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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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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素帳裏,蘇徐行眼睫低垂,一行清淚緩緩劃過臉頰。他哭得無聲無息,卻叫看著的人更加揪心。

阿冬扶著他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哭腔也跟著出來了:“少爺——”

主仆二人執手相看淚眼,倒叫嚎到一半停下了的宋麼麼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少爺……”頓了頓,宋麼麼拍拍蘇徐行的手,勉強安撫道,“您多慮了……”

“是我多慮嘛……”蘇徐行此話一出,宋麼麼剩下的話都被噎在了嗓子眼,背後也驚出一片冷汗。

這小畜生莫不是察覺了什麽?

只是不等宋麼麼繼續深想,只見蘇徐行掩下眼中情緒,低聲喚道:“奶娘……”

這是蘇徐行自她母親走後第一次這般喚宋麼麼,好久未聽到這聲“奶娘”,宋麼麼一時間也有些怔楞。

橫梁上的趙峋見狀挑挑眉,奶娘?有這麽防備奶娘的?

“奶娘……有些話琰兒怕不說,就沒機會再說了……”

宋麼麼並未註意聽,一聲“奶娘”恍惚間將她又拉回了湘珍院,她還是蘇家主母身邊最有話語權的掌事麼麼,人人敬她三分,嫡出的大少爺和自家孫子日日跟在她身後奶聲奶氣地叫嚷著要抱抱,還常常為了她更疼誰吵得不可開交。兒孫繞膝、歲月靜好,那是她人生中最得意的時光,只可惜……

宋麼麼猛地擰起眉頭,那些不好的回憶在腦海中逐漸清晰,翻湧的恨意瞬間填滿了她的心房,只一剎那,宋麼麼的眼底猩紅一片。若不是她死死地掐著手掌克制自己,怕是下一秒就恨不得舉刀殺了蘇徐行。

蘇徐行如何看不出她的恨意,他閉上眼,裝作沒有發覺她的異樣,繼續道:“母親知道您恨!她也恨啊!恨自己無寵,在淑蘭院門口跪了幾個時辰也求不來一個郎中,那時……”

剩下的話還不等蘇徐行說完,宋麼麼猛地打斷:“你說什麽?!”

“麼麼……”蘇徐行卻不明著回答,轉而繼續道,“母親傲了一輩子,臨了卻還被人那般折辱!”

說到這,蘇徐行猛地捏緊了手。自他穿越以來,蘇琰的記憶都被他繼承了,不僅如此,還更為清晰,就連蘇琰那模糊的幼時記憶和一些刻意遺忘的回憶對他來說也如同昨日發生一般,再加上先前做的那一場堪稱“金手指”的大夢,他已然明白宋麼麼為何會幫著蘇家夫人害自己,終其原因,也不過一個“恨”字而已。

蘇徐行壓下那些因他母親受苦而帶來的傷痛與怒火,接著說:“她怕您擔憂從未提及過,可是如今我怕再不說出來,就真的沒機會了咳咳……”

說著,蘇徐行又咳嗽了幾聲,好像真的時日無多一般。

宋麼麼聽不進其他,她站在床邊兀自出神,滿腦子都是蘇徐行的那句“在淑蘭院門口跪了幾個時辰也求不來一個郎中”,跪?楚湘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會輕易跪人?還是跪在淑蘭院門口?而且……求郎中?蘇徐行昨日裏就提過一遍,宋麼麼心下一顫,這求郎中難道是為了……

不可能!一股莫名的膽怯突然湧上心頭,宋麼麼瞳孔微縮,呼吸聲漸重。

若是蘇徐行今日貿然提起過往,宋麼麼哪怕不會失態也絕不會聽他多言半句。但有了猜疑在前,加上她已經為這事輾轉反側半宿,現下蘇徐行再次說起,她就是心中怨恨依舊,腳步也挪不開半分。

宋麼麼盯著蘇徐行沒有說話,她倒要看看他能說出什麽所以然來。

半晌,宋麼麼強忍著著情緒咬牙問道:“ 為何跪?”

“麼麼。”

聽到了想聽的話,蘇徐行這才轉頭看向宋麼麼,“原我也是不打算提及了,只是我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不久便會……所以這才不得不提及您的傷心事。”

蘇徐行給阿冬使了個眼色,讓他端了凳子過來給宋麼麼坐,自己則強撐著起身,靠在床頭繼續回憶。

“這何嘗又不是母親與我的傷心事。”蘇徐行嘆了口氣,眼眶漸漸濕潤。

“若是阿柱還在,也該跟阿冬一般高了。”

提起“阿柱”,宋麼麼心中所有的壓抑、苦澀再也制止不住,一瞬間便淚如雨下。

“還記得那日是六月初六,那一日,我這輩子也不敢忘。”

也不知道是蘇琰的還是蘇徐行自己的情緒,說起那一天,他心中一陣鈍痛。揉了揉胸口,他這才接著道:“那日您替母親去潛寒寺上香,夏荷來報阿柱高燒不退,身上還起了疹子,怕是麻疹。母親忙讓夏荷去請郎中,誰知那日耀弟也同樣發了高燒,臨江有名的郎中都被請到了淑蘭院……”

大少爺也發燒了?宋麼麼皺眉,她怎從未聽人提起過。

“夏荷一個丫鬟也不敢去淑蘭院要人。母親雖在禁足,但還是想辦法繞過婆子跑去了淑蘭院。那時母親已經失寵,淑蘭院下人見母親來了不僅不通傳,還將母親攔在了院外。無法,為了求一個郎中給阿柱看病,母親一咬牙徑直跪在了院外,一遍又一遍大聲求救。”

“只是……從晌午跪到了黃昏,也沒有一個人出來應答……”

想起那些對他母親冷眼旁觀、冷嘲熱諷的丫鬟小廝,蘇徐行恨得眼睛通紅。就是那一天,蘇琰與他母親的人生開始走向悲劇,誰都沒有想到,從那天以後,母子二人的日子竟是在倒數著過的。

勉強壓下心中恨意,蘇徐行嗓音也變得沙啞:“母親……母親那時正巧懷有身孕,她自己卻不知,這麽一跪傷了元氣,人昏過去了……孩子……孩子也沒了……”

說到這,蘇徐行緩緩閉上眼,開始平覆心中情緒。

就是因為孩子沒了,身子廢了,他又被從母親身邊奪走,母親這才萬念俱灰,一根白綾吊死在了湘珍院。

蘇徐行鼻頭漸酸,眼中濕熱難擋:“母親支撐不住了,父親才從淑蘭院裏出來,抱著渾身是血的母親回了湘珍院。母親昏死之前還叮囑父親派郎中去救阿柱,只是……郎中還是被淑蘭院扣下了。”

“據說當時耀弟得的也是麻疹。”

“再後來的事情,麼麼該知曉了。母親沒了孩子,生命垂危,整個湘珍院亂成一團,夏荷她們因為照顧不利全部被罰去柴房思過,我被父親送去了祖父院子看管,不準出門。所以等你回來……”

後面的事情不用蘇徐行說,宋麼麼也知道怎麽回事。

她緩緩閉上眼。

從潛寒寺回來後,整個蘇府是一團亂麻,湘珍院門口都是老爺的人,不準任何人進出,她見不到夫人,也找不到夏荷她們,急得亂竄,路上逮了一個丫鬟詢問才知是夫人難產,臨江的郎中都被請過來了。

主子難產,她如何不著急,只是湘珍院她進不去,只好先回家接阿柱過來,畢竟後面夫人還需要她照顧。只是誰知等她回了家,卻發現阿柱渾身紅疹,正發著高燒在床上胡言亂語。她慌得魂都快掉了,忙抱著阿柱出門尋郎中,可是……她抱著他瘦小的身子找了一條又一條街,敲了一家又一家藥堂,得到的消息都是郎中被蘇家請走了。

是了,那丫鬟說全臨江的郎中都在湘珍院。

她又抱著阿柱跑回蘇家,只是還沒進府就被攔下了。阿柱那模樣一看就是麻疹,麻疹會傳染,門口家丁怎可能放他進去禍害兩位少爺,不僅是阿柱,便是她輕易也進不得蘇府了。

是啊……府裏有少爺,命金貴,可她的阿柱呢?!她的阿柱也是家裏唯一的孩子啊!他爹早逝,她和他娘也是將他當做眼珠子一般疼愛長大的,怎到了這些人口中卻像條狗般輕賤?

找不到郎中,蘇府也進不去,她只能再往其他地方去尋。

她永遠不會忘記,宋麼麼微微彎起胳膊,她就那麽抱著阿柱小小的身子穿梭在臨江。臨江那麽大,可偏偏郎中那麽難尋,她從天黑找到天亮,好容易看到了一家剛門口的醫堂,她抱著阿柱跑過去,跪著磕頭求郎中救命。

可是……可是……

回憶起這些往事,宋麼麼雙手突然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就如那天抱著阿柱沒了呼吸的小身子一般。

宋麼麼低頭,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看了半晌,猛地用手捂住了臉。

“阿柱……嗚嗚嗚……阿柱……阿柱啊——”

此時此刻宋麼麼再也顧不上其他,這些年壓抑在心中的痛恨與痛苦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哭得撕心裂肺,叫著阿柱名字的聲音裏滿是悲愴。眼睜睜看著最疼愛的孫子死在了自己懷裏,那種滅頂一般的痛苦尋常人是無法體會的。

蘇徐行看著痛不欲生的宋麼麼,終是不忍地撇過頭,眼中熱淚再也攔不住,潸然落下。

都是可憐人罷了。

這一刻,他不知怎的突然不想再對宋麼麼施以什麽報覆,一步行差踏錯,皆是有緣有由。

宋麼麼哭了半晌,眼睛腫得老高。好容易從思念亡孫的悲傷裏走出,她這才有空梳理方才蘇徐行所說的話。

“少爺……是如何得知的呢?”她對他所說有點懷疑,但又不是全然不信,畢竟蘇徐行是她看著長大的,為人心高氣傲,最不屑的就是撒謊了。

此話一出,蘇徐行便知宋麼麼已經信了大半。他轉過頭,紅著眼睛沖宋麼麼淒然一笑:“那日跪在淑蘭院門口的,不止母親,還有我……”

“阿柱與我一同長大,感情深厚,我當他是親弟弟,怎可能見死不救?只是……”說著說著,蘇徐行聲音開始顫抖,“我終是比不過耀弟在父親心中地位,便是我跪在淑蘭院外磕破了頭,父親也未曾出來看過我一眼。”

今日突然提起的這些往事阿冬也是經歷過的,只是那時他年歲尚小不懂其中緣由,但蘇徐行頭上的那個疤卻是他親眼看著長起來的。

“少爺磕得流了好多血,頭上那個疤到如今還在呢。”說著阿冬撩起蘇徐行額前碎發,只見在發根處有一塊疤痕,細細看去很是明顯。

“……”

宋麼麼嘴唇抖了半天,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少爺!”她猛地站起身,逃也一般地往外走去,“我先去做飯!”

如果真相如蘇徐行所說,那她這些年豈不是瞎了眼在為仇人賣命?!日後她又有何顏面再去見舊日的主子?!

終於將這件事的真相說出來了,蘇徐行緩緩松了口氣。

蘇琰是對宋麼麼太過信任了,也怕她傷心才從未提起這些過去,但就是因為不提,他才枉送了性命。

這人啊,嘴巴有時候不能太緊,該說就要說。

蘇徐行兀自感慨著,只聽一聲嗤笑從上方傳來,他循聲望去,就見那蒙面男換了個姿勢,正悠閑地側躺在橫梁上,還故意往外露了一點身子。

見蘇徐行看向自己,趙峋哼笑道:“演得不錯。”

“才不是演的呢!我們家少爺當日就是……”

阿冬見不得別人質疑他家少爺,當下就開口反駁,然後不等他說完,一道寒光擦著他頸邊釘到了身後床柱上。

趙峋聲音森冷:“吵。”

阿冬哪裏見過這些,嚇得一雙眼瞪得老大,半天都沒回過神。

“別怕別怕。”蘇徐行見狀連忙起身拍了拍阿冬後背,哄小孩似的說道,“大俠不喜歡吵,以後聲音小點。”

接著又擡頭看向上方,笑得殷勤:“大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這些無知小兒一般見識。”

趙峋沒說話,哼了聲又躺了回去。

呼——

蘇徐行在心中嘆了口氣,只希望三日之期快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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