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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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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都結束了”,沈永愛半躺在自己的輪椅上,總算感受到了一絲放松,“斷了兩條腿,才買來一份豁達,這代價可不小啊。”

江山在一旁附和道:“我聽說張婕分手了,不再試試?”

“不試”,沈永愛說:“你這張臭嘴是不是上輩子開過光,哪壺不開提哪壺?”

“真的不再試試?”江山繼續問道,“你真就不喜歡張婕了?”

“至少不想再重蹈覆轍。”

“呵,男人”,江山調侃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簡直如同豬油蒙了心。”

“逞什麽能啊,要是江寧還在,我不信你就能斬斷塵緣,遁入空門。”沈永愛一臉捉摸不透的笑容,“來啊,互相傷害啊。”

江山自吹自擂:“小菜一碟,多看一眼江寧都算我輸。”

“你就吹吧!”沈永愛故意翻個白眼。

“不提這事,你看李夢圓這人怎麽樣?”江山輕巧地岔開話題,“我看她對你的事兒還是挺上心的。”

“我說江山啊,你不是個好學生嗎,自從你找了個照顧我的理由之後,你看你都多少天沒上課間操了。”

“別岔開話題,李夢圓怎麽樣?”江山緊追不舍。

“我暫時不想談戀愛”,沈永愛被問煩了,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兩人突然都安靜下來了,張婕當時就是這麽拒絕沈永愛的,只是他沒有或者不願意接受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思。

“江山,你找死!”沈永愛拿起一本歷史書朝江山砸來,江山熟能生巧,一閃而過。

這時一個中年婦女閃進了教室,一腳踩在飛出去的那本歷史書上,又惡狠狠地推倒了沈永愛堆在桌子上的書,抓著沈永愛的衣袖,“好啊,你這個小王八蛋,還有臉回學校讀書!”

江山一臉懵逼:“阿姨,我不知道你跟沈永愛有什麽仇,但是你要是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誰怕你報警啊!警察來了能把我怎麽樣?都是這個王八蛋,我兒子現在還癱在床上呢。你還我兒子!“這個中年婦女死命地把沈永愛從輪椅上往下拽。

這時候,兩個保安沖了進來:“這裏是學校,咱們有話好好說。“

話是這麽說的,但是兩個保安的受一點也沒閑著,把她手從沈永愛的身上拉走,扯著手就想把那個中年婦女往教室門外拉。

”憑什麽你活得好好啊!“那名婦女掙脫開保安的手,在地上打起滾來,一邊打滾一邊用頭撞著地板,撞得咚咚作響,江山看著都心裏發怵。

江山終於反應過來這應該是華琛的母親。在醫院鬧過了之後,她又跑到了學校來了。

因為剛才她的出現太過於驚世駭俗,江山呆若木雞了好一會兒。

“你再這樣,我們報警了啊。“保安用起了跟江山一樣的套路。

“你報啊,你報啊,還有沒有天理了,傷天害理的王八羔子活得好好的,老天爺,你可真的是瞎了眼啊。”蜷縮在地上的女人,幹嚎著。

上完課間操的學生陸續走進樓裏,李夢圓邁著老板步,不管不顧地走進了教室,大聲嚷嚷著:“張婕,我跟你說,《鎮魂》真的老好看了,啊,地上怎麽有個人?”

江山對這個家夥屬實無語。

同學們擠在班級的講臺過道,別的班的學生也在走廊的窗戶上打量著這間教室裏發生的事情。嘰嘰喳喳地,還是老孫頭出場,呵斥了幾句,人群才又散去。

“我報警了啊。”保安對於這個撒潑的婦女確實無可奈何,尤其是當著這麽多學生的面,真可謂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只好當著眾人的面打了報警電話。

那個躺在地上的女的依舊不慌,也許是因為一番打鬧釋放了情緒。那女人緩緩地坐起來,把散落的頭發朝後捋了捋。

老孫頭朝她說:“大妹子,就別坐在地上了,有什麽話,咱們好好說。“

“總算聽到了句人話。”那女人嘴上雖然是依舊不饒人,但是卻已經單手撐過地面,想要站起來。

老孫頭朝江山使了個眼色,江山一時間手足無措,然後才反應過來,把最近的一把椅子拽了過來,讓那個女人坐下。

“要喝水嗎?”老孫頭問道。

那女人點了點頭,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李夢圓,去我辦公室給這位阿姨打杯水。”老孫頭命令道。

趁這個空當,老孫頭問:“大妹子,怎麽稱呼?你瞅我這腦子,這才想起來問你。”

“王招娣,你叫我招娣就行。”女人的語氣顯然平和了許多,“這麽多天,也就大哥你願意聽我說說話。老沈家太不是東西了,不管我去哪裏攔人,都是保安保鏢,真他媽的操蛋。”

“那你到學校來也是為了找人吧,找沈永愛。”老孫頭邊說,邊瞄了一眼校服上衣拉鏈被扯開,裏面露出一件曼聯球衣的沈永愛,“還挺懂球”,老頭心想。

“可不是嘛,我也不是什麽不講理的人,我就想要個說法,我家華琛都攤在床上了,憑啥他老沈家沒有任何責任?”“要我說,這事兒啊,你跑到學校來鬧也沒用,最好還是去打官司,走法律途徑。你找沈永愛有什麽用,說句難聽的,這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他能頂什麽事兒?你說是不是,大妹子?”這時的老孫頭跟平時判若兩人,語氣莫名地舒緩。

“這麽多人,屬大哥說話最好聽,文化人就是不一樣,不像那些叼著粑粑橛子當寶貝的狗,叫得可歡嘞!”這女人剜了那兩個保安一眼。

警察這次出警倒是挺快,大概是因為上次得事情成了驚弓之鳥。

依舊是上次那個年輕的小警察,江山心想:“這家夥怕不是得罪了所裏的領導,每次都來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那套制服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能讓所有的人都變得唯唯諾諾起來。

小警察的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不再擺上次的臭架子:“咱們還是別在教室裏說了,影響學生們上課,按理說,你這樣擾亂公共秩序,是完全可以給你個行政拘留的。”

大概是因為消了氣,女人很順從地跟著警察走出了教室,但是要求老孫頭和沈永愛一起去。理由是“我得跟這個王八羔子好好說道說道”和“這老哥會說人話”。

“快進來收拾收拾,上自習!”老孫頭走出教室時朝在門口的吃瓜群眾喊了一嗓子。

江山就納了悶了,這老孫頭是學過變臉嗎?

辦公室裏出現了三雄鼎立的場面,小警察、老孫頭和王招娣各自占據了辦公室的一角,嚇得江山是剛一把沈永愛推進辦公室就直接開溜。在三國混,給漢獻帝當跟班可不是什麽好主意。

“賠償什麽的再說,我就想知道,你們沈家憑什麽那麽牛掰,我兒子救了這龜孫一命,到現在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你叫沈永愛是吧,你數數你家的狗攆了我多少次,連聽救命恩人的老媽說句話的耐心都沒有嗎?”女人的話裏充滿了不解與憤恨。

沈永愛感覺自己面皮有些發燙,自己確實從來沒有跟這個女人共情過,只是覺得這是一個很麻煩的潑婦。即使是躺在病床上,沈永愛更多地還是在想張婕會怎麽看待這一切呢,他心中幻想出來的最痛苦的畫面是張婕對隋自覺說:“認識沈永愛那個傻逼真的是倒大黴了”,他不想活在張婕話語裏的自己是這樣的一種形象。可笑的地方就在於他對張婕可能說的一句話的在意程度要遠遠高於被毀掉的華琛的一生。即使是在他對江山說,華琛再也站不起來了的那一刻。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齷齪的卑鄙小人。

“還有你們警察,那麽輕飄飄地就下定了結論,說我們家華琛只是點背,被砸到了而已,但凡你多問問幾個人,也不會得出這麽個結論。”王招娣繼續說道。

小警察也自知理虧,警情通報中那一段他確實沒有調查地詳實。他不自然地壓了壓自己的大蓋帽。

“我建議啊,這事最好還是先跟沈永愛的父母談談,如果談不妥,再打官司。沈永愛,不是我說啊,你家裏人這件事確實處理地,怎麽說呢,有點昧良心。”老孫頭在一旁建議道。

小警察說:“這樣和和氣氣的多好,沒必要撒潑,撒潑也解決不了問題不是,以後註意了。還有沈永愛現在就給你家裏打個電話,看看能不能約個時間談一談。”

沈永愛點了點頭。想了一想,嘆了口氣,接過老孫頭遞過來的手機,給自家的老爺子打了個電話。

沈永愛一臉沈重,但是從話筒裏的聲音來聽,老爺子倒是很開心,似乎是在說:“你這個沒良心的孫子,總算知道給爺爺打電話了。”直到沈永愛說讓他來學校見華琛的母親,老爺子那邊的回覆才多了一份凝重的遲滯。

“我爺爺說,他這就過來。”沈永愛掛掉電話之後,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在感慨什麽,說出了這句話。

四個人突然同時閉嘴,辦公室裏出現了一陣可怕的寧靜。

“華琛那孩子的傷真的沒有辦法治好了嗎?”老孫頭試探著問。

“醫生說,以現在的醫學水平,不管去哪裏都不可能治好。我家那口子也到處托人問過了,所有的醫生都表示無能為力。”王招娣頓了頓,用已經在地上滾得臟兮兮的袖子蹭了蹭眼眶,接著說,“這就是命啊,也不知道我造了什麽孽,要讓這孩子受這種苦。”

沈永愛的眼前仿佛又一次出現了那個笑得猥瑣的男孩的模樣。

有一次,兩人一起在樓上的空教室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吹噓著自己的游戲技術和性能力。

也許是夕陽讓人變得矯情,沈永愛突然問:“咱們這樣混日子,真的好嗎?”

“不知道”,那個男孩似乎永遠都是這樣,沒有正形也沒有煩惱,“反正我也不想有什麽出息,未來就在某個學校找個看大門的工作,悠閑地欣賞來來往往漂亮女孩子的小腿。要是能有冰鎮啤酒和油炸花生米,就更完美了,實在沒有,也沒關系。”

就是這麽個談不上有什麽優點的男生,在最關鍵的一刻選擇了跑向自己。,

沈永愛一時間有點晃了神。

老爺子少有地沒有選擇爬窗戶進來。

“三百萬太多了,最多一百萬”,老爺子對華琛母親的提議皺了皺眉頭,“至於讓我們集團公開向你道歉,那更不可能,這只是一件我們家沈永愛和你兒子的私事,不能扯到集團身上。我本人倒是可以對你家兒子的幫助表示感謝。”

“那就法庭見”,華琛母親也不客氣。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覺得你沒有資本跟我打官司,還不如直接領了這一百萬,省得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老爺子寸步不讓。

就在江山母親猶豫是否放狠話的時候,老爺子抿了一口隨身帶著的保溫杯裏的茶水,說:“這樣吧,一百五十萬。如果你需要我還可以讓沈永愛登門致謝。”

沈永愛心裏一萬個草泥馬奔湧而過,這老爺子什麽都好,就是這摳摳搜搜的毛病一輩子都改不了,都這種情況了,竟然還跟服裝城裏的大媽一樣熱衷於討價還價。

華琛的母親似乎對於這個結果很滿意,顯然可能是超出了她預期。沈永愛心想:“這兩個人真的是旗鼓相當的對手啊,不去菜市場吵一架可惜了。”

“那行,明天去這個地址,咱們簽個協議。”老爺子寫了個紙條,鄭重地放在了華琛母親的手上。

臨走時,老爺子把沈永愛叫到一邊。

“沈永愛,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內心其實是害怕見華琛的,是吧?但是有些事情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該見的人還是要見”,老爺子意味深長地說,“就像今天我可以選擇不來的,但是為了我的孫子,我還是來了。永遠不要自以為讀懂了人心。只有真正觸摸到了才能知道那顆心究竟長成什麽模樣。”

“爺爺也老了,現在想拿錢還得找你那不像話的爹批條子,不像話啊不像話。”老爺子踱著步走出了教學樓,鄙夷地看了一眼守在樓外的保鏢。

回到教室後的沈永愛很沈默,啃指甲的力度愈發大了起來,禿嚕皮的指頭上甚至能看到一點血絲。江山也不好問什麽,只是低著頭寫著自己的文綜卷。在卡殼的時候,時不時地用大拇指摩挲著自己中指上的老繭。

此後的一天,沈永愛又不見了蹤影。江山感慨:“有錢就是好啊,可以完全不把學習當回事兒。”然後又接著低頭往腦袋裏塞英語單詞。

沈永愛這一天可沒有看上去的那麽輕松,上午他在一群西裝革履叫做律師的東西的簇擁下,在一份和解協議上簽了字。

而現在,他正坐在一輛寬敞的房車裏,朝著一個山村駛去。路途顛簸得很,還很窄,有些地方路窄到只能通過一輛車,最好祈禱對面不會迎頭來輛車。窗外的景色對於沈永愛來說都是新奇的,但是他完全無心欣賞。

他的腦子一團漿糊,莫名地希望這段路可以更長一點。見到華琛,他應該說什麽呢?謝謝你?太生疏了。對不起?更生疏了。他心裏就像有兩個小人在爭吵,吵得他頭皮發麻。最終他決定兩害相權取其輕,還是說謝謝你比較好。

而當他被推進坐落在村頭的二層小洋房裏的那個房間時,如同江山附體一般,他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華琛見到沈永愛的時候,有些茫然,顯然沒有人通知過他。

還好,無論是華琛的父母還是父親的手下都識趣地走出了房間。

沈永愛拼命地運動著嘴部的肌肉,總算擠出了一句:‘你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以後想調戲小姑娘難嘍“,語氣裏竟然有著一點歡快,”你怎麽樣?還站得起來不?“

“醫生說,還是能站起來的,不過劇烈運動估計是與我無緣了。“

“本來也與你個死胖子無緣“,華琛還不忘調侃一句,”我是沒指望嘍。父母都不願意跟我說,但是我能看出來,其實我徹底癱了。“

“不是的,還是有希望的。“沈永愛試圖撒一個慌。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啊“,華琛把右手攏在嘴邊,用氣聲故作神秘地說道,”你撒謊過後會不自覺地把左手大拇指放在嘴裏啃。“

沈永愛急忙把手放到腿上。

華琛笑了笑:“你也不要覺得對我有多歉疚,我沖過去救你只是因為我樂意,我清楚自己是個爛人,但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了,因為只有你個傻子願意聽我胡扯的那些鬼話。如果重來一遍,我一定不會這麽做,但我不後悔。“

沈永愛模糊了眼眶,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裏:“你是個傻子,傻子,大傻子!“

“沒聽說過年級倒第一說別人傻的。“

“你就是傻,傻透了!“沈永愛嘟噥了一句,”謝謝你。“

“不用謝“,華琛伸手從被窩裏拿出了張水彩畫,”你看怎麽樣?“

沈永愛看著紙上那個正在色迷迷地盯著張婕的自己,說:“不怎麽樣。只有你才那麽猥瑣。“

陽光不遺餘力地在兩個人的臉上調著顏色,暈染出了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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