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珊拉來一張椅子讓魏林坐下來，她自己坐在另外一張椅子上，兩個人在一起商量著明天的吃河豚拍攝計劃。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們一行人從住地出發，驅車前往目的地，一路上掠過綠色的田野，寧靜的村莊。

坐在後排的編導，大概被眼前美麗的田園風光所感染，突然帶頭唱起歌來：“你挑著擔，我牽著馬......”他剛開了個頭，全車的人都跟著編導引吭高歌：“迎來日出，送走晚霞。踏平坎坷，成大道。鬥罷艱險，又出發，又出發。啦啦啦啦……”

唱到中間，其他人都忘了歌詞，只剩下翠珊還在唱得聲情並茂，身體隨著歌聲的節拍不斷地晃動。

歌唱完了，魏林有點驚訝地問她：“你非常喜歡這首歌吧？歌詞記得這麽清楚。”

翠珊望著窗外，帶點傷感地說：“小的時候，我坐在爸爸車裏，他最喜歡放這首歌。”

坐在翠珊後排的我，一瞬間眼睛濕潤了。要是爸爸媽媽還在，那該有多好！

我們來到一家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小飯店，飯店內的裝修簡陋，跟其他的市郊飯店沒有區別。店裏擺放著大約二十張圓桌，上面鋪著透明的塑料布。

小飯店外面的玻璃缸裏養著圓胖呆萌的河豚。我隔著玻璃缸對它們凝視了一會，心裏莫名地緊張起來。待會兒廚師會宰殺其中一條嗎？他會不會一不小心，處理不當，使得翠珊因此中毒呢。

盡管知道飯館必須有證才能烹飪河豚，但當我眼見這小飯店簡樸得有點簡陋的環境，心裏開始忐忑。

飯店老板是一個有點謝頂的紅光滿面的中年男人，看外貌五十出頭的樣子。見到我們，他笑呵呵地迎了上來。

萬一宰殺河豚的師傅一時疏忽，豈不釀成大禍？也許翠珊不應該來參加今天的拍攝？我忍不住地胡思亂想，攝制組的人跟店老板在說些什麽，我一句也沒聽進去。直到一切準備就緒，馬上要開始直播處理鮮河豚的過程。

為了拍攝的視覺效果，編導決定將宰殺、清理的過程全部呈現給鏡頭前的觀眾。

“我首先要強調的是，河豚有劇毒，非專業人士千萬不要宰殺、烹飪；非專業人士處理的河豚，也千萬不要食用。”年輕的廚師小王在動手之前先來了一段開場白。

小王戴著手套和口罩，神情專註，表情嚴肅，一絲不茍的架勢不亞於一位嚴陣以待的外科醫生。

在場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聲，緊張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著一場期待已久的奇跡。

每個人都知道，此時的小王要是一不小心割破了手，哪怕只是很小的口子，後果都可能是致命的。還好他只不過做著每天重覆了無數遍的事情，只見他熟練地切掉魚鰭，將河豚的內臟全部掏了出來。因為河豚的血液同樣含有劇毒，所以小王師傅又將魚肉用水反覆沖洗，以確保沒有一點血液殘留在魚肉上。等到河豚被清洗幹凈，小王師傅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有毒的內臟，包括眼睛、魚鰓、卵巢，都已經被妥善處理，才開始烹飪。這場如同祭祀般的宰殺總算是結束了，現場所有的人如釋重負，剛才懸著的心忽然松弛下來。

河豚宰殺好了，這就意味著接下來魏林和我姐姐要吃給大家看。

“是不是有點緊張？”一直在盯著小王師傅處理河豚的魏林，這時候側過頭來輕輕問站在他身邊的翠珊。

翠珊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他：“你看過石黑一雄的‘河豚’嗎？”

“就是那個日本作家嗎？沒有。”魏林回答說。

“他是英國籍日本人。《河豚》的故事說的就是一個中年失業的父親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動力。”

“讓我猜猜，主人公想通過吃河豚的方式自殺？”

“你只猜對了一半，他是想用河豚毒死全家，包括他自己。看完這個故事後我渾身涼颼颼的。”我不清楚翠珊為什麽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起這個故事，心裏的感覺很不好。

“太嚇人了。你就不要去吃了吧。”我緊張地拉著翠珊的衣袖。

翠珊使勁地握住我的手說：“沒事的。我能夠說出這個故事，是因為我一點也不怕。只要是經過專業師傅處理好的河豚，就可以放心地吃。”

這時候紅光滿面的飯店老板端來一盤魚生。魚片被切成了菱形，拼成一把扇子的形狀魚片，放在玻璃盤裏，擺放得很漂亮。師傅的刀工很好，魚片晶瑩透亮，薄如蟬翼。

“我們先將魚片放在碟子上，加上一些蔥，卷起來一起吃。”老板拿起一片薄如紙片的魚生，加上一些蔥和醋，用魚片卷起來，放進口裏，一邊咀嚼一邊解釋道：“為了讓客人們放心，我們的廚師通常會當做客人的面先吃上一片。”

現在輪到魏林吃給大家看了。他拿起筷子，有點神經質地自言自語：“我要開始吃河豚了啊。”

他學著飯店老板，用手拿起一片魚生，加點醋，加上一些蔥，用魚片卷起來，放到嘴邊，然後像想起什麽似的，忽然看著翠珊說：“我要是死了，你會難過嗎？”

這一曲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愛情表白，完全不在計劃之中，而編導卻沒有喊“停”，他大概認為這一段有意思的插曲，使得他的節目更有看頭了吧，雖然我相信他最後會把剛才魏林情不自禁真情流露的一段剪輯掉，因為介紹美食的短片畢竟不是拍電影電視

面對魏林突如其來的真情流露，翠珊非常窘迫。她的臉“刷”地紅了。“別瞎說。”

我還以為老板聽到魏林的話會不開心，但是他沒有，只是老好人地笑著。

這時候魏林已經恢覆了常態，他嘗了一口河豚肉，立刻讚不絕口：“的確極其鮮美，難怪那句話說‘拼死吃河豚’。我個人認為，拼死去吃，不值得鼓勵。但是經過有資格的專業廚師處理、烹飪的河豚，堪稱餐桌上的極品，你無論如何得嘗試一下這種令人忘懷的美味。”

現在輪到翠珊了。她在魚片上塗上醬汁後，放進嘴裏。

她將魚片放進嘴裏的那一瞬間，就像吞了一顆炮仗，臉上閃過一系列的表情。然後她和魏林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斷地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好，停。”編導對他們的表現相當滿意。

編導剛喊“停”，一行人便洶湧到那盤魚生面前，懷著又愛又怕的覆雜心情，去品嘗那據說拼死也值得一試的美味。

魏林和翠珊趁機走開了。

編導看著他們的背影對我說：“你姐姐和魏林好有CP的感覺。”

“是嗎？”我故意裝瘋賣傻。

“沒有心動，就不會心疼。你沒看出來嗎，魏林很緊張你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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