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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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三願,我的阿唯喜樂平安。

後來,秦初拉著她,手裏拿著一竹簽。豪氣地往解簽人面前一放,說道:“快給我解,不好聽不給錢啊哈!”

面前的解簽人是個老人,留著白胡子,穿著中山裝,蒼風道骨,笑:“哈哈,小姑娘,那我要怎麽說你才會高興呢?”

“當然是李慕良和秦初天作之合啦。這麽簡單的道理。”

“……”

山頂的風總是比較冷。越晨光緊了緊外衣,走到另一邊,崇鞅山以下的風景。人是個體,總是無比的寂寞。裝得滿滿的無法與人宣洩的寂寞。這是連神也無法排遣的孤獨。

隔世本應該有的回眸沒有出現,然後,過個五百年滄海桑田,忽然間,隔著塵埃相逢。

塵不落,緣不定。每個人心裏的,都劃著一塊禁地,生人勿近,人生莫染。

碰不得,進不得,舍不得,棄不得。

越晨光與秦初走時,看廟人給了每人一個同心結。說是她獨自無人時自己做的。

秦初高興異常。

越晨光微笑接受。

一千級臺階,上時如此;下時,亦然。

“阿初,求得怎麽樣?”她問。

秦初走在前方,舉著同心結,仰頭凝視,細細端詳,如同珍寶。輕快的腳步,明凈的笑容。“哎哎,太好了,簡直好得沒話說。”

她笑:“那就好。”

秦初收好同心結,哼哼哧哧:“能不好嘛?我給了他五百塊!他要說不好,我鐵定拆了他的攤兒!”

“……”

忽然,在這麽一天,越晨光很想回家去看一看。都說,家,是暴風雨來臨,最好的避風港,也是心靈的歸宿。

歸宿。

她極度地喜歡這個詞。自己曾經如此渴望過它的溫暖。

然而,如今,自己站在門前,驀然發現,自己不是近鄉情怯,是更加悲哀的木然。

一旁的秦初問:“這是你家麽?”

越晨光回答:“是。”

“有爸爸媽媽?”秦初歪著腦袋繼續問。眼神細膩精致如一個孩子。

越晨光忍不住地笑。

孩子氣不是誰的專利。記得,慕良總愛說,你總愛問些孩子氣的問題。

我們企圖顛覆自己的世界,又或者命運的世界。為什麽不保留一份單純,讓我們的成長,或是別的什麽,經歷過的,有跡可尋。無需顛覆,只要保留。

“光子。快進來。”音姨打開門,微笑以對。

直至如此熟悉的聲音響起,才多了一份心安。

“這是阿初。我的朋友。”她說。

朋友,她視這樣的一個詞,如命。她曾經夢想著,每遇著一個人,就對另一個人說,這是我的朋友。這是多麽偉大的理想。

秦初問:“你是媽媽?”

越晨光笑:“這是音姨。”

音姨亦是笑。

進門。

音姨說:“阿星也回來了。帶著言言。”

言言,溫言。

越晨星的女兒。

越晨光點頭。

“在院子裏呢!”

“我想先看看爸爸。”越晨光說。

聞言,秦初拉著越晨光的手,愉悅而明快。

“走!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爸爸。”

越定群在書房裏練字。筆墨硯臺,揮毫寫字,一如往昔。

越晨光坐在一旁,秦初也跟著坐在一旁。

然後,秦初向著越晨光的耳邊低聲說:“你爸爸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中年人。比我爺爺還不怒而威。”

越晨光聽著,實在是覺得有趣。

聽著別人說得最多的是,父親的性子,溫雅,隨和。倒沒有說,不怒而威。

她拿起擺放在一旁許久的大蒲扇,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夏天時最喜躲在杏樹下,扇著大蒲扇納涼的情景。頗有幾分涼風習,翠色濃,閑意無限的味道。於是,拿著手中的蒲扇扇了幾下,如兒時般的動作。秦初看著,覺著有趣,把扇子拿了過來,學著越晨光的模樣扇了扇:“寧家媳婦兒,你怎麽就大冬天的扇扇子?”

越晨光但笑不語。

“光子,過來。”越定群放下毛筆。

越晨光走過去,看著越定群把已寫了的宣紙換了下來,換了一張嶄新空白的。

“爸爸什麽時候出院的?”

越定群讓了位置,磨著硯臺。越晨光知道父親是要自己寫字。便拿起毛筆,一筆一勾,以端正之勢落筆。

“不是什麽大事兒,再說,有你姐姐不就行了。”

落筆之處頓了頓,而後越晨光答道:“哦!”

一會兒的功夫,端正的楷體躍然紙上。

越晨光放下筆,一旁的秦初湊熱鬧,站過去看越晨光寫的字,一字一頓地讀出來:“人間有味是清歡,唯享塵世千杯雪。”

越定群說:“還是欠缺了一點圓潤之勢,棱角太現。你啊!寫的字終是沒有阿星的字大氣。”

越晨光乖巧地應了聲:“哦!”

秦初卻看著越晨光寫的字若有所思。

“今天你和姐姐都回了家,留下你的朋友,吃個飯。”越定群咳嗽了幾聲,便出了書房。

越晨光也出了書房,下來時,剛巧經過往昔自己住的房子,便忍不住打開門進去。

書桌上的書,衣櫃裏的舊時的衣服,床上疊好的被子,一切都井然有序。

秦初看著書桌上,窗邊等地方放滿了各種各樣顏色的紙鶴,來到窗邊拿起其中一個。

“寧家媳婦兒,原來你還會折紙鶴,真有趣。”秦初仔細端詳著手中小巧的玩意兒,心裏對其滿滿的好奇。

“以前折的。以前我……”像是想到什麽,越晨光出了房間找音姨。

彼時,音姨正在廚房裏洗著菜。

越晨光停在廚房門口,問:“音姨,我房裏的紙鶴……”

“哦!那是老爺叫我放在你房裏的,你啊,以前就喜歡弄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擺著滿屋子都是,後來吧,你不是去寧家了麽?收拾房間時想著扔了吧,老爺卻叫我把那些玩意兒放在你房裏。”

音姨一邊把洗好的菜放進菜籃子一邊說。

“音姨!”

“怎麽?”

“謝謝你!”越晨光笑得像個孩子。

音姨擡頭看著她亦笑:“你這孩子……快走遠些,廚房裏刀子鍋子都是金屬,可別碰到了,過敏。去院子陪言言玩。”

這時,秦初來到廚房端著一旁杏子問音姨:“這個是要做什麽的?”

“這是用來熬湯的。”

“真好玩兒!這個怎麽做?你教我好不好?”

“好!”音姨看著秦初,眼裏皆是長輩的溺愛。

聞言,秦初興奮地跑到一邊:“那我要做什麽?”

越晨光退了出來,剛回到大廳,風衣的衣擺就感覺被誰攥住,緊緊的,滿含依賴的意味。越晨光停住腳步,低頭。

“姨姨。”小女孩仰著頭,睜著眼睛,不依不饒地看著她,長的眼睫,黑白分明的瞳。

溫言,比她的小曦小一歲。

越晨光蹲下,摸摸她的頭發,萬般小心的姿態:“怎麽啦?”

溫言舉起手裏的書,又指指不遠處的沙發:“書,讀。”

越晨光透過玻璃窗看了看正在講手機的越晨星,片刻猶豫,而後拉過溫言的手,坐在沙發上,打開書,讀了起來……

越晨光自認自己不會講故事。於她而言,不過跟通過覆制把書中的文字以聲音的形式翻譯出來一樣。但是,有時候,會與不會,又有何重要?

“小王子又繼續說:‘你們長得漂亮,但是你們卻很空虛。誰也不會為你們獻出生命。至於我自己的那朵玫瑰,一個普通的路人當然會以為她與你們並沒有什麽不同。但是,只她一朵花兒就比你們所有花兒加在一起還要重要得多。因為我給她澆過水,因為我用罩子保護過她,用屏風給她擋過風,因為我為了她才殺死那些毛毛蟲,因為我傾聽過她的抱怨,她的自吹自誇,而當她一聲不吭時,則和她默默相對。總而言之,一句話,因為她是我的玫瑰。’而後,小王子又回來跟狐貍道別,他說:‘別了。’”

“姨。”溫言仰著頭,看著越晨光。

越晨光停了下來,問:“怎麽了?”

☆、一紙言(2)

“花花,小王子他們是朋友。”僵怔片刻,終是笑出了聲。很細微,很細微的溫柔的,悸動。

“你說的對。”

“為什麽呀?”溫言歪著腦袋問。

為什麽,為什麽……好奇,似乎是孩子的天性。只是她的小曦很少問為什麽的……

下一步,越晨光想,她會答,花喜歡小王子,因為,因為,你看,小王子很任性,他一度想著舍棄花,他想要尋找不一樣的世界。於是,花就在小王子需要照顧別的什麽的時候讓他照顧;離開時讓他離開。知我者為我心憂,所以,花和小王子是朋友。

“任性的小王子連一朵花都沒照顧好就已經遠走他鄉。可是花還是等他回來。花因為愛著小王子,所以寬容了小王子的任性,言言以後如果遇到對自己好的人,那麽,即使他們犯了錯,我們也要像花原諒小王子那般原諒他們。因為,我們是朋友。”

聞言,越晨光擡頭。

看著通完電話後的晨星輕輕地抱過溫言,閉眼,俯首。輕吻小小的,溫言的額頭。一個母親的寵愛。顯露無疑。

溫言似懂非懂地點頭。晨星滿滿的,把溫言抱在懷裏。

似乎,無論之前因為聽到了什麽樣的對話。都變得容易原諒。也許她是欺騙了自己,但是,也正因如此,把自己帶到了阿唯的身邊。這樣的阿姐,應該要原諒的。

還來不及有什麽對話,便聽得二樓一聲聲響,於是,在這個濃重而又端嚴的冬天之中。越晨光總以為,有什麽是不可被打敗的。其實,不然。在這個濃重而端嚴的冬天之中,她的父親被打敗了。又一次,躺在蒼白的,滿室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越晨星抱著四歲的溫言,滿眼血絲的通紅。精致的妝容終於出現裂痕。抱著懷裏的女兒。

“爸爸。”哽咽而低沈的嗓音。

這位穿著空蕩蕩的病服,年過半百的老人微笑著,兩鬢生華。

眼角折起的細碎的歲月的痕跡。滿目的慈悲。

“傻孩子。人到了一定的歲數總是要走的。更何況還有一個手術呢,一個反掌是二分之一,一個覆掌也是二分之一。我總記得你們的阿媽還在世時總是念叨著院子裏的杏子樹結的果實早落……你們都在這裏……你們阿媽走的時候似乎都不在……”他又說:“有你們陪著我總是好的。”

說道這裏,一旁的音姨終究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睛,替他掖好被角。說道:“說什麽呢?醫生不是說了麽?一半的機會,你就別再說糊塗話嚇壞了阿星還有光子了。收拾好心情,安心手術吧。”

聞言,越定群笑而後看向一旁的越晨光,鼻息艱難而濃重。

“光子。”

“嗯。”她走過去,看著這位年過半百,溫和端潤的男人,細密的情緒鋪天蓋地而來。她握住老人遞過來的手,這只手,曾經在自己年少時走失的兩天一夜裏,及時地牽起了自己。如今,時光不再。

“我記得,你和寧家公子的孩子叫做寧彥曦?”

她點頭。

“說來真是好笑。當年,那個孩子出世時,我才看過一眼,小小的一個,皺巴巴的,躺在保溫箱裏,身上插滿了管子。我記得,那位寧家公子也站在那裏。呵呵,神祗似的一個人,可惜了孩子卻是……”他擡起眼眸看向越晨光,“那時,他是不是告訴你,寧彥曦這個名字是我起的?”

越晨光點頭。

“你的孩子出世的第二天,他親自趕來越家跟我說,‘阿晨如今躺在醫院養身子,身邊能敞心扉的人極少,她對你還有她的阿姐甚是思念。希望你們能親自去看看她。當然,阿姐的公司才剛步入正軌,稍有起色,若就這麽無緣無故拋下公司業務來醫院陪著阿晨小住幾天的確不妥。小婿會安排下去,讓人暫時看管,不知你的意下如何?’。這麽個華貴的人物,一言一語間盡是禮貌謙遜又言之有物得讓人不容抗拒。”越定群道:“那時,我便知道,這個冷敏的男人,他懂得為你費盡一分一寸的心思。日後,你的生活也是必定如了你的母親所願。”

“爸爸……”她凝起一向淡彎的眉眼“我不知道……”不知道這些年,她總以為他們的關系有所改善,以為自己的父親已然接受了母親死去的事實,才會願意再接納她。卻從來……只是一個,寧唯替自己細細編織起來的,只為圓自己一個親情濃厚的美夢。

“對不起。請你不要怪阿唯。”她輕聲吐出。

“傻孩子。”越定群看著她,而後一生嘆息,“是爸爸學不會放下。從來。好好過日子,不要讓你阿媽當初的一番心思白費。你也不要再像以前這般任性了,都已經身為人母了,該要好好地把日子過好。”

“嗯。“她點頭。

“在寧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我知道,上次你阿姐公司銀行貸款的事,你終是幫了她。爸爸替你阿姐謝謝你。”

“嗯。”她再點點頭。

“倘若,這次真的進去了,出不來。阿爸這輩子也算活得差不多。去後,大抵你們也會懂我的心思,把我放在你們阿媽隔壁。往後,也有你阿姐,你腿腳不方便,大可不必經常來看我們。只要,過好你如今的生活,我們也覺得安心。”

“嗯。”

“還有最後一件事。若我死後,身後事不用你來操勞。”

“……”她終於端著溫涼的眉眼,灼燒起起伏的音調:“嗯。”

是爸爸放不下,放不下當年,所以也就放不下今日。不怪你。只怪歲月的河太沈重。

當天,越定群被推進手術室。幾人守在門外。幾人坐在手術室外的長廊,幾個小時沈默地等待,越晨星的女兒躲在母親懷裏沈沈睡去。透過窗邊的風景,雲色起起落落。

不知過了多久,燈滅。

二分之一的概率,賭回來一條命。一整天下來,幾人終於舒了一口氣,越晨星抱著懷裏的溫言終於不可抑制地哭了起來。丈夫的出軌,至親的出事還有事業上的不順心,一件一件壓在心頭,宣洩不得,如今,終於找到了一個契機,找到了盡情宣洩的出口。

越晨光把纖薄的脊背靠在雪白的墻壁,雙手撫臉,終於,重心滑落,滿身的疲憊。

阿媽不是我害死的。不是。你卻還在怪我。

在自己的父親進手術室之前,想著這樣的話不能說。

如今,卻又覺得沒有必要說。

終歸,人生沒有十全十美。

恨一個人,愛一個人,記到一輩子。

兩個女兒中,大抵,只有越晨光完完全全地繼承了這種性格。好笑不好笑?

遠處的街燈靜穆而又遠大。夜風中拉出蕭條的影子。反正都是在散心,去哪裏都是無所謂的。走左,走右,都走不出這方寸之地。這個融合了悲歡離合,生老病死的醫院。

迷路並非她的所願,只是一時心情挑逗,分不清現實與臆想。等到真正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仍然怔怔呆在原地,不知何去何從。

生活的偶然。似乎每一次迷路她都能遇到這個叫寧禹的男人。其實,也不能這麽說,寧禹,她統共不過是見過兩三次。

寧禹走過來:“你好。寧少夫人。真是巧。”越晨光看著眼前這個沐浴在月華之下的端雅的男人,畢露了所有商場上磨礪出來的敏銳氣質。

她覺得有些冷,雙手插在口袋,邊走邊說:“你好。寧先生。”

“聽說尊君住院了。手術還順利麽?”

聞言,她停下腳步,淡彎著眉眼,側首看著寧禹,笑:“寧先生真是神通廣大,不知道聽誰說的?”從以前到現在,我的身份你知道,我的父親住院你也知道。總愛暗中掌握別人的一舉一動,寧家人的通病麽?但是,她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而已,值得麽?

寧禹大抵猜到她的心中所想,笑得不可置否:“你的身份從來就不是秘密。他沒有向外公開,大抵是,沒有人敢擅自做主捅出去而已。寧姓當家主母這個角色,包含了多少財和權?”他又說,“很顯然,你不及格。作為人妻或是主母。總有一天,你必定會後悔。”

越晨光沒有說話。

半晌靜默,卻聽得寧禹輕聲笑了出來,幽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還以為你會生氣得要用鞋跟打我,又或者難過得不知所措地看著我。”

“是麽?”她轉過頭繼續往前走,說道:“其實我還真有想過。但是,後來又想了想,你這個人總是這麽奇怪,我跟你熟麽?你為什麽總要告訴我些我本來不該知道或者不想知道的事?你怎麽就這麽喜歡看著我難過?”跟你無冤無仇的。

寧禹又笑,真是想象不出這個淩冷的男人怎麽總是這麽愛笑。

後來,秦初也來到醫院看望越定群,坐在一邊,這個大大咧咧的小姑娘,對著自己只是見過一面的長輩,忽然間就感性得紅了眼,大抵是,想起了記憶中印象模糊的父親。她說:越爸爸,你一定要快些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啊。不然寧家媳婦兒鐵定難過死了,真的。”

至此,越定群穿著寬大的病服,風燭殘年之感,卻硬朗的笑容。

☆、一紙言(3)

星期天,越晨光去了莊囹家。

燈光閃爍,木地板很是光滑,白皙的腳赤著,貼著冰涼的地面。莊囹就這麽捧著筆記本,脊背倚在沙發,雙手在鍵盤敲敲打打。

越晨光走過去,漂亮的瓷碗,白底,只描著一簇蘭花的模樣,碗裏是濃黑的液體,卻是她叫阿秀用了心思,一分一寸熬出來的。她把碗遞給莊囹,末了,把今天拉著阿秀給自己挑的保溫盒放好,拿過一雙毛毛鞋,放到她面前,淡彎著眉目:“註意身體。這個道理我也懂得。你怎麽這麽不愛惜。有了小寶寶,就該愛自己,也該愛小寶寶。”

莊囹把碗放到面前的玻璃茶幾,坐回沙發,捧著筆記本,擡起頭,連微笑都靜止,不說話。

莊囹是個不會照顧別人也不會照顧別人的人。大抵,從來是單身一人的通病。她以前的世界裏,有她奶奶操勞著,什麽時候給她做飯,督促她吃飯,什麽時候告訴她衣服該洗了。後來,奶奶沒了,一個人生活在大城市,每天工作,奔波忙綠,終於一塌糊塗。當然,鐘點工人可以承擔起這個打理房間的工作。但阿晨不認為,鐘點工人會記得提醒她,天冷了要穿衣服,天冷了不要總是赤著腳在木地板裏走來走去。廳裏的圓木餐桌上擺放著一束很漂亮的百合花,卯足力量盛開的模樣真是好看。

“花是莫先生送的。阿晨,你還記得他嗎?那個曾在電臺把我提攜上去的老人。他今天來看我了。”

那個大她二十五歲的老人,風燭殘年卻又沈穩睿智。

“嗯。”她開口:“這束花真好看。”看到花旁邊剛剛停了閃爍屏幕,調了震動狀態的手機,遲疑一下,拿起。

全是未接來電:沈兼塵,沈兼塵,沈兼塵……

腦子裏實在是淩亂至極,沈兼塵……記憶中的沈兼塵唱得一手天籟之音,單純,正直……他會幫身邊的人,幫他們拿書。

莊囹穿上鞋,放下筆記本走了下來,來到電視機旁邊翻找CD,而後,曼妙的音樂撒下整個客廳。

“今早我起床的時候,吐得厲害,便沒有回電臺。後來,莫先生來看我,拿著百合花,在廚房裏給我做飯,但是真是手拙得可以,打破我兩個碗,一個碟子了都。”說著,她按下下一首歌的切換鍵:“他居然記得我的母親愛聽什麽歌。呵,連我這個做女兒的都忘了。”

手中的手機又開始震動,屏幕閃爍。越晨光這邊一直沈默,終於,莊囹凝了指尖,站了起來,看著越晨光淡彎著眉目,手中拿著閃爍的手機,終究,滯了音。

越晨光轉過身,按鍵接通

說吧,什麽事?

什麽事?呵,無數個未接來電,僅僅是問一句,什麽事?

她循著目光看向莊囹,卻看得莊囹搖了搖頭。

終於,越晨光笑,一字一頓,吐字艱難:“沈兼塵,你敢毀了莊子,我就敢毀了你,你信麽?”

掛了電話,手無力地垂下,她承認剛剛的自己太過於尖銳。

莊囹走過來,把桌上的百合一朵一朵插進放在旁邊的水晶長頸花瓶:“前幾天他來我這裏,我記得那時都已經很夜深了。後來,有人打了一個電話過來,他便不管不顧,什麽也顧不得拿,手機也沒拿,甚至身上還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鞋子也顧不得穿,便急沖沖地出了門,其實那天的天氣多冷,我單單看著窗外又起夜風又下雪的樣子都打寒戰。我拿起他丟在地板上的手機回撥回去,是一個女人。她告訴我,藜子一個人在酒吧裏喝醉,後來出了酒吧,手機忘了拿。僅僅是因為藜子喝醉了就急得跟什麽似的,阿晨……”莊囹挑起目光,忽然從容地笑了一下:“阿晨,我怕了。我開始不知道怎麽面對這個孩子……”

從頭到尾,春花一場夢,好似芭蕉葉涼。

夜夜笙歌而起,城市盛涼,燈紅酒綠。新年的氣息愈發地濃重。坐在車上,忽然,很想打個電話給寧唯,於是,這樣想著,便做了。

“阿唯。”

“嗯?”

忽然又覺得沒什麽話要說,終於,沈默後,胡思亂想沒話找話:“可能下一年的夏天很熱。”

那邊,寧唯拿著手機,脊背挺直向著真皮黑椅仰去,放下手中的筆,笑了一下,狹長眉目微挑,瑩白長指放在唇邊,對著坐在會議室裏的尹洛栢作出噓聲的姿勢。一時,尹洛栢淺笑,放下手中的文件。

“今年的冬天很冷。說吧,怎麽了?”

她淡彎著眉目,看著窗外的夜景一閃而過:“你有沒有看過谷明道的櫻吹雪?可漂亮了,我以後可是要帶著小曦去看的,嗯……之前我有答應過他,帶他去谷明道過年的。爸爸大抵已經出院了,我想帶小曦去看他。”

新年如約而至,年二十八,四處已經開始洋溢過年的氣息。年二十九,知道越晨光明天要回娘家,阿秀替著她打點行李,寧老夫人執著她的手,巨細靡遺全說了個遍。如此溫柔,慈愛神色,惶恐了小媳婦兒的心。於是,無論她說著什麽,小媳婦兒都只執著一方淺笑點頭。借著新年喜慶,如此一來,寧唯更是當中最忙的。

淩晨便起,天黑又天亮,也沒有回來。直到她走的前一晚,寧唯回到寧家,細雪落了肩,仆仆風塵,兩人坐在臥室的沙發處,他的頭枕在她的腿間,沈目假寐,依偎的姿態。一時無聲,月光靜好,她便一點一點地仔細地撣開他外衣的落雪,撣開的雪有些用另一只手接著,慢慢地掌心的細雪有融化的趨勢,她起了壞心思,把半融不融的雪沿著寧唯的衣領滑入修長的頸項。一時,寒冷刺激,寧唯睜開眼抓過她的手,狹長雙目挑開,眉睫似錦,所有流光都折射出一個點,聲音因為憊意而低沈:“阿晨,你乖一點。”

然後,她笑。

後來,看著來到寧家的陳列,眼底下淡淡的青痕,滿臉的疲憊,提神的咖啡都喝了好幾杯。陳列苦笑:“我還好,寧少從年二十七至今都沒怎麽合過眼,昨天逮著個空隙,他卻偏是開著車往寧家趕。”

如果說,對待兩人之間的感情,以前是亦步亦趨的姿態;那麽,那時候,她開始想要,珍惜。

這天,晨光柱著拐杖來到庭院處拿著花灑,替那些花澆水。末了,阿秀說,有客人來了。是尹家的公子,也就是尹箬的哥哥,尹洛栢。新年將近,來看一看寧老夫人。回到大廳,便聽得尹洛栢跟著寧老夫人在談話。

只見尹洛栢一身西裝革履,坐在沙發上,姿態隨意優雅。儼然是貴族教育的氣息。玻璃矮桌前放著的描繪了黑山白水水彩圖樣的骨瓷茶杯中正冒著裊裊茶煙。

“這事的確有點奇怪,寧家那邊現在怎麽說?”寧老夫人拿著茶杯抿了一口,而後放下。

“也並沒什麽問題,畢竟如今是寧少當家,只是,你也知道,寧家那幾個年紀已老的主兒,說是退出了寧家,也算得上是元老級的人物。他們的話也不能不聽。都是些老頑固,難伺候著。”

尾音勾落,眉目間,眼色餘光落到越晨光身上。越晨光有些猝不及防,於是只得微笑以待。

見狀,尹洛栢起身,微微頷首,就說那言之有物,進退得當的言辭,毋庸置疑,又是一個長袖善舞的好手。他的嗓音禮貌不顯疏離,聲線低沈:“寧少夫人,你好。”

越晨光也回以輕輕點頭:“你好。”

寧老夫人示意越晨光過來坐在身邊:“洛栢今天是過來看望我的。”

尹洛栢也坐了下來,笑得溫和。

“自過年以來,一直不得空,本來箬箬也應該來的。途中有事耽擱了。”

聽此,寧老婦人道:“總有機會的,過年時再來也一樣可以。她也還是個年輕孩子,有時候都不會照顧自己。”寧老夫人忽然像是想到什麽,便又說:“我記得箬箬很喜歡天堂鳥,昨兒個,我在庭院那溫室中看得那天堂鳥開得很盛,就這麽任由它敗了可惜,不如束一束天堂鳥回去,放在箬箬的臥房裏?”

頓了頓,她又轉過頭握著越晨光的手,端著慈祥而溺愛的語氣,溫笑著說:“阿晨,和阿秀去挑些開得燦爛的。”

越晨光想想自己並不會挑些什麽話,想來寧老夫人想讓自己去挑花也無非是想著讓自己跟尹家的人交情好一些。再想想身旁還有阿秀,自己不懂,阿秀總懂。尋思著便應了聲好。

“我也想去庭院看看那些花,如今這個季節,看看種在泥地裏,生意盎然的花草想必也是一種享受。寧少夫人介意帶著我去看一看?”

尹洛栢眼裏含著溫和謙遜,一動一作間,仍是掩蓋不了那精明銳利得鋒芒。說話間起伏語調一分一寸都掌握得很好。

越晨光自己覺得沒什麽意見,看看身旁的寧老夫人,她也只是微笑著點頭。於是便開口:“好。”

天堂鳥對外界的溫度變化十分敏感,太涼,容易雕謝;太熱了,容易枯萎。養起來很是麻煩。

對於花,越晨光說不上喜歡卻也不討厭。相比溫室裏的花,她更喜歡養在庭院裏經陽光雨露,經霜雪風吹的。起碼,不用屈居在那個小小的溫室裏,一呼一吸,都要經過別人精心設計過的氣溫濕度。

走在一塊快花地間隔出來的行人路,泥濘一路。大概是花丁剛剛來灑過水,泥地濕漉漉的有些滑。這對於沒有拿拐杖進來的越晨光走起來有些困難。

阿秀走在前面,認真地選著天堂鳥。

☆、一紙言(4)

這花地實在難走,盛開的花擁擁簇簇,有一些枝葉龐大的甚至延伸出行人路來。越晨光一邊艱難地走著,一邊有些洩氣。心裏想著,自己本來就不會選什麽花,在她眼中花開得燦爛就好,那還用得著去選那麽費事?

思索間,一個踉蹌,腳一滑,重心不穩,止不住地往後倒,在她身後的尹洛栢手疾眼快地伸手扶住她。

越晨光緊緊握著他的衣袖,微微地喘息。有種劫後的餘驚。

半晌,等著自己氣息平穩了,方淡彎著眉目,認認真真地看著尹洛栢說了聲:“謝謝!”

尹洛栢輕笑,並沒有說話。側過身子,看著一旁的紫藤花。簇簇連在一起的淡紫色沒有薰衣草的那種張揚,卻又透露著淡雅。

尹洛栢挺拔的身姿於花叢中,光與影交織,無法言語的,感到難忘。本是個鋒芒銳利的人,卻又和諧地融進了紫藤花的雅致。仿若是個手握天下權的人,卻又像淡薄無欲。有時候,沒有欲望的人要比有欲望的人更加可怕。因為沒有信仰,他們會執著於追求與尋找。在這個世界,會張揚著他們的利爪,一點一點地把阻擋他們來路的人毫不猶豫地撕裂。

無端地,越晨光覺得這樣的一個人,城府極深,讓人生畏。

“尹先生喜歡紫藤花?”

許是,在這位尹先生面前沈默無話,實在是讓人有些不自在。便隨意找起話題來。她記得,之前尹箬做客的時候,寧老夫人曾經這樣說過。

“我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不過,我的父親喜歡。”聲音錯落有致,始終控制在好聽的頻率之中,絲絲入扣。

越晨光不知道說什麽,於是幹笑幾聲了事。

“聽說寧少夫人有金屬過敏癥?”忽而,尹洛栢又問。

越晨光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呃……對。”

尹洛栢轉過身子看著她,目光如炬,眸色淡然:“這種病聽說很罕見。湊巧的是,我父親也有這種病。”

越晨光有些弄不懂他說話的意圖,只得“哦”地一聲以做回應。她繼續微微拐著步子,慢慢地走著。

尹洛栢也走了過去,走著走著,卻看到花地上落著一枝天堂鳥。以孤獨之勢被人遺落一方。大概是阿秀在剪摘是沒有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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