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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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這場交際到中途俞景就退了場,他跟穆棱交代了幾句,先回了房間。

主辦方很大方,給他們安排的都是觀景房。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見外頭一片生機盎然。

俞景盤腿坐在落地窗前,聽見房門被人敲響。

進來的是穆棱,他手裏還端著一個瓷白色的盤子,上面放著幾塊小點心:“看你沒吃什麽東西。”

俞景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把盤子放到大理石桌上,然後又皺眉返回進門處,拉開櫃子找了一雙一次性拖鞋給他:“怎麽又不穿鞋。”

俞景接過道謝,彎腰的時候低聲解釋:“沒想起來有一次性拖鞋。”

穆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一口一口吃完盤子裏的小點心:“剛剛那個人,你認識?”

他說的是許安安。

俞景咽下嘴裏的點心:“算是朋友吧。”

穆棱就笑:“難得聽你說出朋友這兩個字,看來之前在這邊過的挺好的。”

俞景抽了紙巾擦手,然後把紙巾扔到黑色的垃圾桶裏,語氣帶著漫不經心:“嗯,你也算是朋友。”

像是一種無意之中的提醒,也劃分清楚兩個人的關系。

穆棱仍舊帶著溫和的笑意,似乎並沒有覺得這句話來的突兀:“朋友也分很多種不是嗎?”

俞景沒說話,他起身站到落地窗前。

良久,才開口:“我曾經以為,我會像普通人一樣,長大,娶妻,生子,變老。”

穆棱目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現在也可以。”

俞景偏頭笑了一聲:“現在不可以。我遇到了一個人,他讓我的人生少了很多東西,同時也多了很多東西。”他轉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穆棱,我很欣賞你,但我很早之前就告訴過你,我不喜歡你。”

穆棱看著他,那抹溫柔的笑意終於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悲傷:“我沒有見過他,俞景。你要我從哪裏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好到你只是和他待了短短幾個月,就能放棄你生命中那麽多重要的東西。”

他的目光中逐漸帶了一點不甘:“你想要結婚生子,我不曾為此感到遺憾,我知道我給不了你這些東西,但我希望你能有一個圓滿的人生。可是你卻能為了他接受另一種人生,甚至能放棄我給不了你的東西,我怎麽放下呢?”

短暫的沈默中,俞景聽見他再次開口:“況且,他已經死了。你還要用多少個三年來等他?”

窗外的陽光像是碎成一片的小石子,在這一刻,砸到他心尖,並不疼,但會有感覺。

俞景靜靜的看著他:“你出去。”

穆棱在這個時候終於吐出一直以來深埋在心底的話:“阿景,你還要在一個死人那裏浪費多久?他這輩子都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

俞景罕見的沒有感覺到情緒起伏,他只是加重了語氣,再次重覆:“你出去!”

穆棱起身,替他帶上門。

俞景踢掉腳上的鞋,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轉了一圈,翻出一瓶水,然後盤腿坐在了落地窗前。

昆明終究和束水是不同的,哪怕它們都屬於同一個省,但束水的陽光始終比這裏熾熱,也比這裏刺眼。

昆明是溫和的,像是一杯醇厚悠長的酒,經年累月,反而讓它更加值得品嘗。

俞景喝完最後一口水,起身往洗手間走去。

他沖去了一身疲憊,把自己埋進柔軟的被子裏。穆棱發微信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他沒回,閉上眼睛,任由大腦放空所有思緒。

三年。

他的人生中不會有比這三年更加漫長的歲月。

陳淮的死,是隔夜的白開水,當他鼓起勇氣選擇接受的時候,發現上面浮著蚊蠅。

他咽不下去,更吐不出來,就這麽卡在喉嚨裏,整整三年。

盤龍寺的香火總是鼎盛的。

來這裏的香客絡繹不絕,爐鼎裏燃著香,俞景站在一片霧裏,眉眼模糊的像是遠山上的一抹雪。

活動辦完後,他獨自來了這裏,什麽也沒帶,什麽也沒買。

盤龍寺離昆明很遠,他只能打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到了這半山腰。

寺門外有買香紙的店鋪,他沒買,只用現金買了門票,就邁進了大門。

四方的天,前後皆是佛像金身。

他站在一旁,看見行人手裏舉著香,虔誠的沖著四個方向拜。

也有人在姻緣樹上纏紅線。

很奇怪,分明周圍都是人,他卻在此刻覺得平靜。就像回到了陳淮走的那天,他獨自在山上的庵裏,逛了很久。

俞景順著樓梯往上走,看見了很多他不認識的神像。來往的人並不在意認不認識,停在每一座神像前跪拜,仿佛只要上了香彎了腰,各路神仙都能保人平平安安。

鯉魚池裏安置著一座白色金蟬像,它的嘴張著,俞景掏錢買了幾十塊錢的硬幣,卻一個也沒投進。

他的運氣一向不好。

身邊有老人笑:“小夥子,去拜拜再扔。”

俞景把手裏最後一枚硬幣投完,硬幣擦著金蟬嘴過去,落入渾濁的水池,沒了動靜。他拍拍手:“不用了。”

香火聞多了,總歸有些嗆鼻子。

俞景不再停留,登了高塔,站在上面遙遠滇池。

這裏的風景並不很好,也看不見滇池全貌,只能看見遠處的幾幢高樓和一角水面。

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俞景瞇了瞇眼,陡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熟悉到下一秒,他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細細密密的希望和恐懼同時抓住他,來不及判斷和思考,他轉身自高樓沖下。

人太多了。

俞景一邊避讓一邊道歉。

那抹黑色的背影就在前面。

倏然,他像是察覺到什麽,停下了腳步。

俞景也緩緩慢下步子,但他的目光始終緊緊抓著他的背影,直到看見他手裏點燃的煙。

陳淮已經不吸煙了。

被頭頂的陽光暴曬著,他卻覺得自己一瞬間跌入了冰窖。

前面的男人察覺到他的跟隨,轉身沖他走過來:“你認識我?”

很陌生的一張臉。

俞景沈默幾秒,在男人即將不耐煩走人之前匆忙扔下一句:“抱歉,認錯人了。”

多諷刺,三年的時間,依舊會因為那一點的相似,而莽撞的找過去。

男人看了他半響,把煙碾滅,扔進一旁的垃圾箱:“那邊有師傅,可以搖簽。”

俞景搖頭:“謝謝,不用了。”

男人轉身往前走,留下一句:“也可以求無事牌。”

無事牌,又稱為許願牌,它的名字來源於其寓意,即希望佩戴者能夠平安無事,一生平安。

在古時,人們會將願望許在無事牌上,相信心誠則靈。據說,只要將願望或祝福許在無事牌上,願望就能變成現實。

風吹過,許願牌相撞的聲音響在耳邊。

俞景才發現,寺裏有的樹上掛滿了木牌,牌子上寫著字,落著款,想必就是男人說的許願牌。

他從不看簽。

在這一刻,鬼使神差的買下了一塊無事牌。

俞景握著筆,半響,什麽都沒寫,把一片空白的牌子隨手掛在路旁的一棵樹上。樹身上纏著紅布,上面零零碎碎掛了幾個許願牌,和其他的樹相比,顯得有些稀少。

俞景的牌子在風裏輕輕晃蕩。

他站在樹下,凝神聽了半天。

有人在旁邊問:“怎麽沒寫東西?”

俞景轉頭,再次看見那個男人,但也如實回答:“不知道寫什麽。”

男人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想要的東西嗎?健康?金錢?姻緣?事業?家人?總有一個是你現在想得到的。”

俞景搖頭。

男人皺眉想了一會兒:“那人呢?沒有掛念的人嗎?”

俞景伸手,輕輕撥了撥那塊牌子,再次聽見那陣聲音:“有,但已經沒必要了 。”

他轉身,沖男人隨意揮了揮手,開始往下走。

許願牌卻在風裏停下清脆的響聲。

有人取下牌子,在上面落下兩個字。

“逢爾。”

寫的很隨意,但每一筆都令人賞心悅目。

如果俞景能看見,那就一定能辨認出這些字出自誰手。

可他沒有回頭,也不會回頭。

回去的時候天色尚且還早。

他接到穆棱的電話,那頭有些吵鬧:“阿景,還沒到機場嗎?”

俞景坐在車上,看著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

那頭安靜了半響,分明是猜測,卻像在陳述:“你要去束水。”

俞景皺眉:“穆棱,你管的太多了。”

他掛斷電話,在司機異樣的目光中閉上眼睛。

從昆明到束水,有好幾個小時的路程。

開到一半的時候,司機終於忍不住跟這位一路都很安靜的顧客閑聊:“你怎麽不坐高鐵去那邊?又快又便宜。”

窗外夜色朦朧,俞景眺望著遠處的山,回答的很平靜:“我不知道束水已經開通了高鐵。”

司機露出一點詫異:“開通小半年了,你沒看新聞?”

俞景沒出聲。

世界在高速變化,經濟在高速發展,科技在日益進步,軍事在慢慢強大,就連束水這樣的邊境小鎮,也修建了高鐵,帶動輻射了周邊連同自身的發展。

也是在這樣的時間差裏,俞景才恍然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來過了。

束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束水小學不在了,跟縣裏的小學合並在一起,小鎮的學生都在更好的學校上學。鎮上的房屋也不再是從前的矮樓,經過翻修重建,裏面偶爾也會有幾棟算得上高樓的建築。

俞景在十一點五十九的時候,找到了他和陳淮當年租的房子。

這棟樓並沒有被翻新或者改造。

燈光依舊昏暗,俞景從包裏找到鑰匙打開門,一股經久不住人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大概是太久沒住,客廳的燈已經壞了,只剩下臥室的還能用。俞景把臥室收拾出來,打算在這裏將就一晚。

地面的灰積的很厚,床褥被單上全是粉塵的味道,就連床頭櫃上放著的小鬧鐘,也不再轉動。

直到這個時候,俞景才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回來。要說是一時沖動,也有些過了頭。

收拾完這間屋子,已經淩晨一點半。

俞景在身心疲憊裏洗了把臉,因為沒有熱水,他甚至不能好好洗個澡。

但這一覺睡得很安心。

三年來,他的身體和精神終於回到了最安心的狀態。

直到隔天他被敲門聲吵醒,俞景頂著惺忪的睡眼打開門,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女人。

女人神色很慌張:“小夥子,你是誰啊?這裏已經被我租掉了。”

俞景迷茫了幾秒:“我……”

女人並不聽他解釋:“你是上個租客吧?你們好久都沒回來,我早就把房子租掉了。你回來了正好,把鑰匙留下,東西搬走吧。”

俞景這才想起,這間房子,是他們租的,不是買的。當年陳淮想買,但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也就只能作罷。

俞景把玄關處的鑰匙拿在手裏,在交出去的前一秒,緩緩收回:“您租成多少錢?我加倍付給您行嗎?”

女人狐疑的看了他兩眼:“小夥子,不是我不答應,實在是人家都說好了,這間房子他要租十年呢!”她伸手想要回鑰匙:“而且人家出的價也不低。”

俞景想要再次開口,但女人已經不耐煩了:“你們這種人,說走就走,也不留個準話,我總不能把房子空著吧。”

俞景松下肩膀,把鑰匙還給她:“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女人打量他兩眼:“行,那你盡快搬走。”

是在什麽時候放下的呢。

大概就是在那一秒鐘。

陳淮死了,房子租出去了,而他也再不會出現在這裏。那段日子就像一陣虛無縹緲的風,吹過了,就什麽都沒有,他抓不住,也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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