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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道天涼好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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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道天涼好個秋

“你醒了?”校醫有些憔悴地說:“一天之內暈倒兩次,你這頻率,好趕上我當年學醫的時候了。”

“醫生也暈血?”

“醫生也是人,怎麽就不能暈血了,老娘經過多年脫敏治療,癥狀已經輕了好多了好吧。不像某些人分分鐘就能暈倒。”這校醫不以為恥還頗為自豪。

“所以沈永愛怎麽樣了?”江山頗為忐忑地問道。

“你是指跳樓那個?”校醫頗為傷感地說道,“他應該沒太大事,頂多就是斷兩條腿。”

“這還叫沒大事!”

“相比於去接他的那個,真的不算什麽。我盡全力去止血搶救了,到底能不能活下來就看天意吧。醫生就是這麽個總是試著逆天改命,但是成功率不高的職業。偶爾,去治愈。總是,去安慰……還有一句是什麽來著?”

“停,你先暫停你那感概醫生偉大的發言,怎麽還有個人,你把我說糊塗了。”

“就是有個同學在你同學跳樓的時候,沖過去接住了他,人家感動中國的是接了個嬰兒,那個同學直接接了個二百斤的大胖子。真的是蠢到家了,這波啊,多半是一命換一命。”

江山還是有點發懵。究竟發生了什麽?那個見義勇為的學生又是誰?他還活著嗎?江山的心裏一陣忐忑。

“不行,我還是得去看看。”

“小子,記得平常多補充點維生素B1谷維素什麽的,我可不想每天都看到你。”

“知道啦,暈血小護士!”

“是醫生!不暈血!你給我回來!看我不打死你!“校醫還在後面叫嚷著。

江山火箭一般躥了出去。

他走進班級,班級裏一片寂靜。江山覺得這不對勁,定睛一看,原來是老孫頭這尊大神在班級裏壓陣。江山也不敢說話,只能做賊一般,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又是一個難熬的晚自習,江山看著旁邊空著的座位,內心格外難熬。最近兩周他已經習慣了旁邊沒有沈永愛的生活了,但是旁邊這堆的亂七八糟座位總會給他一種安慰,沈永愛總是會回來的。這次不同,他可能再也不會回到這間教室了。

江山做著題,賞析一首李白悼念日本友人的詩,“明月不歸沈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江山沒有那麽多情思,只是覺得這詩裏藏著一份這世間雖然全都是人但是卻有著一絲寂寥的蒼茫感。江山第一次有自己與古人神交的感覺。但是當他看到答案裏說”蒼梧“是一座山,第三句用的是比喻,第四句用的是擬人,完全沒提到自己寫下的借景抒情的時候,突然眼淚就止不住了,決堤一般地流出。

就是這麽可笑,你覺得自己終於在書本中找到了共鳴,卻又發現那只是你一個人的意淫。

他想,要是自己之前誠實一點,直接告訴他張婕不喜歡他的事實,是不是就不會出現這檔子事情了。明明自己可以改變這一切的,但是他這個懦夫竟然什麽都沒有做。江山陷入了深深地悔恨之中。

他覺得自己就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不停地在心裏暗示自己,神仙也預料不到會發生這麽一檔子事兒。但是似乎起了反作用,讓他覺得這件事情,整個都是因為他沒有對沈永愛說實話的原因。

江山終於忍不住了,伏在桌子上,放聲哭了起來。老孫頭竟然也沒管他。當他哭完,用衣袖抹抹臉,終於感到一絲輕快的時候,發現老孫頭已經離開了。江山被前所未有的孤寂所包圍著,突然發現除了沈永愛和那個已經不知道在哪裏的人之外,真的沒有人適合給自己遞上一張紙巾安慰一下。

“矯情。”那天下晚自習的時候,江山狠狠地在本子上用紅筆寫下了這兩個大字。

“擔心他,明天去醫院看他就好了,自己在這裏瞎自我感動能起什麽作用?”

咂摸著同學們沒有一句確定消息的話語,江山在空寂的寢室裏喝完了最後一罐啤酒。昏昏沈沈地睡去。他應該是做了夢,但是早晨醒過來的時候,他什麽都記不起來了,只覺得頭疼欲裂。就是這麽荒唐。

他一邊揉著腦袋一邊睡眼惺忪地來到教務處跟教務處的老師商量著請個假。但是不出所料,教務處老師依舊刻板地拿出學校的規章制度,沒有班主任和家長的許可是不能批假的。

江山本來也不覺得教務處那群老古板能懂點人事兒,如果校規上寫著用刀在自己的頸動脈上劃個橫杠就能領工資,這群老古板保證能給你劃的又直又長,標準的2.5磅紅色橫線,還會拍照片做資料給校長簽字備案,隨後便會躺到自己的辦公桌上,安然睡去,因為無故離校是要扣工資的。

他走出教室,心裏回想著沈永愛買啤酒和外賣的路線,那一條路基本上都在監控死角,而在一棵樹的後面,沈永愛他們鋸斷了圍欄上的一根鋼條,江山很忐忑地從那縫隙裏鉆了出去。一切都非常順利,在柵欄外的綠化帶裏,江山甚至看見了一只灰茸茸的小松鼠刺溜一聲竄上了樹。

“站住!那個同學給我站住!”是體育組那群狗腿子老師的聲音。

“不好!”江山心下一驚,撒開腳丫子就躥進了接近一百米的綠化帶,蛛網纏著松樹的刺向他撲面而來,江山也不管面前的蜘蛛網上停的是一只黃不拉幾、綠不拉幾還是紅不拉幾的蜘蛛,閉著眼睛向前沖去。這下倒好,他只感覺渾身上下奇癢無比,臉上被蜘蛛網糊了一臉,黏糊糊的。他腦子裏忽然想起來初中課本裏有說過,蜘蛛絲是蜘蛛拉出來的,那他這算不算是被屎糊了一臉?

不管怎麽說,他總算從那個離譜的綠化帶裏逃了出來。接下來就是去醫院了,這他知道,全縣也就一家醫院的救護車有點用處。他直奔距此兩站路的中心醫院狂奔而去,雖然他可以選擇等公交,但是公交這東西就如同美女,看著俯拾即是,但是等你想找的時候,沒有一個合適。額,也不對,應該是看不上你。江山已經看見一輛趕著投胎的公交直奔下一站而去,根本不把他這個乘客當回事兒,只留一陣塵灰,權當敬意。

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去想自己回來會是什麽下場。只顧著一路狂奔,得益於平常跑步的鍛煉,他竟然沒有暴斃在這段被超重的大貨車一年就壓垮了的坑坑窪窪的柏油馬路上。縣醫院還蠻大,江山不知道沈永愛在哪間病房,只好像只沒頭蒼蠅在醫院的住院部裏亂撞。

有了上次自己一個人去省城的經驗,他倒也不再打怵跟陌生人問路。在他的描述裏,沈永愛成了“又高又壯渾身裹著紗布的木乃伊”。沒幾個人搭理他,但是卻有個小孩子,一直纏著江山,問木乃伊好不好吃。他五官都很大,還散的很開,一看就不是很聰明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家長哪裏去了,“江山在心裏吐槽,”這孩子早晚得整丟。“

“好吃,很好吃,跟肉幹的味道差不多,你吃過辣條吧,木乃伊塗上辣醬就是那個味道。”在小孩子面前,江山的糊弄學總是非常有效,那個傻了吧唧的孩子也不纏著他問問題了。

“別忽悠小孩子了,你叫江山是吧。上次家長會還是你接待的。我家愛寶,哦,也就是沈永愛,他就在那間病房。”

“嗯,謝謝阿姨。”別看江山在小孩子面前能做到滿嘴跑火車,但是一到大人面前就立馬現了原形。大概那些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絕的大人在更高級別的人面前也不過就是一沒穿衣服的小醜。“停,我是不是忽略了什麽?”江山在腦子裏回顧了一遍剛才的對話:“愛寶?妙啊,跟腎寶有異曲同工之妙。有嘲諷沈永愛一輩子的素材了,很妙。”

但是當他走近那個病房,看著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靈魂與□□至少有一個已經死亡了的沈永愛。見到江山,他的眼皮動了動。

江山松了一口氣,還好只是靈魂。

這時江山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去醫院看望同學竟然什麽東西都沒帶,至少也應該帶一罐黃桃罐頭的。他尷尬地搓了搓手。

“那個,你,還好吧。”江山的語料庫裏沒存怎麽對待這種場面的話。

“不好!”一聽到這兩個字,江山心下就鎮定了許多,還能說話,說明靈魂也沒有死透。

“想開點,不就是一個張婕嗎,兔子不吃窩邊草,老馬不吃回頭草,天涯何處無芳草,有的是漂亮小姑娘等著你去撩呢。”江山感覺自己出師了,可以把從沈永愛那裏學到的東西反向輸出了。

“華琛永遠站不起來了。”沈永愛用著手機運營商客服的機械音說出這句話。每個字之間保持著讓人說不上來的難受距離。眼睛依舊盯著天花板,讓人看不出表情。

江山恍然大悟,原來接住他的人是華琛啊。他永遠站不起來了?江山心下一驚。

換做那個校醫這時候就應該鼓盆而歌了,竟然都活著!

但江山畢竟不是見慣了生死的醫生。雖然他很討厭華琛,但那畢竟是一個活蹦亂跳的人,就這樣變成了幾乎整個人生都要依靠輪椅的殘疾人,這誰能一下子接受啊。

沈永愛如同彌留的老人一般,這一句話似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再不言語。江山更是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也只好靜默著,坐在一旁。雖然是靜坐著憂傷,但是江山也沒閑著,偷吃了好幾口桌子上放著的黃桃罐頭。江山有意把話題轉移到食物上來,甚至還故意偷瞄了沈永愛幾眼,生怕沈永愛發現不了自己在偷吃罐頭。但是沈永愛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盯著天花板發呆。

“可能他只是想要安靜吧”,江山心想。

於是,江山也不動了,杵在那裏,似乎在數天空中究竟有多少只海鷗。他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如果爺爺也能夠被送到醫院有這麽一張床位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江山也很驚訝,這間病房竟然如此安靜,沒有旁的病人,而就算是沈永愛的母親也沒有進來一次。

“你是魔鬼嗎?”沈永愛看著晚霞拉著夜幕遮蔽了整個天空,“我不說話的話,你是不是打算就這麽一直杵下去!”

“你怎麽知道的,我正有此意”,江山一本正經地說。

“你是逃課出來的吧”,沈永愛說道,“學校可從來不會因為看同學給假的。”

“爺也想搞個處分玩玩了,不行啊?”

“你這人,很奇怪。”

“怎麽奇怪了?”

“明明心思很細膩,卻總給人一種木頭的感覺,讓人懷疑你到底是不是裝的。”

輪到江山無語了,他可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就自己這情商,別扯了。江山的腦子轉了好多圈,心想:“這怎麽接,但是好不容易賺沈永愛開口了,胡扯也得扯下去”,於是他心一橫,說:“或許我就是這麽個人。”

“行了,你也別跟我這裏浪費時間了,最近幾十年我應該死不了,回去挨雷劈吧您。”沈永愛終於有了之前說話油腔滑調的感覺了。

江山感覺自己就像忙碌一天的氣球,現在只想洩了氣,隨便往哪張床上一癱。

江山依舊是很奇怪,沈永愛的母親明明就在醫院,但是這麽長時間了,竟然一次也沒有進來過,”她可能是忙別的事情去了吧”,江山心想。

“那好,那我走了,好好照顧自己,別想太多了。”江山學著臺灣肥皂劇裏看望病人的口吻,跟沈永愛道別。

沈永愛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走出醫院,江山終於開始害怕了,雖然暑熱未退,但是江山一想到老孫頭那張臉就渾身發抖,這次肯定是玩完了,江山暗想。但是“醜婆娘早晚要見公婆“,躲是躲不過去的。”

嗐,漫天星光,滿屋月亮,人生何似,為何如此悲涼?江山背著自己不知道從哪裏拾來的牙慧,竟覺得莫名應景。

做賊心虛,江山不大敢從正門進入學校,想了又想,還是從那個小路鉆回去吧,但是他剛一鉆過那個圍欄就傻了眼,明晃晃的手電把他照了個透心涼。他心下一沈,這回完蛋了。

他又一次落到了“鷹禿子”的手裏。

“來我辦公室一趟。”“鷹禿子”的聲音裏似乎有著一股幸災樂禍的意味,至少江山聽起來是這樣的。

“這是咱們第三回打交道了吧”,“鷹禿子”睥睨著江山,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看你這人還挺老實的,怎麽每次都能給我整出點新花樣來。”

“說吧,為什麽逃學?是因為沈永愛吧。”

江山點了點頭。

“那件事,也很讓人頭疼,學校跟教育部門那些老油條談了好久才把事情壓下來。”

“你走吧。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那個,這次有處分嗎?”

“廢話,叫你走你就走。你要想要處分我現在就給你蓋一個。”

江山撒開腳丫,一臉疑惑地沖回了教室,奇怪的是甚至連老孫頭都沒有找他談話,只是隨手示意,讓他學習去。好像大家都默許了他這次的違紀一般。

江山心情總算開朗了一些:“這些老古板,有的時候還是有點人情味的嘛,雖然是真的不多。”

副校長辦公室裏,“鷹禿子”打開抽屜,翻出了一張學生信息登記表,他摸了摸登記表上那張一寸照片,嘆了口氣,指了指那張照片,“就看在你那麽喜歡這個臭小子的份上饒他一次,下不為例啊”,“鷹禿子”心想,“這孩子還算有情有義,比我強,就是家裏太窮了點。”

“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鷹禿子”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隨手把抽屜關上。還有好多讓人頭疼的事情要處理呢。“鷹禿子”看了眼桌子上的申請報告。

“鷹禿子”的辦公室裏。

“抱歉,師父,還是沒有壓住新聞,現在的自媒體太發達了”,“鷹禿子”對“黑山老妖”說,一邊不忘給倒上一杯茶。

“真的沒必要壓,不管怎麽說,我確實罵學生了。”宋老師的嘴角有些微微顫抖。

“但是事情明明不像網上說的那樣。明明主要是因為永愛這孩子的感情問題嘛。只要跟媒體澄清一下,你還可以繼續教學的。“

“沒必要再去揭那個孩子的傷疤了,這次的負面新聞也還好,讓我想了許多事兒,這次對沈永愛,上次對江寧,我的確是做錯了,可能我是真的不適合再當老師了。”

“師父,快別這麽說,你可是全市屈指可數的特級教師,你要是不適合當老師,我看咱們縣沒有人適合當老師了。”

“特級老師也不過是個頭銜而已,老師就是老師,戴了再高的帽子也還是老師。我把自己一半的人生用於教育,雖然不甚圓滿,但是已經足夠了,剩下的一半,我想留給自己。再說了,我也符合提前退休的條件了。”

“師父,提前退多不合算啊,退休金至少要少一半。”

“人生在世,總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我已經沒有教學生的心氣了,那還留在學校裏做什麽。再說了,你是不是忘了沈永愛家裏是什麽背景了,別真的以為我只知道教學,學校發生的事兒一概不知”,“黑山老妖”冷冷地說道:“也別留我了,你還是好自為之吧,畢竟,你也是一名老師。”

“鷹禿子”感覺一陣頭皮發麻。但是他還是站了起來,向走出辦公室,帶自己教學的師父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這個人啊,總喜歡搞這些虛的”,李老師搖了搖頭,“行了,我走了,好好保重身體,酒不是什麽好東西,要少喝。”

“鷹禿子”走到走廊裏,看著自己恩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嘆了一口氣:“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師父啊。”

英語課。上課鈴響了許久,依舊沒有人推門進來。江山有些詫異,因為“黑山老妖”上課從未遲到過,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嗎?

等了許久,也沒有老師的影子,班級裏嘰嘰喳喳地討論了起來。

“你們聽說了嗎,李老師要被停職調查了,昨天警察都來了。”

“為什麽啊?”

“你真孤陋寡聞,你沒看微博熱搜啊,黑心老師逼死學生。有圖有文章,有‘黑山老妖’罵沈永愛的視頻,甚至還有沈永愛跳樓的視頻。”

“在學校裏,上哪能看得到手機啊。“

“啊,這是誰傳出去的?這不是成心看熱鬧不嫌事情大嗎再說了,沈永愛自己看不開與老師有什麽關系?咱們哪個人沒被宋老師罵過幾句?”

趙思捷和張婕等幾個女生在教室裏嘰嘰喳喳地聊著天,可能是張婕多少也知道事情與自己脫不了幹系,所以並不大願意說話。主要是趙思捷在不停地說,那聲音確實如同一只家雀兒,清脆,抑揚頓挫。

“一定是咱們班學生幹的,這人也太壞了!”趙思捷最後補充了一句。

張婕依舊沈默著。江山註意到了她的不同尋常,覺得她一定是知道些什麽。

終於,一個帶有濃厚鼻音的中年男老師走上講臺,上開了英語課。

這個老師大家都知道,著名的關系戶,也是校長家的親戚。英語說的如同俄語也就算了,反正高考也不考口語,但是這個人的做題能力也是一塌糊塗,有一回拿著一份錯答案楞是把一套語法練習從頭講到尾,中間還夾雜著各種牛皮,例如,老子當年可是去過澳大利亞留學的。

學校裏都調侃這人是去澳大利亞放羊了,所以被學生們附贈了個外號“老羊倌”,考慮到他那黑臉駝背的形象,說是個羊倌倒也沒有任何問題。

一看到是這貨來上課,班裏就開始喧鬧起來了,如水入了熱油,一片喧嘩。他倒是也不在乎,如同喝了假酒一般,也不客套客套,做個自我介紹之類的,而是直接開始吹牛,說:“英語有什麽難的?無非就是背單詞、背單詞、背單詞嘛。”班級裏一片嘩然。張婕忍不住了,直接舉手,但是喝了假酒的老師也不知道是真沒看見她還是假裝沒看見她,壓根沒搭理。張婕忍無可忍,直接站起來跟老師說:“那麽語法怎麽辦?”

“涼拌唄”,“老羊倌”來了個並不高明的調侃,“反正語法一共才十幾分以後也用不上。”

全班嘩然。

十幾分?開什麽玩笑,放在高考,這可能意味著上千甚至上萬人的差距!

這個老師不僅不靠譜而且不靠譜。

下課後,張婕和趙思捷她們又聚在一起聊天,聊天內容,不用想也知道,還是“黑山老妖”的事兒,當然也少不了對“老羊倌”的吐槽。

“你們聽說了沒,今天警察就要在班裏找人了解情況了。”

“希望不要找到我,我可不喜歡跟警察打交道,怪嚇人的。”

“我倒覺得挺有意思的。”

“江山,你出來一下。”老孫頭在教室門口向江山招手。

江山心裏撲通一聲,不會是警察懷疑到自己頭上了吧。但是轉念一想,自己好像除了小時候偷拿過寺廟裏功德箱的硬幣外,從來也沒幹過什麽壞事。嗯,沒什麽好怕的。

一個很年輕的警察問道:“江山同學,你不用緊張,我們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沈永愛同學的情況。”

“嗯。”江山還是有一點緊張。

“你知道沈永愛跳樓的原因嗎”

“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是,可能,可能是情感問題。”

“別緊張,慢慢說。”小警察的聲音很機械,話語中聽不出有什麽感情。

“他喜歡,張婕,然後他看見張婕和一班的班長在一起了,對了,叫隋自覺。”

“隋自覺,哪三個字?”伴隨著問題,小警察還清咳了幾聲,清了清嗓子。

“隋朝的隋,自覺就是做事情要自覺的自覺。你們能不能查一查網上的信息是怎麽一回事兒啊,這麽明晃晃地詆毀一個好老師。”

“這不是我們管的事情,我們只負責調查清楚沈永愛自殺的真相就夠了,至於詆毀名譽這種事情,當事人不報案,我們也沒有理由進行調查。江山同學,謝謝你的配合 ,你可以回去了。”

小警察的冷漠讓江山很不舒服,他對這個警察的印象非常不好,那一板一眼的模樣就像時帶上紅領巾的小學生在炫耀自己是個少先隊員。

江山剛一走出辦公室,張婕就被叫到了辦公室。張婕如同知道自己會被叫到一般,邁著穩穩的步伐走了出去。臨關上門的時候,還惡狠狠地剜了江山一眼,如同剔骨尖刀,不留情面。

江山如同做了虧心事一般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事情再清楚不過了,江山心想,就是沈永愛為情所困,跳樓自殺,華琛為了救人而受傷,但是不知道什麽原因,在警方的通告裏,事情變成了沈永愛因為家庭變故的原因而選擇自殺,卻意外砸中了華琛。

“事實果真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啊。”江山在用張婕的手機看到這份公告的時候心想,“也沒準我看到的才不是真相呢。誰知道呢?反正警察都這麽說了。”

“可是到底是誰把視頻傳到網上去的呢?”趙思捷說出了江山心底的最後一個疑惑。

江山望向張婕,他覺得她有著充分的動機去做這件事,因為她對王老師有怨恨,又極其討厭沈永愛,還是偷拿手機小分隊的一成員,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她都是最有可能想要把這件事情鬧大的人,而整個邏輯中的最大變數就是沈永愛,但是沈永愛那個人,怎麽都不會說自己自殺的原因是她的。

江山覺得自己有當偵探的天賦。

“上課了,同學們,別討論那些有的沒的了,真相很重要嗎?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又是老羊倌的英語課,他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好了,今天上課大家就來翻譯翻譯這句話吧。”老羊倌在黑板上寫下了金剛經的最後幾句。

“這怎麽翻譯啊?”張婕第一個表示了對老師要求的不滿。

“高考又不考翻譯。”另一個同學在旁邊嘀咕著。

老羊倌笑而不語,只是望著他們。他們也不好接著反駁,悶頭開始寫自己的翻譯去了。

“好了,現在大家可以互相討論一下自己的翻譯了。”

“這是《金剛經》英文版的翻譯。”老羊倌在黑板上寫下了一段扭七扭八的英文,果然如同不受約束的羊群,既不成行也不成段,這字體,在考試裏可是得不了幾分。

“Like a tiny drop of dew, or a bubble floating in a stream; Like a flash of lightning in a summer cloud, or a flickering lamp, an illusion, a phantom, or a dream. So is all conditioned existence to be seen.”

“就像中國的古詩強調平仄和押韻一樣,中文有‘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的說法。英文的詩也有著自己的韻腳。你們看這裏和這裏,這就是尾韻,這裏和這裏,也勉強可以算得上是頭韻。而且與中文不同的是,英文的詩歌對於倒裝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這可能是因為他們不願意在詩歌的世界裏依舊對語法唯唯諾諾的緣故吧。”老羊倌一邊說著一邊在黑板上寫寫畫畫的,江山也不知道他講的對不對,但是他從來沒有遇到過老師用這種講語文的方式來賞析英語,所以他倒也聽得興趣盎然。

“高考也不考這些啊”,張婕直接在下面提出了質疑,從語調中可以聽出來,她已經忍這個老師很久了。

“我知道高考不考,但是這些東西,這些藏在文字背後的美好,就這麽被浪費掉了,難道不可惜嗎?”老羊倌嘆了口氣道,“最簡單的學習方法你們嫌棄太簡單了,最美好的東西你們嫌棄不實用。可是英語本來就是這樣的。”

下課後,江山聽見趙思捷和張婕在那裏聊天,張婕說:“這個老師真的是遜爆了,就這個水平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當上老師的。”

趙思捷隨聲應和著:“能感受到語言的美固然是一件好事兒,但是他難道不知道,我們現在準備高考就已經精疲力竭了,還有什麽心情去欣賞語言的美呢。”

張婕用低沈的聲音說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咱們得想點辦法”,轉過頭來對江山說:“你也得參與進來!”

江山哭笑不得,自己只是在座位上寫題,偶爾聽見一些風言風語而已,怎麽這事跟自己也有關系?

張婕和趙思捷領頭起草了一份檄文,矛頭直指老羊倌,說他不務正業,屍位素餐。不知道地還以為這事在彈劾哪位朝廷重臣,而且還是奔著誅九族的目的去的。

跟古代彈劾大臣一個套路,搜集足夠的簽名,這事才算師出有名,即使出事了,只要不遇到太過強悍的權臣,法不責眾,也沒什麽大事,頂多屁股挨兩板子。江山就這麽被拉過去簽名了。他雖然對這個老師的故事很是好奇,但是畢竟事關自己的高考英語學習,馬虎不得,而且自己剛剛才在警察那邊把張婕給賣了,這會兒實在拉不下臉再跟張婕過不去,一咬牙還是在這份文件上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這封信據說是被張婕塞到了校長辦公室的門下了。江山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張婕做這件事,但是他依舊相信張婕確實做了這件事情。

因為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校長竟然活久見地進行了一次演講,演講內容還是大談特談老師與學生之間的關系,反覆強調這種關系不是對立的關系,而是相互裨益,相互成就的關系。江山不得不佩服校長的手段了。這麽一說,好像學生對老羊倌的不滿就是學生對整個教師群體的不滿,學生與老羊倌作對就是學生與整個教師群體作對。把個體問題不恰當地擴大化,這是政治家們慣用的手段吧。一通講話下來,雖然一個字都沒有指責學生,但是全篇都在暗示學生不應該跟老師作對。

在演講的最後,校長可能覺得自己的演講很有水平,即興唱了一段校歌,江山雖然對這所謂的校歌沒有任何印象,但是依舊覺得校長唱得屬實是“嘔啞嘲哳難為聽”。於是在老孫頭在班級裏開了長達兩節課的班會之後,征討老羊倌的事情就這麽被一床棉被遮蓋過去了。當然因為在這封檄文上簽了字,江山也被老孫頭冷嘲熱諷了幾句。人的厚臉皮果然都是練出來的,江山開始覺得這並沒有多麽讓人難為情的。

江山第一次如此喜歡放假,“十一”國慶節,學校給破天荒地放了兩天假,他終於可以再去看沈永愛了。因為也不知道跟誰一起去比較好,最後也只好一個人去了醫院。路上路過一家小超市,還順便買了幾罐啤酒,一包花生。

沈永愛的精神狀態依舊不佳。江山很能體諒沈永愛現在痛苦的內心,他現在應該很害怕見華琛、隋自覺和張婕吧,如果他知道“黑山老妖”也因為他的自殺而申請提前退休了,內心會更加痛苦吧。沈永愛依舊是一句話都不願意說。

在這種氣氛下,連江山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自處。只好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吆喝著,讓沈永愛陪自己喝酒吃花生唱歌。

“餵,你唱的什麽啊,這麽難聽?”沈永愛總算跟江山說了一句話。

“咱就是說啊,事情已經這樣了,再後悔過去也沒有用不是,你啊,還是想想接下來應該怎麽做不是。”江山打腫臉充胖子,硬是當起了沈永愛的人生導師。

“我不想讀書了。”沈永愛喃喃道。

“你哪裏是不想讀書了,你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自己的同學,不是嗎?”

“我就是不知道怎麽面對自己的同學,怎麽了?你跟我說說,我要怎麽面對華琛,我要怎麽面對張婕?我要怎麽面對隋自覺?還有,還有我要怎麽面對李老師?”沈永愛像是有什麽開關被打開了一樣,一陣陣怒吼。

“原來你還知道啊。那你還躺在這裏!那麽多人因為你而走了黴運,你不想想怎麽補償也就算了,整天就知道躲在這個破醫院的破床上,在這裏怨天尤人,你算什麽男人,連只烏龜都比你有擔當!“

“滾,你給我滾!”沈永愛坐了起來,拼命怒吼,甚至有些破音。

“滾就滾,我還不伺候你這武大郎了!你就躺著吧,一輩子躺在這裏,最好直接躺墳裏,不用起來了!”江山憤怒地把手裏的啤酒罐往地上一摔,叮叮當當中,那個罐子滾到了窗臺下方的暖氣片下面。

江山對於這種情景早就有了心理準備,父親當初失業之後也是這麽暴躁易怒。

“你這不是還有力氣做點事情的嗎?“江山罵完沈永愛之後,感覺渾身輕松,笑容裏都寫滿了一個字:“爽”。

“感情你是跑到我這裏來發洩情緒來了。”雖然聲音還是惡狠狠的,但是已經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怒氣。

“不然呢,我可是在學校裏憋了將近一個月呢。”江山歡快地說道。

“我教子無方啊,怎麽教出了你這麽個孽障。”沈永愛搖了搖頭,但是眉頭並沒有收緊,看樣子心情應該也得到了放松,江山在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

“我媽呢?你想當我爹,連個對象都沒有啊。嘖嘖嘖。”江山還是不忘嘲諷回去。

“你是我有絲分裂裂出來的。不需要母的摻和進來。畢竟我是根木頭嘛。”

雙方的對話在友好和睦的氛圍中進行著。

“沈家的縮頭烏龜!給我出來!”走廊裏傳進來了不和諧的聲音。

沈永愛嘆了口氣說:“華琛的母親每天都會按時來鬧。”

“這裏是醫院,請家屬保持安靜。”走廊裏又傳出了其他聲音,應該是一個醫生,江山暗想。

“姓沈的,別以為你們家那些骯臟事兒沒人知道,搞破鞋,扒灰!我呸!我告訴你,我們老華家也不是吃素的,別想就這麽糊弄過去。我咒你十八輩祖宗,咒你們家生孩子沒□□!我可憐的兒啊,年紀輕輕地就癱了。”哭聲淒厲,瘆得江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隱約中,能夠聽見推搡的聲音,拍打的聲音。應該是醫院的保安在攔人吧。

他來醫院的時候就見識到了什麽叫做有錢人住醫院。一個人占了一整間病房不算,滿走廊都是醫院的保安人員,江山剛才也是好說歹說才從那群保安懷疑的目光下溜進來。

正當江山還在感慨,醫院是個多麽嫌貧愛富的地方的時候。一個禿頭從窗臺上冒了出來,江山嚇了一跳,大叫了起來。

“老頭子,你都多大歲數了,還徒手爬樓。說了你多少回了。”沈永愛倒是淡定自若,一副無可奈何見怪不怪的模樣。

老頭身手矯健地翻過窗臺,穩穩地踩在屋內,並把暖氣片下的易拉罐給踢了出來:“你小子就會在爺爺面前裝正經,背著我,連酒都敢喝了!”

江山驚得下巴都掉了:“這老頭是你爺爺?從窗外爬上來的?這可是五樓啊?”

“怎麽,江山你小子對我這個糟老頭子有意見?”

“那倒是沒有,就是您這行為可太驚世駭俗了些。”江山驚訝道:“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你和愛哥兒在同一個寢室都是我安排的,我怎麽會不知道。怎麽樣,愛哥兒那個臭小子沒有欺負你吧。”

“愛哥兒”這又是什麽奇怪稱呼,聽起來就像是“八哥兒”的兄弟。

江山又一次驚掉了下巴,問:“您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還得從你爺爺開始說起。”

“怎麽還跟我爺爺有關系?”

“當然了,我跟你爺爺當年可是戰友。”

“我爺爺還當過兵?”

“他沒給你講過?也是,那也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老頭陷入了沈思。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啊?”江山有點懵。他知道沈永愛的爺爺,那是一個在這個縣城手眼通天的人,據說半個縣都是他們家的,縣裏最大的人工湖是人家的後花園,據說縣長見到這個老頭都得畢恭畢敬的,老頭不高興,今年的稅收指標就難辦了。

“他跟我是同年兵,都在偵察連。一起打過對越自衛反擊戰,一開始很順利,勢如破竹,但是等打到河內之後就發現不是這麽一回事兒了。越南當時真的算得上是全民皆兵了,平民有時候會突放冷槍,我現在還記得那個在路邊挖土的娃娃,我見他可憐還湊了過去,想要給他塊糖吃,誰能想到那個小花貓一樣的小男孩,隨手就從土坑裏拿出了把手槍,直接就是一槍,要不是你爺爺沖過來替我擋了一槍,我早就成烈士了。你爺爺受傷了,就這樣住進了戰地醫院,但是吧,他這個人天生就是個榆木腦袋,覺得自己不能在醫院浪費糧食,不顧身上有傷就一個人帶上武器,跑到前線去了,前線軍官也傻眼了,哪來了這麽個楞頭青,傷還沒好利索就跑到前線上來了,又把他打發回醫院,這一來一回,你爺爺就成了不守紀律的孬兵,挨了處分,本來要申請的二等功也沒了,回國後就退伍了。我覺得是因為這事兒讓你爺爺生了一輩子悶氣,所以他才從來不在你面前提。”

老頭精神矍鑠地說了一通。

江山不敢相信,自己的爺爺,竟然還經歷過這些事情,也許是年代過於久遠的問題吧。

“我的運氣就比你的爺爺好太多了,一場仗打下來,連塊皮都沒擦破,立了功,還破格提升為軍官,不湊巧,趕上了百萬大裁軍,就退役了,進了咱們縣的國企,九幾年的時候,企業效益不好,我就攛掇著我的老丈人出錢買下這個廠,這就有了‘恒愛‘的雛形,那些年,我是什麽掙錢幹什麽,做過家具也炒過股,後來總算找到了個安穩的行當,就是搞房地產,也不能說是房地產,我這在那些地產大亨眼裏看來都是小打小鬧,哪有地產公司老總熱衷於當包工頭,搬水泥打灰的。我喜歡建房子,但是對那些金融操作真的是一頭霧水,老了老了,那些事都讓年輕人去幹吧。”

幾句話把江山的下巴都驚掉了,這是什麽人啊,每一步都準確無誤地踩在時代的脈搏上。

“還是說回你爺爺吧,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你爺爺可是我們兄弟裏第一個富起來的。”

江山下頜一首,眉頭一皺,露出了一臉疑惑的表情,隨即就搖搖頭:“我爺爺這個人一輩子就跟富字沒什麽關系。”他無法想象抽著旱煙卷,吃個小鹹魚都能樂得美滋滋的爺爺曾經闊過。

“他退役的早嘛,再加上勤勞肯幹,剛一分產到戶,就咬咬牙賒賬買了隊裏的拖拉機,正好趕上縣裏修鐵路,一車一車拉土拉出了個萬元戶,但是你爺爺這個人真的是軸到家了,就是覺得自己不能欠債,誰勸他都沒用,著急忙慌地把欠隊裏的錢給還了,說是還給集體的,但實際上還不是給那些隊裏幹部花了,估計那群幹部一邊花著他的錢還一邊笑他是個傻子呢。他這個人啊,就是認死理。”

“我爺爺還真就是這麽個人,犟起來八頭牛都拉不動。”

“確實啊,我後來想讓他到我的公司幹,他死活不來。也沒有什麽理由,就是這麽犟。”老頭子笑瞇瞇地回憶著往事。

“我早就知道你小子好樣的,把你跟愛哥兒放在一個寢室就是為了讓他多向你學習學習,怎麽樣,我這頑劣的孫兒,沒有打擾到你學習吧?”

“那倒是沒有,畢竟這人,他不學習。”江山還不忘暗戳戳地告沈永愛一狀。

可能是沈永愛一直對自己這個軍人爺爺有所敬畏,所以一直沒有說話,但是聽到江山在說自己的壞話,這他就忍不住了:“哪有你這樣給兄弟兩肋插刀的?”

“你也好意思,爺爺生病那麽多天也不知道來醫院看看,我打電話叫你來,你都不來。現在反倒是我這老頭子,要來醫院看你了。反了天了,在軍隊,少說關你一個禮拜禁閉。”

沈永愛默不作聲。

“沈永愛,有件事,我一直都沒跟你說,但是看你這一次反應這麽大,正好江山這孩子也在。唉,我覺得也是時候告訴你了。”剛剛還因為講故事而眉飛色舞的老頭兒,居然突然有點窘迫繼而嚴肅,甚至下意識地叫起了沈永愛的大名。

沈永愛一臉驚愕地望著自己爺爺,顯然是因為爺爺叫了自己的大名而驚訝。

“其實,我不是你親爺爺。”沈永愛的爺爺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

“你的親爺爺也是我們的戰友,說來好笑,我們三個在參軍之前還拜過把子。他就沒我們兩個那麽幸運了,在中越邊境踩到地雷犧牲了,當時他還留下了個兒子,估計你爺爺那個花花公子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還有個遺腹子,也就是你父親,你父親的運氣真的很差,親爹死在戰場上了,親媽也不久就積勞成疾病死了。這孩子就被送到孤兒院了,我把他領回家的時候,已經被餓得沒有人樣了,肋骨一條一條的,餓得肚子都浮腫起來,都能看見內臟了,就是挨餓年我也沒見到餓成這樣的,孤兒院那群沒良心的,連孩子的錢都貪。我都懷疑這孩子能不能養得活,但是他終究還是活了下來。這孩子本來是個很好的孩子,一路順順當當地長大。我也能有個養老送終的人了,很開心。”

“但是,都怪我太貪心了,當時看著別人做房產眼熱,雖然當時他已經有了喜歡的姑娘了,我還是強行讓他娶了你母親,就是圖你母親家裏有能批條子的人。錢越賺越多了,心也越來越黑了。就這麽把你父親當了一回生意場上的砝碼。從此這孩子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在我面前擺出一副花天酒地的模樣,還故意拿他那並不幸福的婚姻作為宣傳點,把那紮心的廣告貼地到處都是。我這個人自認為一輩子沒做過什麽昧良心的事兒,唯獨這一件事兒,讓我知道自己死後是要下地獄的。他們不來見你,大概是這麽多年,他們內心依舊對我有著怨氣吧。”老頭的眼睛裏似乎閃現出了淚光。

沈永愛楞了好一會兒,終於從爺爺的故事裏緩過勁來,冷冷地說:“最後那幾句話才是您今天真正想說的吧,但是我已經不在乎了。我的父母不相愛,也不愛我,可是這與我又有什麽關系呢?死過一次之後,我才發現一個人能夠相信的只有自己,您的這一番話,只是加強了這一信念。從我的角度來看,我沒有理由因為這個怨恨您,因為沒有您的撮合也不可能有我,但是有時我就在想,我為什麽要被生出來呢?”沈永愛的語氣並沒有任何憤怒的感覺,但卻有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疏離。

“是爺爺對不起你!爺爺錯了。”老頭兒有點焦急。

“別這麽說,您沒有對不起我,您只是對不起您自己。明明是善行卻因為一時的貪婪而釀出了苦酒。”

病房裏是十分安靜,對話到了這一步,沒有人知道應該怎麽接下去。

“我餓了。”故技重施,還是江山打破了沈默。他覺得這出離譜的家庭倫理劇屬實沒有道理可講,找個理由開溜吧。自己爺爺的故事也是一點開掛的感覺都沒有,總是因為莫名其妙的犟脾氣把自己的人生過得一塌糊塗。老頭兒和沈永愛各自執意想要攔下江山一起吃晚飯。江山才不上當呢,看這兩個人的表情,這哪裏是晚宴啊,這簡直就是修羅場,一老一小倆修羅拉著自己當裁判,他才不背這個黑鍋呢。

出了醫院,江山吃了碗“蘭州拉面”,雖然蘭州沒有拉面,但是蘭州拉面還是挺好吃的。“如果我是沈永愛,我會怎樣處理這麽個場面呢?”

江山一邊吸溜著面條一邊試圖解答自己內心的問題。

秋末,夏季瘋長的野草已經漸漸顯出頹勢,但是依舊茂盛到讓試圖下班的太陽變了顏色,多了些沈悶。

吃完了飯,江山很開心地花一塊錢坐公交來到縣裏最大的書店,有困惑的時候,他總是喜歡到書裏去尋求答案。

因為沈永愛的緣故,他破天荒地來到了成功學這一顯學的專區。在一堆諸如《十天成為一個人見人愛的男孩》、《如何成為知心小姐姐》、《脫單秘笈》的書籍中,江山挑出了本《積極心理學及其應用》,內容倒是很通俗易懂,但是江山並不覺得那些辦法會有什麽用。就這樣,江山陪著一堆字號超大,包裝精美的書度過了不得要領的四五個小時。

直到書店打烊,江山才拖著昏昏沈沈的腦仁,飄出了書店,成為縣城夜晚的幽靈。

暑熱已經褪去,一陣清涼的風吹過,江山感覺渾身的睡意消散大半。空蕩蕩的街頭,只有樓頂裝飾燈和少有的幾戶人家的燈還亮著。江山漫無目的地游蕩著,卻很巧的來到了上次和江寧一起來過的網吧門口,這裏倒是燈火通明,即使是在門口也能聽見裏面游戲玩家的叫喊聲和劈裏啪啦的鍵盤聲。江山猶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大概是晚上是不會有人檢查的緣故,大廳裏就有很多稚嫩的臉龐因為游戲震蕩的畫面而閃爍著詭異的藍光。江山給那個染著銀白色頭發的小哥交了十塊錢,找了一個最裏面的座位坐下,百度著諸如“如何讓受到重大刺激的人振作精神”之類的問題,但跟那些書裏寫的一樣,都是些“自助者天助”的答案,旁人無能為力。

煩悶中,江山開始回憶起當初和江寧一起來這裏的畫面,不知道為何,江山總是會一遍又一遍地反芻那一天的諸多細節,那部日漫的結局還沒有看完,但是他並不打算去看。他又想起來自己還註冊了個□□號,著急忙慌地翻起了書包,總算在書包底部翻到了一個皺皺巴巴的小紙條。江山暗自慶幸自己並不是一個愛清理東西的人。

他踉踉蹌蹌地登錄了賬號,界面中並沒有什麽值得特別關註的信息。僅有一個好友,他點開了那個頭像,是一張暖色調的黃昏照。他在對話框裏打出了“你好”兩個字,手指在enter鍵上徘徊了許久,終究沒有敲下。嘆了口氣之後,他退出了對話框。但他還是興致勃勃地進入了她的空間,很多很多條,但是基本上都是音樂的分享,有英語歌、日語歌還有一些古典音樂,江山沒有發現什麽,甚至感到很無趣。

直到他翻到一條“愛的人,賦予了一首歌,生的意義”。那首歌他聽過,是《四慌》的片頭曲。

“我在你的生命裏留下過印記啊,這就夠了。”不知為什麽,江山竟然有點想哭。

看著自己主頁的一個月亮和一個星星的搭配,雖然對這頗有□□特色的裝飾不是很滿意,但是他也不知道該怎麽修改。就這麽放著吧,江山退出了界面,完全沒有註意到郵箱符號旁邊還有個紅點。

江山終於熬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頭都快疼炸了。他呆坐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當天的安排是什麽,他在網吧的衛生間胡亂地抹了一把臉,離開了網吧。

在網吧對面的早餐鋪吃了兩根油條一碗豆腐腦之後,江山才感覺自己因為熬夜丟掉的半條魂又回來了。

他在心裏咂摸了一下今天的行動計劃。

最重要的事兒還是讓沈永愛這家夥重新覺得自己有存在的價值,有了這個,這家夥才能重新振作起來。為了讓他覺得自己有價值,首先得讓他感受到親人和同學的關心。為了讓他感受到親人和同學的關心,就得首先說服他的父母去看他。江山在腦子裏一步一步推演著自己接下來應該做的事情。他從書包裏,拿出了沈永愛爺爺給他的紙條,上面寫著沈永愛父母的聯系方式。這是江山特意問的。

他思考了一下,覺得還是從沈永愛母親那邊先下手比較好,因為畢竟他在醫院還見過她一面,雖然不知道什麽原因,她好像並不想讓沈永愛知道自己來過。

於是江山下定決心,先把江山的母親當作突破口。“光明街道幸福路520號”,他知道幸福路,縣城裏有錢的人家紮堆住在那裏,曾經有一段時間,那邊的住戶甚至還打算把半條幸福路圍起來,作為一個小區,省的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來亂竄。

找到地方並不是很難。因為那一片金碧輝煌的別墅區在這麽個小縣城裏實在是太紮眼了。

江山在“520”的門牌下站住,心裏反覆念叨著打招呼的臺詞,猶豫了許久,終於摁了摁門鈴。

過了許久,一個略帶疲憊的女人打開了門,雖然不加修飾,細膩到與年齡矛盾的肌膚已經告訴江山,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你叫江山是吧。找我什麽事情?進來說吧。”

江山頗為拘謹,硬生生地把自己含在嘴邊的那句“阿姨好”咽了下去,亦步亦趨地跟著這位只見過兩面的貴婦進了別墅。別墅外面光彩照人,別墅內部卻是混亂不堪。

門口的地毯上甚至躺著一只帶著破洞的絲襪。沈永愛母親朝著江山尷尬一笑:“最近沒怎麽收拾。”

但是這位貴婦還是側身,攤出右手向前,身體微彎,擺出一副“您請”的謙恭有禮姿勢。

待到江山坐定。沈永愛母親問:“是為沈永愛的事情而來?想不到你這孩子看著木訥,還挺講義氣的。“

“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讓你去看看沈永愛,沈永愛最近精神很受打擊,我覺得如果有人關心一下會好不少。“這是江山排練好了的開場白。

“那又跟我有什麽關系?”

“沈永愛是你的兒子啊。”

“沈永愛是我的兒子,但更是他沈家用來囚禁我的一把鎖!被鎖了20年,我受夠了,不想再被鎖了。”沈永愛的母親用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語氣說著。

江山聽得一頭霧水,何以至此?

“你想知道為什麽我會這麽說,是吧?那我就告訴你,這20年來,我經歷了什麽。”沈永愛的母親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自己應不應該接著說下去。

“年輕時的我稀裏糊塗地就被父親安排給沈永愛那個爹相親,我看著他挺帥的,家裏也有錢,也就默許了家裏安排的這樁婚事,直到結婚了,我才知道這是個浪蕩子,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情人,在他第一次打我的時候,對了,你看不出來吧,他這個人看上去文質彬彬的,但是實際上是個畜生,專挑在人前看不見的位置打。當時我就想離婚了,但是我發現我懷孕了,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女孩懂什麽,把老人們那有孩子之後就好了的鬼話當成真的了,結果就生下了愛寶兒。那個畜生還要我跟他表面裝成恩愛夫妻,你說可笑不可笑,為了所謂的體面,我還真就心甘情願地陪他演了那麽多年的戲。我不止一次想要離婚,你猜怎麽著,這個縣沒有一個律師敢接我的案子,他們沈家真的是好大的本事啊。我曾經無數次想要自殺或者殺人,但是為了愛寶還是忍了下來。你猜猜我們是怎麽達成離婚的?“

江山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怎麽猜。

沈永愛的母親繼續說道:“我家裏土地口兒的親戚都徹底退休了,我沒有利用價值了。他就像扔垃圾一樣把我扔了出來,我倒也不介意做垃圾。垃圾畢竟有自由。”

“你見過那個沈老頭了吧,是不是覺得他是什麽好人?”

江山說道:“看起來不壞。”

“一個靠著國有資產流失發家的人怎麽可能是好人,哼,他才是最黑的那個人,為了控制住我,不知道使了多少下三濫的手段,要不是有愛寶,我早就瘋了。算了,我一個垃圾有什麽資格瞧不起人家高高在上的沈富豪,沈大善人。真諷刺。呸!”

“這就是你不見沈永愛的理由嗎?”

“你覺得囚犯會去見那個鎖了她二十年的鎖嗎?”

“但是,你還是想見沈永愛的,是吧?要不,你根本不會出現在醫院。”江山不太擅長詰問,說起話來,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沈永愛的母親,沒有說話。

“他畢竟是你的孩子,一直以來他都認為父母關系不好是他的錯,甚至因此而自殺,他的人生現在搖搖欲墜,我希望能有一個人幫他一把,哪怕一把也行。”江山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我不能強求你去做什麽。”

“你可以走了,這話我只說一遍,我不想見到那個孩子!”沈永愛的母親毫無征兆地歇斯底裏起來。

江山嘆了嘆氣,絕望地看了沈永愛母親一眼,很識趣地走出了別墅。

一陣無力感突然湧上他的心頭,果然,自己搞砸了。還得想別的辦法。

他溜到沈永愛父親辦公的樓下,樓上“恒愛地產“四個大字熠熠生輝。他連大門都進不去。那個穿著灰色保安服,打扮得像個漢奸的保安就是不讓他進門。門前車來車往,門內歌舞升平。空中幾個工人在擦著玻璃幕墻。

這時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出現在江山面前,江山見過這個人,他突然一邊拼命大喊“沈峰!沈峰!”,一邊朝著這個男人沖了過去。

卻被那個保安一把抱住,動彈不得。

那個叫沈峰的男人連看都沒朝這邊看一眼。似乎已經對這種門口攔人的事情見怪不怪了。

江山屬實無奈,所幸那個保安終究還是把他松開了,似乎這種事情在他眼裏已經是稀疏平常的了。也不糾纏,說了句:“小鬼,再在這裏搗亂,我報警了啊!”

江山無奈,只好離開。

這一晃悠,太陽就快西沈了。

奔波了兩天,江山也顧不上自己的體面,坐在馬路牙子上,渾身一陣發軟,腿部的酸軟終於有了點緩解的時刻。他不想動,也不想再思考。在這一刻,他甚至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路上車水馬龍,路旁荒草淒淒。

再去一趟醫院吧。江山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徒勞無功啊。 ”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江山想起老羊倌念叨的這句話,雖然不懂,也咂摸出了點滋味。

堵在沈永愛病房前的保鏢並沒有攔他。病房裏這次依舊只有一個人。

沈永愛見到他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她來過了。”

江山有點懵:“誰來過了?”

“我媽。”

江山有點莫名其妙,自己的勸說不是失敗了嗎?

“我這個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藏著這麽多故事,謝謝你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上課。躲著不處理,問題並不會消失。我有母親和你,這就夠了。”

“太惡心了!“江山裝作一臉嫌棄後,繼續問道:“她跟你說什麽了?”

“她說她愛我。“沈永愛臉上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江山一楞,這麽簡單?然而,他轉念一想,可不就是這麽簡單嗎,如果這句“我愛你”,早一點出現,跳樓這件事情可能根本不會發生。如果這句話從張婕嘴裏說出來……額,還是別瞎想了。

“謝謝你。”沈永愛說,“我媽說,你說的話並沒有打動她,但是你最後的那一眼讓她久久不能忘懷,拼盡全力又無能為力的那種茫然與麻木,她最懂。”

“不對味兒啊,你咋還煽情起來了,你不應該一邊哭一邊抱著我唱《征服》嗎?“江山開始嬉皮笑臉,不想接著沈永愛的話頭聊下去。

“我媽說了,男男授受不親,親了就得成親!你確定?”

“那還是算了,我還是喜歡女孩子多一點。”

“呣嘛“,沈永愛一把把江山薅了過去,在江山的臉上親了一口。

“沈永愛!你變態!”

病房裏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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