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珊剛到M市的第三天，陳特立就不斷地打電話催她回去。我見翠珊恭順聽從的樣子，生怕她又被陳特立的甜言蜜語騙了過去，忍不住從她手裏拿過電話對陳特立說，我們姐妹有兩年沒見面了，我很想念她，要留她跟我一起多住些日子。陳特立雖然不願意，但也沒有再反對。

翠珊見我每天風風火火，忙碌而充實，不由得感觸良多。她說她要開始新的生活，想在M市找一份工作，問我是否可以幫忙。我對她打包票說，這些年因為工作需要，我還真的認識了不少客戶和朋友，找一份普通的工作，應該沒有問題。

“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找到一份容易的工作。我的意思是說，對技能要求相對較低的工作。這些年我跟社會脫節太厲害，已經跟不上形勢了。要求太高的工作我怕應付不了，但我相信自己去服裝店做店員應該還是合格的。”翠珊擔憂地看著我。

我本來想說“沒有哪樣工作是容易的”，但看到翠珊灰心的樣子，只好給她打氣：“你不要看低自己。你不比誰差，關鍵是不要害怕，要多嘗試。我最初去找工作的時候，也是連掃地都不會，現在不也學會了好多東西嗎？每個人都是從不會到會的。你去服裝店工作倒是挺適合，你向來品味好，對穿衣打扮很在行，而且本身形象很好，站在那裏就是活廣告。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沒過多久，恰好我的一個朋友的服裝店需要一個輪班的店員，就把翠珊安排過去。剛開始去服裝店上班那些日子，翠珊跟當年的我一樣，既緊張又興奮。她懷著近乎虔誠的心情對待這份被她看著是生活新起點的職位。每天早上出門前，把自己收拾得大方得體，時尚而又不花哨；下班回來後，她跟我談論的都是服裝店裏的事，她做夢都想多做成一單生意，增加店裏的營業額，為老板多賺錢。

但是這種令人鼓舞的情況沒有維持太久，翠珊很快就發現，她要面臨的真正的困難，並不是工作有多辛苦，而是如何巧妙地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偶爾遇到的蠻不講理的顧客令她招架不住。她在同一天內就遭遇兩次讓她不知所措的情況：一個顧客在提供不了購物小票的情況下，拿出一條已經明顯洗過多次的裙子，堅決退貨，在遭到拒絕後，這名不甘心的顧客竟然在店裏大吵大鬧了二十多分鐘；另外一個客人則拿出一件明顯不是翠珊他們店裏出售的襯衫，要求退貨，翠珊試圖跟她解釋，她竟然惡人先告狀地叫來保安。

按照翠珊的設想，服裝店店員的職責，無非是對每一個客人笑臉相迎，然後根據客人的身材氣質和要求，賣力地向他們推薦合適的衣服。剛上班幾天她就意識到自己純粹是想當然。她時不時地就碰到難對付的客人，最終堅持不住，沒跟我商量就辭了職。

“翠西，真不好意思。麻煩跟你的朋友解釋一下，我是不想希望給她的店裏帶來損失才辭職的，是我沒用，不懂得該如何對付那些難纏的客人。請代我說聲對不起。這件事不會影響你和你朋友的關系吧？”翠珊憂心忡忡的樣子，仿佛闖了大禍的小學生。

我安慰她說：“怎麽會呢。我朋友已經打電話告訴我了，她說理解你的決定。你是新手，遇到棘手的事不知道怎麽辦，這很正常。你不用著急，你先在家裏休息一段，調整一下狀態。工作的事，慢慢來，不著急。”

翠珊說，她不能再休息了，再在家裏休息下去，她這一輩子就真的只能夠做一個被社會拋棄的怨婦了。她說經過這次的教訓，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像她這種缺乏急智又懦弱的人，不適合站在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的位置上；她寧可埋頭苦幹，只要不直接跟公眾接觸就行。

後來還是丁鵬輾轉幫她找到一份數據錄用人員的工作，但是她同樣沒熬過兩個星期就放棄了，因為她不但速度跟不上，常常出錯，而且同事們也有意無意地孤立她。

翠珊周圍的同事幾乎全是清一色的剛從學校畢業的小姑娘。初出校門的精靈古怪的姑娘們，明面上已經把她當成了老一輩的阿姨，翠珊因此大受刺激，她想起自己婚姻完全失敗，事業完全沒有，覺得自己又老又醜又可憐。這次她態度堅決地辭了職。

翠珊又回到家裏。她就像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剛剛試探性地伸出腳，提心吊膽地走了兩步，就擔心跌倒，急不可耐地又退回到自己感覺安全自在的位置。雖然她沒有說什麽，但是我看得出，她正被自卑自責自怨自艾的情緒折磨著。

我盤算著把手頭比較緊要的幾件事完成後，就跟她一起外出旅游一趟，把她從目前悲觀絕望的心境中拖出來。我已經長時間沒好好休息了，正好趁機給自己放個大假。

陳特立見翠珊遲遲不歸，已經預感到情況不妙，更加頻繁地對她進行電話和短信轟炸，日夜催她回去。翠珊不聽他指揮，陳特立急了，轉而不斷地打電話給我，又是哀求，又是指天發誓，請求我“放”翠珊回去。我照樣以我們姐妹倆希望多聚聚為由，將他擋了回去。

那天晚上九點多鐘，我正跟翠珊一起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走過去打開門一看，站在外面的正是一臉疲憊的陳特立。

我像見到鬼似的，心臟砰砰直跳，來不及說話，轉身就用力把門關上，然後走近翠珊，輕聲對她說：“陳特立來了，就在外面。你先去房裏，不要出聲，等我來對付他。”

陳特立在外面用力拍門，一邊語氣急促地大聲喊道：“開門！開門！快開門！”

其實剛才他已經和我打了個照面，我們互相看見了對方。他應該明白，我是故意不給他開門，不想讓他進來。

我不聲不響地站在門後，希望他在叫喊一陣後，知趣地自動離開。

可是他絲毫不打算退縮，在叫喊了一陣“開門”後，改為把目標對準翠珊：“翠珊，開門！翠珊，我知道你就在屋裏。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要跟你說。”

陳特立在外面不折不撓地一邊拍門一邊大聲地喊翠珊出來。屋裏的翠珊再也坐不住了，她站在臥室門口向我打手勢，示意我去開門讓陳特立進來。

我對她搖搖頭。

門外的陳特立已經變得非常憤怒，他開始用腳踢門，一邊高聲叫喊：“翠珊，你出來。我知道你在屋裏，你快點出來。我們有話好好說，不要聽你妹妹挑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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