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不了應該先從那裏看起，是從最早的，還是從最近的來信開始讀起。最新的一封郵件，就在下午兩點鐘的時候發出，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翠西，真的是你嗎？”

在這封郵件發出前二十分鐘，他還發了另外一封郵件：“翠西，我現在在首都國際機場的候機大廳，等待飛往倫敦的飛機。噢，不對，我剛剛改簽了機票，我正等著飛向你。你無法想象，我的心情是多麽的激動，因為我終於找到你了，幾個小時後，我就會出現在你面前。

你知道嗎，大約一個鐘頭前，我百無聊賴地微博上瀏覽，那麽湊巧地點擊了新浪微博推薦的一個專門介紹美食的博主，打開一看，發現博主竟然是你姐姐翠珊。翠西，你相信嗎，那一刻我忍不住大喊一聲。我立即給翠珊發了一個私信，沒想到五分鐘後她就回覆了我。

我這次來北京出差，原定今天飛回倫敦。可是，誰又能料到，就那麽隨意的一點擊，我的計劃就完全改變了，也許，我的生活軌跡也會隨之改變，誰知道呢？

我已經改了行程，推遲一天回英國。我要去找你，馬上去找你，我恨不得立刻見到你。經過這麽多年，你變成了什麽樣子？我試圖想象你現在的樣子，可是我想象不出，我只希望馬上見到你。此刻，窗外的藍天晶瑩剔透。你那邊的天氣怎麽樣？半個鐘頭後，我的飛機很快就要起飛了，我很快就要見到你了。”

這麽多年來言由衷一直堅持給我寫信，將自己的生活經歷，通過類似日記式的婆婆媽媽的敘述，展現在我面前。

而我通過他眼睛，通過他的敘述，想象著他就讀的那所令無數學子頂禮膜拜的百年名校的樣子，想象著他穿梭在古色古香的校園，自由自在地翺翔在知識的海洋裏。

他也跟我分享了理想幻滅後的苦惱和迷茫：

“跟你說一件有趣的事，或者說一點也不有趣的事。在我還是個傻乎乎、頭腦簡單的一年級新生的時候，我認識了富家公子L，因為我們都是數學狂魔，互相惺惺相惜，很快成了好朋友。

暑假的時候，L請我和幾個朋友去他在倫敦的家小住。他的父親是保守黨要員，母親出身顯赫。L家擁有歷史悠久的城堡。

L這家夥真的被慣壞了。他跟我說，當初他和住在隔壁的H不和，他直接要求人家從宿舍搬出去，遭到拒絕後，他母親居然親自從倫敦飛過來，不顧青紅皂白，沖進來將H的東西統統扔到走廊裏面。他媽的這種霸道行徑轟動全院。

L說起這件事時洋洋得意的表情跟他平日裏在人前假裝公平公正、正義感爆棚的樣子判若兩人。後來我再也不跟他混在一起了。

雖然這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對我的震動還是挺大的。我想了很多，才知道自己原來真是個呆子，把這個世界看得太簡單了。”

“……”

我逐字逐句地讀著言由衷寫給我的文字，想象著他曾經的生活，想象著他生活在那時候的樣子。而我當時站哪裏呢？當時我正經歷著人生最黑暗的日子，爸媽相繼過世，我的世界一下子從天堂跌入地獄，我仿徨無助，生不如死。幸虧我在那個時候沒有及時讀到言由衷寫給我的信，否則當時陷入絕望的我，真不知道該作何感想了。

他多次提到我家裏的那一場變故：

“我真該死。我是到今天才聽說了你家裏的事。我父母一直沒告訴我，為這事我跟他們在電話裏大吵一場後又冷戰了幾個月。後來我才弄清楚，他們也是過了好久才知道你父親出事了。我父親回去老家找過你們，可是你們已經去了外地。他找到你的親戚，他們說你姐姐跟人結婚後，把你和你弟弟都接了過去，跟她住在一起，他們還聽說你們在姐姐家裏過得不錯。你的親戚們也沒有你的聯系方式，因為你姐姐沒有透露夫家的情況，嫁出去後再也沒跟他們聯系過。”

還有一封是他回國過暑假的時候寫的：

“翠西，現在已經是深夜，我在國內。這個漫長的暑假，我過得非常不好。我去過母校，我去過你姑姑家，我去過任何你可能去的地方，我幾乎向每一個認識你的人打聽過你的消息，可我還是一無所獲。你就這樣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我猜想你是有意的，你有意躲起來，不讓任何熟人找到你。

你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我這個曾經的朋友、鄰居，甚至不能夠打電話問候一聲，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就為自己感到羞愧。我想，你心裏一定非常鄙視我這個朋友，你也應該鄙視我。”

“翠西，你就像從這個世界消失了似的，音訊全無。”

“你現在怎麽樣了？還是以前那個傻傻的小女孩嗎？我多麽希望跟你說說話，聽聽你的聲音，或者讀到你的只言片語也好。

你再也不會跟我聯系了，是嗎？

我忽然意識到，你只不過是不想再跟我聯系。”

中間有一段時間，他停止了傾訴。大約到了大四的時候，這個智商超群的學霸似乎陷入了迷茫，他在一封郵件裏寫到：

“今天晚飯後我跟我父親談了很久。我告訴他說我不想按班就部地沿著他為我設計好的路徑走完我的人生，一路上連一點小驚喜都沒有，因為，這條路上的每個路口，每個轉折點，都已經被清清楚楚地標在地圖上。你一眼能看到自己的終點。

我跟他說，本科畢業後，我不打算念碩士，對念博士更沒興趣。說得直白一點，我想走出象牙塔，離開書本，去做點實際的事。

我父親對我非常失望。他坐在沙發上，頭向後仰，然後兩手一攤，他這系列肢體語言已經明確地告訴我，在他的眼裏我的想法是多麽愚蠢。然後他對我說‘隨便你，你喜歡就好’。畢竟他也知道我的決定不是他輕易可以左右的。現在他時不時就流露出‘除了念書你還能幹什麽，而你卻偏偏要放棄自己的優勢’的態度。他以前不這樣的啊。

幸虧這種苦悶仿徨只持續了一段時間，我很快就想通了。仔細想一想，我很快就明白了，從幼兒園到小學到中學再到來英國念書，我不是一直按部就班地走過來的嗎？為什麽要在兩個本質上一樣的選擇中掙紮呢？我究竟想要什麽呢？我也不知道。

我很想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有時候，他的郵件只有一句話：

“我也不知道你在哪裏。”

堅持了這麽多年卻沒有收到任何回應後，他似乎有點灰心了：

“我忽然想明白了，如果你願意讓我找到的話，你一定會回覆我的郵件的。”

這麽多年，他就像一個固執的小孩子，堅持不懈地朝海裏扔著漂流瓶，盡管他從來就沒有獲得任回覆，盡管他心裏清楚，也許永遠得不到任何回覆。

我含著淚水讀著言由衷的信，思緒又回到了年少時，我在S市的大街上自由自在地逛蕩的日子，回到那小胖子弟弟最愛把“翠西是個傻姑娘”當歌唱的日子，耳邊響起媽媽鎮不住我和小胖子弟弟的時候，那一聲無奈的嘆息“翠西，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原來，不經意間，時間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

我擡手擦掉眼角的淚水，坐在電腦面前發了一會兒呆。我的姐姐，斜靠在枕頭上，已經睡著了。她的胸腔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著。我不想吵著她，就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時間已是淩晨四點多，酒店大堂空無一人，華麗之中帶著一絲落寞。同樣落寞的還有我自己，我剛剛參加了一場華麗的宴會，現在筵席結束，賓客散盡，剩下我一個，對著狼藉的杯盤，黯然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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