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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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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日子一天天過,進入六月下旬後桃源鎮的富貴蛋生意越發好了,不僅在桃源鎮上暢銷無比,連帶著青河縣的另外四個鎮子也開始風靡這道鹹香小菜,而這其中掌握了絕大多數鴨蛋供應的一品樓……自然是如日中天,生意百倍紅火。

在這般情形下,一品樓錢掌櫃本就囂張的作風愈發跋扈,不僅日日愛去那些被打壓的酒樓逛上一遭、嘲諷一番,還暗地裏收購了桃源鎮上的那些小飯館,他們聯合起來共同壓低菜價,逼得原先僅此於一品樓的第二大酒樓——醉閑居不堪壓力,直接關門大吉了。

錢掌櫃趁此機會威逼利誘,終是以低於市場的價格拿下了醉閑居,直接改為一品樓分店,繼續壯大他的富貴蛋生意。見此情形,桃源鎮上其他酒樓自知無力與錢掌櫃相抗衡,紛紛向他投誠倒戈,以期求得一絲喘息之機。

這浩浩蕩蕩的打壓、兼並、聯合之舉,最終使得桃源鎮上所有酒樓生意皆被錢掌櫃一人掌控,而在他春風得意之時,唯一的心頭刺便是徐三娘手下的芳香樓,至今還在負隅反抗、不肯低頭。

“哎——”這不知道是毛頭第幾次嘆氣了。望著這空無一人的酒樓大堂,他一甩肩上布巾,無奈地繼續擦拭著店內的桌椅板凳。

徐三娘坐在櫃臺後對著賬本,面色越發凝重。這段時日生意一落千丈,各種雜事攪得她身心俱疲,臉上愁容不斷,整個人仿佛老了好幾歲。可這些她如今都沒心思在乎!她就是想不通為何這錢掌櫃要這般趕盡殺絕,寧願虧本做也要讓他們一個個支撐不下去關門大吉,他就真的這麽自信能吃下整個桃源的酒樓生意嗎?

蘇徐行進來時,整個芳香樓內安靜無比、毫無生氣,從小二到掌櫃無一不是眉頭緊鎖,心事重重。

“徐掌櫃。”蘇徐行上前低聲喚了一句。

徐三娘緩緩擡起頭看向他,唇角勾了半天也勾不出一個笑意。

她心裏苦,便是假裝也裝不出笑容。

蘇徐行自然知道他們是為何這樣。其實他也有些驚訝,那錢掌櫃看起來肥頭大耳、滿肚子心眼,但他這段時日的攻勢太過淩厲,每一步的時機都恰到好處,且心思之縝密、手法之狠辣,真不像是他那般自負狂妄的人能做出來的。

再者,這用低價打壓其他酒樓,按照如今一品樓的生意來看,那可是一筆不小的費用,錢掌櫃當真這般有財力,能閉著眼睛撒錢?

“喲,都忙著呢——”

說曹操、曹操到。

蘇徐行還未開口與徐三娘分說接下去的事情,便聽芳香樓門口傳來了錢掌櫃那陰陽怪氣的嗓音。

這不是錢掌櫃這段日子第一次來找茬了,徐三娘早已習慣,也懶得搭理他,她頭都沒擡接著對自己的帳。

毛頭到底年輕,他見錢掌櫃又帶著一幫人過來逼迫自家掌櫃,不禁冷哼一聲,嘲諷道:“也不知道什麽大風這麽厲害,竟能將錢掌櫃的刮過來。”

這話中的意思十分明顯,不僅徐三娘噗嗤笑出了聲,就連錢掌櫃同行的幾人也忍不住拿眼睛去瞄錢掌櫃那癡肥的身子。

見眾人都在笑自己,錢掌櫃心中怒火頓生,他狠狠地瞪了毛頭一眼,冷笑道:“等這酒樓倒閉了,你被掃地出門時便是跪著求我也沒用!”

“倒閉”二字在徐三娘聽來尤為刺耳,她“啪”地一聲狠狠擲下賬本,沖著錢掌櫃咬牙切齒道:“錢、掌、櫃……”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我們芳香樓雖不如你們一品樓,但也好好經營著,哪裏有倒閉一說?”說著,徐三娘從櫃臺後走出來,目光冰冷,“要是不會說話,錢掌櫃還是先回家好好刷個牙吧!”

這就是在說錢掌櫃嘴臭了,毛頭聞言十分機靈地接上:“哎呀,剛才誰站在風口在說話呀?嘴巴好臭啊!跟茅廁一樣!”

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呵呵——”

這段時日,哪怕是自稱最有傲骨的醉閑居掌櫃也不得不對他低下頭顱,他所到之處無人不打躬作揖、無人不殷勤奉承,錢掌櫃幾時受到這種侮辱,他臉上虛偽的笑意逐漸變得扭曲,目光漸漸兇狠。

“既然我給了你們機會,你們自己不把握,那我也沒辦法了。”錢掌櫃說著突然哼笑出聲,他一拂衣袖在板凳上坐下,接著揮揮手,跟在他身後的兩人連忙從人堆裏站了出來。

這兩個男子皆是一身粗布麻衣,手裏都拿著一張紙,正對著錢掌櫃點頭哈腰:“多謝錢掌櫃做主。”

“嗯——”錢掌櫃淡淡應了聲,這才讓他們兩人說話。

其中一個年齡稍長的展開手中紙張,只見那是一張契約,他沖徐三娘一歪嘴角,笑得不懷好意:“徐掌櫃可認識這契約?”

從兩人站出來徐三娘便知他們意欲何為,見預感成真心中頓時一片荒涼,她見狀閉了閉眼,壓下那突然翻湧的悲涼之感,答道:“自然。”

“認識那就好辦。”男子哼了聲,“你欠我這菜錢也該付了吧?”

另一個男子也不廢話,直接道:“還有我這肉錢!”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一旁的錢掌櫃涼涼接上,“徐掌櫃總不至於連這些農戶的錢也要推脫吧?”

徐三娘深吸一口氣這才睜開眼,聲音有些顫抖:“二位……不是說能寬限我些時日嗎?”

“那是我家那口子昏了頭答應你的!我們這段時日自家日子不好過,徐掌櫃就不要為難我們了吧!”

“就是!我娘年老糊塗了才被你忽悠得答應往後延些時日,但是你那錢不給,我們自己家吃飯拿什麽呀?!”

兩人說得振振有詞,擺明了就是今日非逼了徐三娘掏出錢來。

想到方才對的那些賬目,徐三娘心中發怵,這段日子生意一落再落,但該進的菜該買的肉卻是一點也沒耽擱,每日店門打門便是流水般的支出,先前生意好時賺的那些錢已經虧了許多進去了,若是再將這些錢清了,她怕是再也沒有餘力接著周轉接著做下去了。

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話沒錯。這錢是她欠的,人家不願意允她些日子也是該的,她沒有理由拖延。

“二位……”想著,徐三娘艱難地張開口,“稍等我些時間,我這便去……”

“且慢——”

還不等她說完,卻見那錢掌櫃抿了一口熱茶,幽幽接道,“這二位是心善等了徐掌櫃這麽多日子,徐掌櫃——堂堂芳香樓的東家,您總不能裝傻,一點表示也沒有吧?”

表示?

徐三娘猛地皺起眉頭:“你這是何意?!”

錢掌櫃咳嗽一聲,掃了兩人一眼,二人心領神會,立馬接道:“這欠的是本金,徐掌櫃利息也要付一付吧?”

“利息?什麽利息?!”徐三娘不可置信地望向兩人,怎麽都不敢相信合作了這麽多年的人竟會變得這般陌生。

“喏。”兩人從懷裏掏出另一張紙契,沖徐三娘笑道,“徐掌櫃您親自按了手印的,這賬款拖延一日便多付一分利息,到如今有多少您自己算算吧!”

按了手印?!

徐三娘猛地上前扯過那紙契,只見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還有她按下的手印。她頓時就明白了,怪不得前段時間他們兩家婦人會選在同一天晚上上門找她要錢,還非要她簽下這所謂“長久合作”的契約,騙她說可以延緩只要日後芳香樓東山再起能繼續合作。

因著這麽多年的交情,加上那日她們陪她喝酒、談心,她一時不察,竟是沒細看這契約就按下了手印!

徐三娘雙手微顫,心中苦不堪言。她自認為待他們不薄,這麽多年的交情來往竟然還是比不過眼前的利益,他們竟幫著錢掌櫃一起坑她、害她!

如果只是那菜錢、肉錢她還能勉強支撐,可再加上那些利息……怕是就將她掏空了,日後……

“呵呵——”徐三娘雙目呆滯,突然笑出了聲。

哪裏還有什麽日後啊……

見她似有崩潰,錢掌櫃便知時機到了,他伸手點點桌子,沖著徐三娘苦口婆心地勸道:“若是徐掌櫃捉襟見肘,錢某倒是可以幫襯一、二……”

說著他站起身來,轉著圈的打量這芳香樓,嫌棄的意思十分明顯:“雖然這酒樓老舊不堪,但同為桃源人士,我錢某豈能見死不救?只是先前幫了那麽多酒樓,錢某一時也有些囊中羞澀,若是……”

剩下的話不用錢掌櫃說完,徐三娘也知道他什麽意思,她猛地朝他呸了一聲,嗤笑道:“你、做、夢!”

“哼!”錢掌櫃見她油鹽不進,不由得冷笑一聲,“不識擡舉!”

那就別怪他手下不留情了!

他朝外一揮手,瞬間從酒樓外躥進來不少手持棍棒的家丁,就等著錢掌櫃一聲令下。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今日徐掌櫃若是拿不出錢,就別怪我們翻臉無情,拿你這酒樓抵錢了!”

錢掌櫃話音一落,他身後眾人紛紛沖著徐三娘高喊“還錢!還錢!”,那些家丁對視一眼直接闖進酒樓,兇神惡煞地便開始打砸。

毛頭見狀忙上去阻攔,卻被一個家丁一推,直接撞上櫃臺,“砰”的一聲,一個花瓶落地,激烈的破碎聲讓徐三娘心中一窒,她猛地叫喊道:“住手!”

在場眾人紛紛停下動作,錢掌櫃嘴角緩緩泛起一絲笑意,他揮一揮手,那些家丁們握著棍棒回到了他身後。

望著這自己一手經營的芳香樓,徐三娘淚眼模糊,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呢?她顫顫巍巍地走到桌前,撫摸著那她親手挑選的櫸木桌,心中恨極!她擡頭看了一眼酒樓門口,錢掌櫃滿臉的得意在她看來刺眼極了,她悄悄伸手摸向袖中,那裏時時刻刻都藏了一支她防身的銀簪。

簪子底部被她磨得異常鋒利,只要插入頸側,一定一擊致命!

這該死的錢仁才,無仁亦無才!她今日就讓他用命來賠償她的芳香樓!

徐三娘眼神瞬間狠厲,她握住簪子,猛地起身準備向錢掌櫃那走去。

而正在這時,只聽酒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不一會兒的功夫便見先前站在外面看熱鬧的眾人稀稀拉拉地就跪了下去。

“拜見大人!”

大人?什麽大人?!

徐三娘一怔,眼神逐漸清明。

錢掌櫃亦是一僵,他唰地站起身,就見門口走進來幾個挎著刀的衙役,一邊往裏走一邊將眾人往兩邊趕去:“讓開!都讓開!”

待清出了一條路,就見一個長衫便服,長須飄飄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觀其容貌姿態,不是這青河縣的縣令——許大人又是何人呢?

這許大人怎麽來了?

在場眾人皆是疑惑,但見了父母官,第一反應還是跪下問好。於是一屋子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拜見大人!”

“免禮。”許大人直接進了大堂裏面,面對眾人坐下,接著擺擺手讓眾人起身了。

“謝大人!”

眾人起身之後,錢掌櫃剛才的譜也不敢擺了,老老實實地站在人堆裏,不敢吭一聲。

徐三娘不知這許大人為何前來,但作為芳香樓的主事她只能硬著頭皮問道:“不知大人大駕光臨……”

“哦~”許大人聞言摸了摸身前胡須,滿臉和善的笑意,“你芳香樓有如此仁愛之心,本官自然要代青河百姓親自前來表示一番感謝啊!”

仁愛?感謝?

徐三娘越聽越迷糊。

卻見許大人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番,突然問道:“那蘇小兄弟呢?”

蘇小兄弟?

眾人面面相覷,這是誰?

徐三娘倒是一驚,難道是……

“許大人!”只聽門口傳來一道清脆的笑聲,不知何時消失的蘇徐行走了進來,他一身淺藍直襟長袍、長發束冠,沖許大人彎腰作揖,道,“小人在此。”

“蘇小兄弟不必客氣。”見到蘇徐行,許大人眼裏多了幾分真實的笑意,他接著看向一旁的徐三娘,見她面色慘白,頓時有些奇怪,“這便是芳香樓的掌櫃吧?”

“這怎地……”仔細觀察了一番店內場景,許大人猛然站起身子,臉色微沈,“這店內有打砸跡象……”

說著,他看向酒樓門口還抱著棍棒的那些家丁,目光如炬、聲音威嚴又冰冷:“在我青河境內,居然有私自打砸、傷害百姓……這般惡劣之事!是當本官不存在嗎?!”

此話一出,那些家丁嚇得魂都沒了,一個個唰地就扔了棍棒、跪了下去:“大人饒命啊!”

“我們都是被逼的!”

“大人饒命啊!”

“被逼的?”許大人冷哼一聲,接著問道,“何人逼迫?”

聽到這話錢掌櫃瞬間面無血色,雙腿發抖,背後冷汗一陣接著一陣。他最近確實太過忘形,今日竟然撞到了許大人的槍口上。

可這許大人,怎麽就來了呢?

跟掌握他們生殺予奪大權的父母官相比,錢掌櫃的威逼利誘那就不值一提,幾人眨眼功夫就將錢掌櫃出賣了。

許大人聞言猛地一拍桌子:“好啊!”

這聲“好啊”直接震在錢掌櫃心頭,他腿一軟,“砰”的一聲就跪倒在地,不僅如此,更是將頭磕得咣咣作響:“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小人一時豬油蒙了心!請大人饒了小的這一回吧!”

“饒你?”許大人冷笑一聲,“在我青河境內你竟敢教唆百姓、打砸酒樓!若今日饒了你……明日你豈不是要爬到本官頭上作威作福!”

這話說得嚴重,錢掌櫃哪裏還敢多嘴,只跪在地上不停磕頭。跟他一起的眾人見狀亦是跪地求饒,哪裏還有方才的神氣活現。

“張虎……”

許大人沒管他們,又坐了下去,徐三娘眼疾手快地端上一杯熱茶。

接過茶杯,許大人抿了一口,突然發問:“這打砸之事按律例該如何處置啊——”

名叫張虎的衙役猛一抱拳:“如此惡劣之事,應當賞五十大板、牢內關押月餘!”

五十大板?!

聽到這四個字,錢掌櫃一翻白眼直接癱倒在地,五十大板上身他焉有活命之理?早知今日……早知今日……他就不該聽了那勞什子貴人的話趟這趟渾水!

等張虎回完話,許大人嗯了一聲,接著略一擡手,淡淡道:“那便——”

卻見一旁一直站立不語的蘇徐行突然一掀衣袍,單膝跪地,沖許大人拱手道:“大人——小人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許大人掩在茶杯下的唇間微微勾起,戲唱到這裏,主角是該登場了。

見許大人不言語,蘇徐行接著道:“求大人聽小人一言。”

許大人放下茶杯,緩緩應了一聲:“起身吧。”

蘇徐行聞言謝過許大人,然後站起身子,看向錢掌櫃的眼中滿是笑意。

好戲開唱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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