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我又跑到超市去了解牙膏的市場情況，張昊打電話給我。他在電話裏驚慌失措地說，丁鵬突然暈倒在地，他和大孫已經把他送到醫院，問我需不需要趕過去。

我放下電話，立刻走到外面的大馬路，攔了一輛的士，讓司機一路狂奔，趕往醫院。

丁鵬半躺在病床上，正在打點滴，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醫生說他是過勞而且低血低，所以暈過去了。看見丁鵬的樣子，我心裏十分內疚，要不是我當初那麽積極地攛掇他放棄代工生意，他也許不會淪落到今天這麽落魄的地步吧。

張昊和大孫見看見我走進來，互相遞了一個眼色，便起身告辭。

我心裏清楚他們的意思，但也不好說什麽。

等張昊和大孫都走了，丁鵬從床上坐起來，指著病床旁的一張椅子讓我坐下，然後自顧自地有點窘迫地笑著。

我有點莫名其妙，沒好氣地問他：“你笑什麽呢？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我可是急死了。”

丁鵬還在抿著嘴笑：“你看你…看到你那樣子，我就笑得出來。”

“我怎麽了？”

“你剛才那個擔心的樣子......你剛剛進來的時候，神色焦急，臉色煞白，我就明白了你是真的擔心......我沒說錯吧？”他窘得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學生。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這家夥也真是的，已經累得昏倒了，還有心情去揣測別人的心思，我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你不要想歪了，還是留點力氣養好身體吧。我的確擔心，我是真擔心。我擔心什麽呢？我擔心你病倒了，誰去為公司做牛做馬呢，畢竟這公司我也有股份呢。”

“翠西你真是毒舌！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哪怕不是出於真心的也好。”丁鵬有點訕訕的。

他這麽一說，我又於心不忍，便試著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忠言逆耳你不是不知道。”

“你這麽一說，讓我突然想起初中的一個同學，言由衷，你還記得嗎？”

“你是說那個學霸？記得啊。”

“他爸爸的公司上市了。”

“是嘛？那恭喜他了。”

“那個時候你家可比他家條件強多了。”丁鵬話剛說完，又意識到什麽，馬上打住，一副闖了禍的表情。

我淡然地說：“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個世界滄海桑田，沒有什麽是不變的。”

“你能這麽想就好。”丁鵬嘆了口氣。

“什麽意思？”

“唉！我不應該挑起這個話題……”

“你想多了吧。我和言由衷從小就是同學，還曾經是鄰居。上幼兒園的時候，每當學校假期，他父母要上班，家裏沒人，經常把他放在我家，跟我一起玩，一起做作業，我們兩家關系一直非常好。我為他感到高興。對了，你怎麽知道他父親公司的事？”

“我從報紙上看到的。”

丁鵬又一聲嘆息：“虎父無犬子。難怪言由衷這家夥腦子那麽聰明，人家基因好啊。哪像我，生性愚鈍，上學時從來都是被老師們鄙視的貨，現在更是混到連飯都沒得吃的地步，以至於餓得暈倒了。”

丁鵬扮可憐的樣子把我逗笑了，我忍不住取笑他：“你這麽可憐，怎麽不拿個破碗，穿著破衣爛衫，在臉上塗一把黑炭，跑到街上去試一試運氣。雖說現在騙子太多，人們都有了警惕心，你討個饅頭還是沒問題吧。”

丁鵬不理會我的打趣，突然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之中。“那時候我們真傻，也真單純。你還記得嗎？有一天我們三個一起翹課去江南渡輪碼頭玩，後來居然還捅了馬蜂窩，現在想想真是傻得可愛，傻得別具一格。”

他大概不知道，我是最不願意回憶起往事的。那不堪回首的過往，只要觸及它，就會讓我痛不欲生。我站起來，從張昊放在床頭的桔子中挑一個大的，問他說：“想吃桔子嗎？”

“好的，謝謝。”他張大嘴巴，“你餵我吃好嗎？”

我將桔子剝了皮，把果肉放到他手裏：“來，乖，自己吃。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丁鵬假裝不滿地橫我一眼，最終還是忍不住笑了。

我對他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這樣沒日沒夜地工作，鐵打的身體也吃不消的，何況你那副精瘦的身板，風吹就倒的樣子，繼續這樣不愛惜自己，只怕公司沒起來，自己先倒下了。壯志未酬身先死，那可是最悲憤的結局。你不想那樣吧？”

“你看我這瘦骨嶙峋的手，”丁鵬舉起他打著吊針的手給我看，“我這模樣就是一小老頭，難怪你這麽嫌棄我，見我生病，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開口就是諷刺挖苦。”

我也意識到剛才自己的語氣太沖了，就和解地說：“你知道我沒有諷刺挖苦的意思。如果我無意中傷害了你的感情，我還是道歉吧。但你的確不能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拼命了。”

“你先好好養著，把身體養好了再說。公司那邊有我和張昊，你不用擔心的。我先去給你買點吃的。”我說著站起來。

丁鵬連忙說：“不用了，張昊他們會幫我買中飯。你先坐下，我有點事要跟你商量。”

我見他那麽嚴肅，馬上坐下來，問他：“什麽事這麽急？如果不是很急的事，改天再說吧。你還在病著呢。”

“這事說不急也急，說急又不是很急。”丁鵬繞了一個彎子後又說道：“我要請你幫我一個忙。”

“我能幫什麽忙？你說吧。”

“是這樣的，目前我們不是正在改進軟管的質量問題嗎，沒有任何營收收入，但是每天的開銷可不小。我總不能又拉著你去夜市賣炒東風螺吧？再說，我們去夜市擺攤賺的那點錢，相對於工廠的開支，無異於杯水車薪。

繞了這麽個彎子，我想說的是：我們的現有資金，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如果我們不能盡快扭轉形勢的話，那就只能關門了。以目前我們的經營狀況，銀行貸款就別指望了，甚至連高利貸也借不到。

你不知道吧？其實我私下裏早就把親戚朋友、同學老師都“掃蕩”了一遍，厚著臉皮向他們借錢。現在他們都在微信和QQ上把我拉黑了，也不敢接我的電話，還跑到我爸媽那裏去告狀。

你是了解的，我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很不要臉的樣子，其實我這張臉上的那層皮非常薄，不是真正到了沒法子的地步，打死我也拉不下臉也開不了口向人借錢。現在的問題是，就算我這張醜臉完全不要了，也沒有人願意借錢給我。

當初我開代工廠的時候，我父母把自己一輩子的儲蓄都拿出來支持我，以至於他們整天提心吊膽，生怕我把他們的那點救命錢都賠掉了。我也沒有臉面再去向他們伸手，否則我可真成了他們眼中的不肖子孫，敗家大王。

現在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把我爸媽早些年給我買的一套房子給賣了，以解決眼下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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