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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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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馬車晃晃悠悠前行,越靠近岐州城雨勢越大,呼嘯的冷風吹起車簾,爭先恐後地往車廂裏灌。

“阿嚏——”蘇徐行打了個噴嚏,裹緊衣服後面上不由得露出一絲憂愁。在南疆待了幾個月他差點忘記了滇南還有洪災在等著,看車窗外這雨勢,只怕災難即將開始了。也不知道許琢他們加固得如何,這滇南境內的幾個堤壩能不能抗下奔騰的水流。

在蘇徐行思索間,車廂外傳來墨霄的聲音,只是他身穿蓑衣帶著鬥笠,加上雨勢在前,根本聽不真切。蘇徐行高聲詢問了一遍,墨霄沒有再答,但砸到車廂裏的雨滴卻漸漸少了。

蘇徐行心念一動,將車簾掀得更大,果然就見一個高挑的少年人正撐著傘跟在他馬車旁,寬大的傘面不僅遮住了他,也為車窗擋住了不少風雨。

蘇徐行眼中醞起暖意:“阿冬。”

阿冬聞聲轉過頭來,俊朗黝黑的臉上綻出一抹燦爛的笑容:“少爺!多月不見,您怎得瘦了?”

與幾個月前相比,阿冬整個人長高不少,臉部輪廓更加立體,再也不見從前的稚嫩模樣。蘇徐行心中忽然湧起欣慰,阿冬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個見到的人,也是陪伴他最久的人,是他也是“蘇琰”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許是蘇徐行的目光太過柔和,阿冬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搔搔腦袋,問道:“少爺,可是阿冬有什麽不妥?”

蘇徐行搖頭:“只是覺得你長大了。”

聽到這話,阿冬猛地挺起胸脯,有些高興:“那是自然!少爺您不在的這幾個月,阿冬可是一刻也未曾懈怠……”

阿冬絮絮叨叨的話給了蘇徐行久違的親切感,他側耳細聽,連窗外的風雨也不覺得厭煩了。

車輪咕嚕咕嚕轉動著,最終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來,阿冬忙撐著傘去車轅處接人。蘇徐行掀開簾子,在阿冬的照顧下疾步沖上臺階,屋檐遮住頭頂,風雨頃刻間都落在了身後。

劈裏啪啦的雨聲變小,蘇徐行擡頭,只見朱紅大門旁站著一身白衣的許琢,對方溫潤的眉眼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陡然變得生動起來。

“徐行兄。”還是熟悉的嗓音。

蘇徐行挑挑眉:“幾月不見,清越又俊秀不少。”

這話帶著調侃,許琢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徐行兄還是這般愛取笑我。”

雖是這樣“埋怨”,但兩人相視間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笑帶著“苦盡甘來”的爽朗,也帶著對往事的釋懷。誰能想到,去年此刻他們還在甸山上茍且偷生,被馬賊嚇得亂竄,現在卻已經成了將滇南握在手心的人物。

許琢伸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蘇徐行擡步跟了上去。

“尋花和東於小姐呢?”蘇徐行問,這兩人都是他帶來滇南的,他得問問她們的意見要不要一起去上瓊。

許琢答道:“都在正廳等著你呢,雨太大便沒讓她們一起迎你了。”

蘇徐行瞥了他一眼,語帶調侃:“這麽憐香惜玉啊?”

許琢:“自然,愛護女子,這是君子所為。”

蘇徐行一噎,是他格局太小了,只會八卦。

許琢新置辦的院子並不大,繞過回廊便是正廳,此刻裏面正站著兩個清瘦的身影。個子高挑的那個顯然是東於謹,正忙著吃桌上的糕點,搓著手在一旁面帶焦急的則是尋花,兩人比之之前都沒有太大變化,就是都瘦了也黑了點。

蘇徐行心虛,一堆人天天忙活著都瘦了黑了,就他日日在屋子裏藏著,還挺白。

尋花最先發現蘇徐行,見人進了屋,她眼睛一亮,急忙迎了上來:“少爺!”

蘇徐行點頭應道:“這幾個月過得怎麽樣?”

不等尋花開口,座位上的東於謹冷哼一聲:“大忙人回來了?”

還欠對方三十幾道菜的蘇徐行頓時頭皮一緊,忙陪笑道:“東於小姐這段時日辛苦了,今晚我便將欠小姐的菜都補上。”

東於謹點頭,還要說些什麽,只見尋花瞪了她一眼,掐著腰,氣勢洶洶的:“小謹!少爺舟車勞動,定然累了,你不能等明日再吃嗎?”

“我今日才給你做了這麽些糕點,你還要吃其他的?!”

東於謹聞言撇撇嘴,不情不願地道:“行吧,那就明日再說。”

蘇徐行:“……”

蘇徐行有些驚訝,幾個月不見,尋花和東於小姐怎得都大變樣?一個往日裏怯怯弱弱的,話都不怎麽大聲說,現在竟然敢掐著腰說人?一個性格捉摸不定,只憑自己喜愛做事,現在也有聽別人話的一天?

許琢見他驚訝,走上前拍拍他肩膀:“要習慣,現在東於小姐最聽尋花的。”

不等蘇徐行問出為什麽,許琢接著道:“尋花做的糕點深得東於小姐的心意。”

俗話說,被拿捏了。

見東於謹聽話,尋花很高興,這才又道:“待會我給你做你最喜歡的鮮花餅。”

東於謹眼睛一亮,再多的不滿也消失了,又專心吃起桌上的糕點。她不耐煩跟蘇徐行說話,除非他給自己做好吃的菜。東於家隱世多年,東於謹也是出了山才知道這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還有如此多的美味。

安撫好了東於謹,尋花這才又看向蘇徐行,將兩人這幾月來的成果嘰嘰喳喳說了一遍。

自蘇徐行離開滇南之後,許琢忙著籠絡各族、穩固地位,阿冬和墨霄住在了巖鐵礦上,滇南內開渠修堤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東於謹和尋花的頭上。也就他們這些人不一樣,敢將開渠修堤這樣繁重的任務交給兩個姑娘家,但事實證明,沒有人比她們更合適,即便是應許琢以及許知遠要求前來的許氏族人與衙役們也在開渠過程中改變了自己的態度,不敢質疑她們,而得了實惠的滇南百姓更是將東於謹與尋花看得跟仙人似的,就差給兩人立個神像供奉了。

東於謹本就出身奇巧世家,造東西、修東西的技藝都十分高超,一雙手有著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尋花一開始是給東於謹打下手,可隨著在她身後學習得越多,自己對修造一途也產生了莫大興趣。只憑雙手便能建造出威力巨大的弩箭、趁手便捷的工具,還能開挖溝渠引水灌溉……這一切對尋花來說都是極新奇的體驗,是她從未見過的世界。有了興趣尋花做起事來也更加賣力,從不喊苦喊累,那份毅力就夠讓人閉嘴,再加上她心細,常常發現旁人沒發現的問題,幾次下來,無人再敢小瞧。

如今滇南內,除了許琢,東於姑娘和尋花姑娘的名頭也很響亮。

“少爺!”尋花說著湊近了點,沖蘇徐行耳語,“你別看小謹脾氣不太好,其實心地最好了!她見從前的流民開墾荒山不易,回來忙活了好多天給他們造出了趁手的工具,大家都可感謝她了。”

對尋花來說,少爺很重要,如今東於謹也很重要,她不希望兩人有嫌隙。

蘇徐行自然能看出尋花的心思,不說東於小姐助他良多,就沖她這一手出神入化的技藝,蘇徐行也只有尊敬的份兒,於是笑著回道:“東於小姐也幫了我許多,我亦感謝她。”

尋花聽了,臉上的笑意深了些許。

一旁的許琢瞅到機會忙湊上前插話:“咳咳——尋花姑娘說了這麽久,現在也該到我與徐行兄敘舊了吧?”

尋花聞言臉上一紅,忙退到一旁與東於謹一起吃點心。

蘇徐行無奈地看了許琢一樣,只能腹誹人果然還是不能太八卦。

許琢見狀也笑了笑,隨即邀蘇徐行去書房詳談。

“來時聽墨霄說了不少,沒想到你竟也有狠下手的時候。”蘇徐行一進書房便自覺靠到榻上,又拈了東西來吃,方才見東於謹吃,他也有點餓了。

許琢將點心盤往他那推了推:“族譜我都敢重寫了,又何論教訓幾個仇人?”

說這話時,他臉上帶著點狠辣,蘇徐行這才窺見了原著中“佛面蛇心”許清越的一絲影子。

……

那日許琢在“神山大會”上大顯神通之後,許氏旁支皆站到了他一旁,徒留本家幾人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急得亂竄。

“這下可怎麽辦?!那小兔崽子是鐵了心要給咱們難堪!”

“還不是咱們的好家主?錯把魚目當珍珠,才將許琢給得罪狠了!”

“別說那些廢話,就說如今怎麽辦?!反正許琢只說把你們祖孫三人除了,可沒說除了我們!”

“好啊你個老不死的,你這是要去投靠那個小畜生是不是?”

“……”

本家的偏廳裏,年事已高的許氏族長靠在椅背上,眼見場面亂成一團,自家人互相指責就差打起來,他猛地一拍桌子,用盡全力吼道:“都閉嘴咳咳咳——”

只是一口氣沒接上來,差點咳背過氣去。許義錚見狀忙上前安撫:“叔父——”

許氏族長許路山擺擺手,等喘過氣來,又接道:“現下什麽都沒有把許琢安撫好重要!”

“你現在就帶著人去將誠風和許琢接回來,立誠風為少主,定許琢為下一任家主!”許路山一口氣說完,許義崢還沒回答,許誠齊先急了。

“什麽?!接他們回來?還讓許誠風當少主?那我是什麽!”許誠齊面容扭曲地看向許義崢,“爹,您就讓叔爺胡鬧?!”

可對他百依百順的許義崢這次卻沈默了。許琢的表現讓他心驚,也讓他感到詭異的欣慰,許誠齊不成器,這麽多年別的家族明裏暗裏都在嘲笑他後繼無人,如今許琢一鳴驚人,震驚整個滇南,誰敢說他許氏沒人了?只是……

許義崢瞥了許誠齊一眼,無奈道:“誠齊,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許琢手下產業可保許氏更上一層樓,你要以大局為重!”

許誠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整個人如墮冰窖,他不敢相信那個小畜生做了這麽多大逆不道的事情,父親不僅不想著將他除族還要將他接回來立為家主?那他這麽多年在忙活什麽?!

他猛地轉頭看向許翊,想要找到同盟:“翊兒你說!”

許翊渾渾噩噩地擡起頭,面如菜色:“但憑祖父做主。”

今日種種猶如當頭一棒,許翊想若是兄長回來了,他或許還有機會。

聽到許翊這個回答,許誠齊徹底瘋了,他咬牙切齒地看著周圍各種不屑的眼神,突然推開許翊一把沖出門外:“我與許誠風只能活一個!”

許義崢大驚失色:“還不快將少主攔下!”

許翊看著他三十多歲還如此任性猶如稚童一般的父親,冷冷地勾起唇角。

還不如直接死了得好!

等許誠齊被人攔住了,許義崢松了口氣,讓人將他帶回自己院子,隨後看向許路山:“只是我看許琢對我們異常氣惱,怕他不肯回來。”

許路山哼笑:“神山大會前他曾去過我府上……一個人,離了宗族便是離開了根,死了也要叫人戳脊梁骨!他一個不孝子,讓他回來當家主已是天大恩賜,他敢拒絕?不過是惱你對誠風誠齊不能同等看待,咽不下這口氣罷了。你去接誠風時多關心關心他,他還能不認你這個爹,任由許琢胡來?”

許義崢一聽,想到歷來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大兒子,心下稍安。

“只是要委屈誠齊了。”他嘆了口氣。

許路山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有什麽委屈的?他當了這麽多年少主錦衣玉食,他還能比誠風委屈?”

許義崢知道許路山今日被氣到了,便也不反駁,只心下盤算若許琢當了家主占了便宜,定要叫他給誠齊幾間上好鋪子,讓誠齊消氣。

許路山和許義崢的算盤打得響亮,卻沒料到他們帶人一路打聽去了巖山,卻連寨子的大門都未進得去。

許琢早已放話,凡許氏本家之人一概不得入,狗能進,許氏本家人都不能進!

許義崢氣了個仰倒,準備拿血脈宗族壓人強闖,哪知腳才踏前一步,漫天的飛箭下一刻就來,若不是屬下反應快,只怕他們都要被射成篩子。

偏偏寨子內還有人叫囂:“此乃警告!若再敢前來,殺無赦!”

殺無赦!聽聽,這麽大逆不道的話許琢也敢放!許義崢氣得雙眼一黑,直接昏了過去。再醒來,腦子一熱,在許誠齊的叫屈慫恿下直接將許誠風許琢父子除族了,還昭告了整個許氏一族。

對於他的先斬後奏,許路山也氣得快升天,直呼許氏亡矣!

許義崢卻不在乎了:“翊兒之才不在許琢之下,幾年之後我們再看!許琢還真能反了天了!”

可許義崢的豪言沒等來幾年後的驗證,自己卻先等來了一個噩耗!

許誠齊不是他的種!

望著站在門前一身寒酸卻又與許誠齊有幾分相似的男人,許義崢只覺天雷滾滾,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待他醒來後,顧不上許誠齊的撒潑打滾,只下令讓屬下徹查,這一查,便要了許義崢半條命。

許義崢之所以對許誠齊如此溺愛,皆因為許誠齊的母親,許義崢喚她情兒,兩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只是那時的許義崢還不是家主,只是妾生子,沒有繼承權。兩人私下定了終身,可情兒父母嫌棄許義崢,棒打鴛鴦強迫情兒另嫁,兩人被迫分開。

後來許義崢的嫡兄出門做生意意外遇到馬賊,馬車摔下懸崖,人也沒了。許義崢順理成章成了家主,娶了許誠風的母親為妻,對方是標準的大家閨秀,許義崢嫌棄她無趣,心中時不時還想著情兒。但夫妻雖相敬如賓,倒也沒什麽矛盾,隨著許誠風出生,許義崢也漸漸放下了。

而正在這時,情兒卻出現了,她以忘不了許義崢為由苦苦癡纏,許義崢無法拒絕,二人春風一度,暗通款曲。情兒就被許義崢養在外面成了外室,後來生下許誠齊,為了給許誠齊一個名分,許義崢排除萬難,以平妻之禮迎情兒回府。

進府後,兩人蜜裏調油,恩愛非常,和許誠齊才宛如一家三口。許誠風母親郁結於心,不久便纏綿病榻撒手人寰。情兒成了正兒八緊的主母,只是她也沒高興太久,在生第二個孩子時因難產血崩一屍兩命。

想到情兒對自己的深情以及所受的苦楚,許義崢將一腔父愛都給了許誠齊,對他百依百順,言聽計從。而許誠齊在情兒的教導下則對許誠風恨之入骨,認為若不是許誠風,他便是嫡長子,大少爺!

這便是許氏本家幾代之間的恩恩怨怨。

但許義崢沒想到的是,他自以為的深情亡妻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將他當成了猴耍!情兒確實另嫁,不過是自己攀了高枝嫁給了當時覃州第一大族的少主,舍下了他這個妾生子,而不是父母逼迫!聽聞那少主也是被情兒的真心打動了才娶她的。後來回頭,也是因為高枝敗落,而他許義崢成了新的高枝!

至於許誠齊,更是她在覃州就懷上的,為了給孩子更好的未來,她懷著身孕過來與他訴衷腸,哭說這些年的難以忘懷,將他哄得一顆心都撲到她身上。

合著到頭來他許義崢這些年是將別人的種放在心窩上疼,把自己親兒子親孫子趕出家門不說,還給除族了!

望著擺在眼前的證據,許義崢仰天大笑一聲,一口血噴出口,醒來後便半身不遂了。

……

關於許義崢他們家後面的家長裏短,雞飛狗跳,蘇徐行不感興趣,他好奇的是……

“許誠齊真不是許義崢的孩子?”

許琢端著桌上的茶杯,笑得莫測:“是不是重要嗎?”

“只要有所懷疑,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蘇徐行挑眉,頭一次感嘆親子鑒定術的偉大。

但該說不說,許琢此人,確實不負“佛面蛇心”的評價。這一手離間,且不論給了許誠齊這個仇人多大的重創,就對許義崢來說,只要他有一口氣在,拼了老命也得將許琢高高托起,將一切都捧到他手上。

所以許琢在岐州城站穩腳跟才如此之快,不僅是因為他自己的實力,也因為許義崢舍了臉面,放話出去說許誠齊非許氏族人,認了許琢為新一任家主,還直接將象征家主的印章給許琢送了過來。

於是許琢成了當之無愧的許氏家主,整個岐州城,他便是無冕之王!

“嘖嘖嘖——”聽完這大八卦,蘇徐行搖搖頭,感嘆道,“這就是亂搞的下場,要是好好跟你祖母過日子,就不會變成如今這般。”

許琢不置可否:“所以我決定此生不娶,絕不禍害人家姑娘。”

蘇徐行驚訝:“你認真的?”

許琢點頭。他觀祖父此生便覺得可怕,更何況……想到與許翊的那些不可言說的過往,他也不配娶人家姑娘。

“來日徐行兄娶妻生子,不介意的話,過繼一個孩子給我吧。”許琢突然道。

蘇徐行:“……”

他捧著茶杯的手一抖,水灑了一桌。

蘇徐行:“實不相瞞,我已經娶妻。”

不等許琢細問,蘇徐行接著道:“男妻。”

“就是隨我一起來滇南,戴面具的那個護衛,他其實是我夫人。”蘇徐行一口氣說完。

許琢:“……”

如果許琢是現代人,他就能明白自己心中這份怪異的感覺叫做:為何我的身邊都是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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