下無盡寒涼。所有人都滿面愁容,不見絲毫喜色。那一棵花朵盛放的杏樹在這岑寂地庭院內孤零零地飄落花瓣。蘇靈均坐在臺階上癡楞地看著那散落不斷的杏花,好似瞧見那薄弱的生命在逐漸地雕零逝去。忽然,他身後的門開了,蘇正則出現在門口,他身後昏暗的燭火在蘇正則的身上照拂出一道道陰黑的陰影,平添幾分哀傷惆悵。蘇正則看著守在門口的蘇靈均,他對蘇靈均說道:“緒正要見你。”

蘇靈均忙不疊站起來,甚至差點被臺階給絆倒。

蘇靈均走進去,看見周遭都是昏暗一片,全部都陷入一種無法抹除的昏黑之中。他看見那燭光搖曳之處,唐周身形單薄地躺在床上,他臉色全然蒼白,不見絲毫生氣。蘇靈均似是不敢靠近一般一步步走近,然後看見唐周睜開眼來看他。他這雙潤黑的雙眼凝望過來,他輕輕呼喚蘇靈均:“可卿。”

蘇靈均行走過去,唐周伸手過來,蘇靈均便伸出手掌將他的手搭在掌心。卻見唐周虛弱無力的手,將一枚白玉玉穗擱置在自己的掌心。是當時他贈予他的,時時戴在身邊的那枚玉穗。唐周將這一東西徹底遞交出去,好似也徹底放下最後的重擔,他冰冷的手垂落下去。蘇靈均聽見他在說話,蘇靈均附耳傾聽過去,聽見他說:“它生莫作……有情癡。人天無地……著相思。”

蘇靈均的眼淚掉落在唐周蒼白的面頰之上。蘇靈均哭得喘不過氣來,他擡起頭,看見那在窗外皎潔的白色杏花樹全數雕零盡了。好在在唐周這個位置,即便躺著,只要打開窗,還是能夠見那為他栽種的杏花已然開滿了枝頭的景象。蘇靈均宛若癡兒一樣傻傻凝望那株杏花樹,他將唐周這一首詩全部念出來,他哭著,任由眼淚掉落。

惜起殘紅淚滿衣,它生莫作有情癡。人天無地著相思。花若再開非故樹,雲能暫駐亦哀絲。不成消遣只成悲。

作者有話要說:

惜起殘紅淚滿衣,它生莫作有情癡。人天無地著相思。花若再開非故樹,雲能暫駐亦哀絲。不成消遣只成悲。——況周頤《浣溪沙·其二》

釋義:憐惜起落花就淚水滿衣,來生再也不作癡情男子,人天相隔,沒有地方著落相思。花如果再開已不是原來的樹,雲能暫時停住也是一縷哀絲,聽歌不能排遣愁情,只能心情無限悲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