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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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到家天已經黑了。

俞景打開電視,隨手調到新聞頻道。

看到十二點,隔壁再次傳來動靜,實在是太過準時。

俞景默默忍耐了十分鐘,發現那邊並沒有消停的跡象,反而動靜越來越大。

半分鐘後,他敲響隔壁的房門,來開門的仍舊是那個阿姨,只不過此時頭發披散,滿臉疲倦,早已沒了剛剛在樓下遇到時的精氣神:“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

“沒關系。”俞景正想問要不要幫忙報警或者送醫院,裏面的動靜卻在他出聲那一刻停止。

女人站在門口,目光落在俞景臉上,欲言又止:“今天晚上應該不會鬧了,你回去睡覺吧。”

俞景帶著疑惑,走了一步,又返回:“阿姨,您帶他檢查過了嗎?”

“檢查了。”她嘆口氣,解釋:“也在吃藥和治療,醫生說情況也在慢慢緩解,今天晚上是個例外。”

這是別人的家事,多的話俞景也不好再說,只能點頭告辭:“好,那我先回去了,您有事就敲門。”

房門關上,那頭也再沒了動靜。

俞景一覺睡到鬧鐘響起,匆匆洗漱吃飯,趕在遲到前的最後一秒踏進公司大門。

雷姚被隔壁部門的人叫去幫忙了,其他人坐在工位上,都還帶著沒睡醒的困倦和疲憊。

俞景松了一口氣,坐下時胸口起伏的厲害,慢慢緩過氣來。

他摸出電腦,開始今日份的搬磚,雷姚回來時,忍不住頻頻看向他的方向。

昨天的事秘書都偷偷跟他說了,眼下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招了個福還是禍,反正把他好好供著,總是沒錯的。

俞景心情倒是很好,陳淮不再拒絕他的加入,也會縱容他偶爾找個理由去他辦公室蹭一頓晚飯。部門裏的同事也和他逐漸熟絡起來,有事就喊,還跟他開一下無傷大雅的玩笑,相處的很和諧。就連雷姚都各位關照他,根本不存在上司使絆子的說法。

除了每天早上都要賴幾分鐘的被窩,以及要不要去上班打卡的反覆糾結和自我攻略,像是正式進入了正軌,俞景在這個公司終於有了一方立足之地。

甚至連鄰居晚上的動靜也變得有規律起來。

每天晚上十二點左右,只要俞景輕輕敲幾下墻壁以示不滿,那頭就會慢慢安靜下來。

像是一個約定。

俞景有時候上班走神,也會想那房間裏到底住著一個什麽樣的病人呢。

春去夏來,當路旁的樹葉變綠,日益燥熱的空氣裏浮動著蟬鳴時,徐州給他打來了電話。

他說,陳淮,不僅僅是經歷了腿部受傷那麽簡單。

在多次行動被截獲後,組織的老大很快意識到不對,猜測組織裏有了內鬼,而後來加入的陳淮,很快成了懷疑對象。

他給陳淮布置了一個陷阱。

那是一批最新研制出來的dp,純度很高,上癮概率極其大,自然而然,單價也高的離譜。

而組織的老大選擇了讓陳淮去押送。

陳淮察覺到了,但他只能跳進去,因為他不跳,那批貨就會進入中國領土,殘害無數中國人民。

很快,他被抓住。

但組織的老大並不想就這麽讓他死,因為他的利用價值遠比死亡更大。

他想利用他躲過邊境線的暗哨和巡視,想讓他傳遞假情報以此保證dp順路進入內陸,想打造一條通往金錢的道路。

一開始,是打。

鐵棍落在人身上,砸在筋骨上,他渾身是傷,血糊在衣物上,還沒幹透就會有新的浸染上去。陳淮的口鼻是濃重的血腥味,充斥著暴力血腥的日子裏,他暈了又醒,醒了又暈,哪怕是昏迷,都下意識雙手抱頭蜷縮在地上,來減少頭部受到的傷害。

他的一條腿被打斷,被他們關進只有五平米的房間裏,手腳俱被鐵鏈鎖著,高亮度的白熾燈沒日沒夜的亮著,一旦他閉上眼,電擊器會毫不猶豫落在他身上,他們妄圖以精神上的折磨來逼他妥協。

後來,大概是組織裏任務變多,也可能是對他的妥協不再抱有希望,折磨他的頻率倒少了很多。

有人把他從裏面拖出來,隨手扔進一個破舊的小房間裏。沒人管他,也沒人給他治療,陳淮發著高燒,在絕望的夜裏,穿著白裙子的小姑娘偷偷摸進來,給他餵了半杯水。

靠著她,陳淮活了下來,生命是多麽脆弱又頑強的東西,他不僅活了下來,還拖著那條斷腿,布下了最後的局,在這個局中,他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生死。

組織的人考慮到警察突襲,為了便於轉移,他們把基地建在了一搜船上,而這給了陳淮摧毀它的絕佳機會。

基地爆炸的一瞬間,陳淮靠著求生的本能跳入水裏,熊熊烈火中,他疲憊至極的想要閉上眼睛,卻在餘光裏瞥見那抹熟悉的白色裙裾。

小姑娘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知道今天媽媽給了她一顆糖,她想要把這顆糖帶給被關在房間裏的大哥哥。

陳淮睜大眼睛,拼命往基地的方向游去,漸漸的,有東西糊住他的眼睛,分不清是海水還是他的汗水。

發動機的轟鳴讓他逐漸耳鳴,隔著火焰,那抹白色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

陳淮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只堪堪摸到了船壁。

他活下來了,卻如同死去。

組織的人想要摧毀他的精神,他們的確做到了,以另一種方式。

哪怕是斷腿重新被接上,身上猙獰的血肉和傷口長合,曾經的傷害逐漸變淡,陳淮躺在安全又幹凈的病房裏,卻仍舊沈浸在那場大火裏,妄圖救下那個女孩。

他在夢中試圖拯救,無數次大喊著醒來,清醒時卻無比迫切的想要回避這件事。他不能回憶,否則會陷入巨大的情緒波動。

他害怕亮光,害怕燃燒的物品,害怕接觸人類。他把房間裏的窗簾全部拉上,整個人裹在被子裏,即使死死閉著眼睛,不停抖動的睫毛也在宣洩著他的不安與害怕。

與此同時,他的記憶力快速下降。也許一覺睡醒,他就會忘記自己所處的環境,更甚者,幻聽幻視。

陳麓找了很多專家,每一個得出的結論都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也稱為PTSD。提出的治療方式也無外乎心理幹預和吃藥。

但幾乎每一次心理幹預,都會讓陳淮的情緒變得更加糟糕。

陳淮的母親季書先崩潰了。

她看著昔日優秀的兒子變成如今的模樣,淚流滿面。

幾天後,陳淮失蹤了。

季書帶著他回了老家,來到陳淮長大的一方江南。

那裏整日煙雨蒙蒙,水上行舟。

潮濕的空氣讓陳淮的腿時不時作痛,但講著吳儂軟語的人和煙火塵塵的環境讓他感到各外心安。

他逐漸從創傷裏走出來,陷入幻聽幻視的情況也越來越少。

日落黃昏的時候,季書會推著他出門散步,在江南小鎮顛簸的石板路上,慢慢行走。

陳淮安靜而又乖覺的坐在輪椅上,目光隨著夕陽漫無目的游動,直到身子被路顛的一顫,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盯著青灰色的巖石,自言自語。

季書停下腳步,蹲在他面前,帶著溫和的笑意柔聲問他:“你在說什麽?”

陳淮擡頭,眸子裏是茫然和疑惑:“媽媽,我是不是,忘記了很多東西。”

季書楞了好久,這是第一次,陳淮主動提出有關他的記憶。

醫生都說,他這種情況,會隨著時間慢慢變好。但只有季書知道,不是的,他的兒子正在被這個世界遺忘。

他會記得怎樣吃飯,卻逐漸忘記吃飯。當季書站在她面前時,他知道這是媽媽,卻忘記季書叫什麽名字。

季書太害怕這樣的遺忘,她害怕有一天,陳淮睜開眼,問她是誰。

她強忍著淚水,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伸手撫摸陳淮消瘦的臉頰:“兒子,你是不是想起來什麽?”

夕陽終於落下。

在難捱的沈默裏,季書掩蓋眸中的失落,站起身,想推陳淮回家。

卻聽見陳淮輕聲道:“我的愛人,叫俞景,我曾經背著他,走了很長很長,這樣的青石路。”

那樣微弱,那樣小的聲音,仿佛風一吹,就消失在空氣裏。

但季書知道,陳淮說的很堅定,他堅信自己的記憶裏,有這樣一個人和這樣一段時光。

那是他好起來的最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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