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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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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來昆明長水機場接他們的是沈嘉。

他黑了很多,但眸子晶亮,整個人看上去勁頭很足,像是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和陳淮擁抱時,俞景看見他紅了眼眶。

三人坐上車,沈嘉開車,他心情很好,和陳淮講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我最近在搞野象遷徙方面的研究,如果摸清楚了它們的方向,就能利用自主定位追蹤技術來防止野象被偷獵。”

俞景笑笑,誇他:“挺好的。”

沈嘉也跟著笑,很滿意自己的工作:“是啊,雖然換了地方,心還是在那些野象身上。”他說著,沖前面的收費站摁了一下喇叭,裏頭探出一張年輕的臉來:“沈哥,接到人啦?”

沈嘉把車窗降下來:“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老大。”

那人立馬嚴肅神色,沖著陳淮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陳淮微笑,並沒有回禮,只是點了點頭。他現在已經不再是警察,以前的事情,對他來說已經很遙遠。

車子開進高速,沈嘉關上車窗:“淮哥,邊防所來了好多新人,大家都聽說了你的事情,說你是英雄,想見見你。”

“不用了。”陳淮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都過去了。”

沈嘉於是也不再多說,只提起自己的家人:“我在隔壁的縣城裏買了一套房子,打算把我爸媽接過去養老。今天他倆還說要給你們做頓好飯,早早就出門買菜。”

“行啊。”陳淮笑,又挪揄他:“你小子什麽時候也學學手藝,給我做頓飯。”

沈嘉撓頭,傻笑幾聲:“我可不會,我就會煮個面。”

“傻小子。”陳淮看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向窗外的景色。

大片的山野叢林,郁郁蔥蔥,從馬路一直往下延伸,仿佛沒有盡頭。

俞景坐在後座,將手覆蓋在陳淮的手背上,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卻都清楚彼此的感受。

到沈嘉家裏吃過飯,兩人回了束水。

出租房太久沒人住,裏面灰塵很厚。

俞景打了一盆水,考慮到陳淮還是個病患,於是把人趕到門外站著,自己留在裏面打掃衛生。剛把臥室整理好,轉頭發現陳淮已經把客廳打掃了一半。

全部收拾幹凈已經很晚了,俞景匆匆洗漱完,把陳淮推進衛生間,又去箱子裏找出一套睡衣給他。

衛生間的門半開著,俞景只把衣服拿在手裏,透過門縫遞進去。衣服被陳淮接過,俞景剛要走,手上一緊,整個人被拉進去。

陳淮脫了上衣,只剩下褲子。

他靠在陳淮結實的胸膛裏,皮膚的溫度透過布料燙到俞景,連帶著臉也逐漸升溫,呼吸困難。

陳淮低頭,在他想要開口的瞬間吻下來。

這是兩人重逢後,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吻。

俞景腦袋昏昏沈沈的,被放開後還有些茫然,直到衛生間的門重新關上,他才邁步,下意識朝陽臺走,想要吹吹風降溫。

陽臺還沒來得及收拾,有些淩亂。好在他們走之前並沒有買什麽植被養著,不然早就死透了。

俞景靠在欄桿上,腳卻踢到了一個小花盆。他蹲下去,把花盆撈起來,裏面是一棵已經枯萎的多肉,莖身由於缺水,已經完全萎靡,俞景卻驚訝的發現它的葉瓣最深處竟然有一個小小的嫩芽。

嫩綠色,小小的,厚厚的,瑟縮在幹燥的泥土間,努力汲取著裏面單薄的水分。

他把花盆放正,又去廚房接了點水,澆到幹燥的泥土裏。

陳淮洗漱完的時候,他正坐在床邊,手裏捧著那盆多肉,仔細觀察。

看見他,俞景眼睛一亮,湊過來炫耀,誇那片小小葉瓣頑強的生命力。

可惜陳淮只知道迎合敷衍。

俞景把花盆小心翼翼放到窗臺上,掀開被子鉆進去。

身邊跟著一沈,是陳淮躺了進來。

大約是下過雨的緣故,天花板上有點滲水,一片小小的黑色陰影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尤為明顯。

陳淮摟著俞景的腰,俞景的頭頂抵在他肩窩,說話時能感受到他的喉結顫動:“明天去看看於爺爺吧?”

半響,才聽見陳淮緩緩回答他:“於石頭,不在了。”

俞景的身體有些僵,他擡頭看著陳淮的眼睛,在裏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沈默良久:“那也去看看吧,總有墓碑。”

陳淮用下巴蹭蹭他的頭頂,語氣裏並沒有太多悲傷:“也沒有,老頭子一個人活了一輩子,死了也不愛給咱們留牽掛,他把自己所以的錢都捐出去了,讓沈嘉把骨灰灑進雅麗河裏。”他把人摟緊了一點:“明天去山上看看他。”

站在山頂,能看見雅麗河圍繞著束水靜靜流淌,就像於石頭,這輩子都沒有真正走出過束水。

外頭有蛙鳴陣陣,卻沒有霓虹和燈光,束水和京都終究是不同的。

俞景莫名有些情緒低落,但他沒說,只是把臉重新埋進陳淮的胸膛:“好。”

有人死了,但活著的人總要活著。

時間並不是沒有留下痕跡,只是這痕跡要用死亡和生命來衡量和證明。

無論是僥幸活著的陳淮,還是壽終正寢的於石頭。

“沈嘉說,他死的很安詳,也沒有受苦。”陳淮摸摸他的腦袋,像是在呼嚕一只炸毛的小狗,安撫的不動聲色:“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兩人靜靜相擁,一夜無夢。

和上次不同,這次俞景站在山頂,能清晰看見山腳的風景。白色的雲團棉花糖似的綴在天邊,涼風吹過,攜著點暖陽的味道,撲面而來。

於石頭這個人,同他的名字一樣,被埋入雅麗河中,常年流淌。

俞景和陳淮在山頂跪下,沖著底下的河流磕了三個響頭,並沒有點煙燒紙,只放了一束白菊在樹下。

佇立良久,俞景回頭,看見陳淮站在他身邊,目光透過雅麗河,落到不遠處的邊境線上。

哨所似乎變多了一些,也許有更多像陳淮這樣的人加入。

他的衣擺被風高高吹起又輕輕落下,額前的黑發也隨風揚起弧度,漆黑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臉頰由於瘦微微有些凹陷,但仍舊有一種令人心悸的野性。

他生來就該屬於這片土地。

俞景眼眶有點澀,他眨眨眼,伸手和陳淮十指交握:“我想帶你去看個東西。”

陳淮什麽都沒問,只點了點頭,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走。”

山路並不好走,俞景跟在陳淮身後,被他的力氣帶著,暢通無阻。

束水鎮仍舊流行賣玉,往來的生意人也如多年前一樣絡繹不絕。

原本已經廢棄了很久的束水小學,此刻有一支建築隊正在舊址上施工。包工頭是個穿灰色施工服的男人,他見著俞景,仔細辨認了一番,眼睛一亮,很快迎上前來,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俞老師!早就聽說你要過來。”

俞景和他握了握手,又簡單介紹了一下身邊的陳淮,詢問道:“工程修的怎麽樣?”

“修了一小半,預計今年底就能全部完工,再等個兩月,就能投入使用了。”包工頭擦了一把汗,感嘆:“俞老師心善,自從這束水小學垮了,孩子們每天都要走幾公裏的山路去城裏念書 。孩子又小,城裏的學校也不給提供住宿,鎮上的家長又沒錢去城裏租房子,逢上暴雨,洪水塌方的,真是危險。”

他沖著陳淮誇道:“這下好,有俞老師的捐款,小學修起來,老師也招回來,孩子們也有書念了。”

陳淮默默聽著,伸手替俞景撩開眼前的碎發:“你要捐一所學校?”

“是。”俞景答的很堅定:“我想把工作室的股份用於這所學校的建設和後期的教育投資。”

那頭有工人喊,包工頭沖兩人點點頭,匆忙跑過去。

“什麽時候決定的?”陳淮低聲問。

“18年。”俞景拉著陳淮往裏走,最高的教學樓已經蓋好頂,上面豎著幾個鍍金大字:濟淮小學。

陳淮的母親季書是名門出身,當初給他取名為淮,寓意著最幹凈的河流。

俞景取了他的名,又加上一個字,從此,淮不僅僅是幹凈的河流,更是希望的河流。

給了孩子們走出去的希望。

“陳淮,因為你,那些東西才沒有流入國內,你拯救了無數家庭和像她一樣的孩子。你幹幹凈凈,和紮根在這裏的戰士們一樣,值得所有人尊敬。”俞景神情肅然,以一種不容反駁的語氣告訴陳淮:“你是英雄。”

這樣的施工現場,機器的轟鳴聲就響在耳畔。但俞景的聲音一字一句,無比清晰。

這麽多年,陳淮始終無法與自己和解。那樣漂亮的白裙子,自那天起,成了他每晚擺脫不了的噩夢。

而他活的渾渾噩噩,再也無法面對自己的內心。

“我的腿,其實在濕冷的環境下,會很疼。”陳淮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淚,他像是一位病患,平靜的講述自己的癥狀:“所以,下次開車的時候,把空調調高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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