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上有了點起色後，我的一度絕望而麻木的心，也慢慢開朗起來，我把全副心思寄托在工作，除了睡覺，不讓自己閑著，我不斷地找點事情把自己的空閑時間填滿。我是整個辦公室裏工作最勤奮的那一個，我總是早早就來，最後才走。其中的原因，固然是因為我想取得好的銷售成績，拿更多的提成；另一方面，我不允許自己有閑暇來回想那令人傷心的一切。

有時候，即使在人頭湧湧、熙來攘往的大街上，在擁擠如沙丁魚般的地鐵裏，我也會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剎那間淚流滿面。這個時候，我只能強迫自己馬上將心思轉到工作上來：那個叫李玉的客戶，已經有些日子沒聯系了，該打電話去問候一下了；黃老板的貨款還沒付，為禮貌起見，先寫份郵件提醒一下……

我盡量不讓自己一個人獨處，閑暇的時候，我喜歡往人群裏鉆，哪裏人多我就去哪裏。我細心地觀察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們：菜市場裏賣菜的小販、公園裏跳廣場舞的大叔大媽、高檔百貨商店裏衣著講究、神情漠然的男女……都成為我觀察的對象。我觀察他們的衣著打扮，言行舉止，不知不覺就著了迷。

只是，翠珊婚姻的不幸，越來越成為我的心病。

翠珊常在電話裏哭訴，陳特立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任何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惹得他大發雷霆，而且，光口頭暴力他覺得不解氣，現在他已經發展到動不動就在家裏摔東西。有一次，僅僅因為翠珊隨口評論了一句他新買的一件價格昂貴的T恤衫，就招來他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

陳特立對待翠珊還是那一套：每次發瘋以後，轉臉就開始痛哭流涕地懺悔，死皮賴臉地請求原諒，指天發誓要痛改前非。接下來的幾天，他還真的會把誓言付諸行動，在翠珊面前低聲下氣地，噓寒問暖，變得非常體貼，帶她去買東西，下館子，看電影。幾天下來，翠珊的氣也消了，生活又回覆到原樣，直到陳特立下一次再找個由頭發瘋，甚至不需要由頭，沒來由地就發瘋。就這樣周而覆始，反反覆覆，沒有盡頭。

每次都是這樣：翠珊哭訴一番後，很快就收拾心情，期待著陳特立終有一天會脫胎換骨，期待著奇跡會出現。那麽美麗善良又聰明的翠珊，曾經有多少優秀的異性為她傾心，任誰都沒想到，也不過幾年後的今天，翠珊居然淪落到要向行為粗魯、性格乖張的陳特立討生活的地步，不能不讓人唏噓感慨。

陳特立早就吃透了翠珊的心理，所以他有恃無恐。他越來越頻繁地發脾氣，隨心所欲地出口傷人。他不允許她有自己的朋友，不允許她有自己的生活，甚至不允許她有自己的思想。

翠珊很快就好了傷疤忘了痛，我的心裏卻要煩悶好多天。我知道我必須強大，我必須自己先從泥沼裏爬起來，才能夠拉翠珊和王子成一把。

這天下班後，我剛走出地鐵站，電話響了。打電話的人自我介紹說他姓章，前些日子收到我發給他的郵件，對我們的洗面奶和沐浴露很感興趣，現在他想跟我們要一批貨。他說出的要貨數量，讓我在春寒料峭的天氣裏，因為激動而額頭冒汗。

又一次幸福從天而降嗎？我不太敢相信。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已經形成了思維定式：聽起來太過美好的東西，往往不太可信。

“章老板，您好！您是說您要向我們定一批蘆薈洗面奶和香草沐浴露，對嗎？”因為激動，我的聲音微微發顫。

“是的，翠西。你是新人，可能對我比較陌生。我以前跟你們公司打過交道，不過這兩年主要和另外一家公司做生意，跟你們的合作就少了。我看了前幾天你發給我的郵件，覺得我們其實還可以繼續合作的。”

我連忙附和：“那當然，那當然。”緊接著，我習慣性地開始吹噓公司產品的種種優點。

章老板客氣地打斷我：“我是你們的老顧客，對你們公司的情況可能比你還熟悉。夏季是洗浴用品的旺銷季節，所以我先想進點貨。合作愉快的話， 我的生意就給你了。”

看來他是認真的，我的聲音又開始微微有點顫抖：“您放心，我們永遠會把顧客放在第一位的。您剛才說您先預付百分之八十的款項？”

“對的。”

這世上居然還有這麽好的顧客，除了興奮、激動，我還能怎樣？“非常感謝您的信任。收到您的匯款後，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給您發貨。”

“不過。”對方話鋒一轉。我就知道不能真的指望天上掉餡餅的事。

這個可惡的“不過”，毀了多少美好的夢想！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價格，我跟你要這麽多貨，價格要再便宜一點。”電話裏的章老板要求把價格再壓低一點。

“那您想便宜多少呢？”我心裏又打起鼓來了。

他開了一個價格，我聽了後心裏涼了半截。他要求的價格比老板規定的最低價還要低。

我把老板所能接受的最低價格報給他：“章老板，這是我們所能給出的最低價格了。您的價格能否再高一點點？雖然我非常希望能跟您做成這單生意，但我們也要有一點點利潤才成，虧本的生意誰也不會幹。”

那邊章老板不肯讓步：“就這個價，一分錢都不加。做生意不能太死板，我要貨的數量這麽大，而且預付百分之八十的貨款，你們在價格上做一些讓步也是應該的。你信不信，同樣的付款條件，同樣的價格，我立刻可以叫其他的公司送貨上門。”

對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我生怕這單生意飛了，連忙對他說：“請給我二十分鐘，我先請示一下老板，盡快給您答覆。”

“好的，我等你的回覆。”

放下電話，我立刻打電話給林老板。按理來說，所有產品的價格都有明確規定，員工不應該為價格的事情驚動老板的，但是考慮到這樁生意的特殊性，我覺得應該征求一下她的意見。

林老板聽了我的解釋後，很明確的告訴我，最低價格就是最低價格，少一分都不行。

我好不失望，但是也沒有其他辦法。

“怎麽樣？”不等我回覆，章老板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還是這樣直接的開場白。

“我已經和老板說了。她，她，”我結結巴巴地說，“她說不行。”

“等一下，”章老板似乎想起了什麽，“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知道。”我在電話這一頭點頭哈腰。

“老板也知道，”我補充道，“但是她說不行，她說不能再少了。”

電話那頭的章老板聽了很不高興：“你的老板一定是腦子秀逗了才這樣做生意。”

我在電話這一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教你怎麽辦吧。”章老板突然話鋒一轉。

我有點不以為然：“您給的價格太低了，談不成。”

“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按就我說的價格成交，別讓你的老板知道就好了，差價你想辦法補上。因為我這單生意的金額大，你最後拿到手的提成最終比你填補進去的多。所以說，算上提成，這單生意你還是賺的。你算一下是不是這樣的。”

他居然會給我這樣一個建議，真讓我大開眼界。我快速地在心裏大概估算了一下，結果的確如他所說。我用了五秒鐘，控制住接受他的建議的沖動。

“這的確是個很好的辦法，”我不無遺憾地嘆了口氣，“但是我不能這樣做。”

“為什麽？”

“因為這樣會擾亂市場秩序，也不符合公司的利益。”

“你倒是挺維護你老板的利益。”

“這個，這個，”我停頓了一下才想到怎麽回答他的話，“這樣也是應該的嘛。”

“既然這樣，那我這樁生意只能給別人了。”

有那麽一刻我真的覺得非常惋惜。從他跟我討價還價的語氣來看，基本上可以肯定他還是會向我們公司訂貨的，只不過通過另外一個業務員而已。他不說業務員也不說，又有誰知道其中的貓膩呢？我雖然失去了一單大生意，但是我心裏覺得很坦然 ，我沒有損害公司的利益，也沒有違反公司的條約。

我嘆了口氣：“那是您的選擇，不是我能夠決定的。”

我還以為這單生意就這麽黃了，沒想到章老板臨了卻說了這麽一句：“那我們就這麽定了吧。”

我沒能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才覺得應該跟他確認一下：“您的意思是願意向我訂貨?”

“是的。有問題嗎？”

我在電話這頭欣喜若狂：“沒問題，當然沒問題。章老板，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電話那頭的章老板遠比我沈得住。“你叫我章伯伯吧。”他說。

“好的，章伯伯，您真是個大好人，非常感謝您把這單生意給了我。下次見到您，我一定請您吃飯。”我千恩萬謝，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

章伯伯呵呵笑著：“好，好，一言為定，我已經把你的這頓飯記在日歷簿上了。”

“謝謝您，謝謝您。勞駕您多點給我請您吃飯的機會吧。”

做成章伯伯的生意後，我得到了一筆不菲的提成，溫經理見到我的時候，臉色和順多了。

吃水不忘挖井人，拿到提成的當天，我打電話給丁鵬報告好消息，他當即表示晚上請我吃蒙古烤肉，慶祝一下。

我對他說：“以前都是你請我吃飯，今天我請你吧。現在我有錢了。”

丁鵬笑著說：“翠西你還真是容易滿足呢。這麽說吧，目前我可能比你賺得多一點，所以還是我請你吧，等將來你賺錢比我多了，再請我也不遲。”

“其實我剛才也只是假模假式地推脫一下而已，所以你不用說得那麽委婉。不但你請我吃飯我沒有意見，就算你要給我一個億，我也不會覺得自尊心受到傷害。”

丁鵬在電話裏大笑：“你這個小財迷……今晚見。”

吃烤肉的時候，丁鵬要了一瓶紅酒。他給我和他的酒杯倒滿酒，然後舉起酒杯，祝賀我工作上取得進步。

看他那煞有介事的樣子，我忍不住笑起來：“還要敬酒嗎？需要弄得這麽正式嗎？”

“要的，要的。”丁鵬把酒杯舉到我面前。“翠西，我祝賀你旗開得勝，事業進步，婚姻美滿，萬事如意，總之越來越好。”

丁鵬說了一連串好話，甚至連“婚姻美滿”這樣的套話都說出來了，我卻覺得，相比上中學那陣，他反而變得沈默了，那時候他可真是能說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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