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從樓下飯館預定的飯菜已經送上門來。小晴又在廚房裏炒了幾個小菜。顧阿姨一邊幫忙擺餐具一邊對翠珊說：“本來我是想去飯店為翠西接風的，不過你公公說，這一段幾乎天天都在外面飯店裏吃，味蕾都麻木了，他一定要吃家常菜。我又是個沒用的女人，不會做飯，只好從樓下的小飯店定了一桌菜，讓他們少放油，味精、醬油一概不放。這個小飯店的老板跟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是非常好的一個人，我們常常把他的飯館當成自家的食堂。”

等擺好一桌子的菜，顧阿姨熱情地招呼著：“翠西，翠珊，不要拘束，自家人要隨意一點。翠西，今天是為你接風，你要多吃點。”

我想起媽媽的教誨，有客人在座的時候，絕不能做第一個動筷子的人。等陳特立父親夾菜後，我才拿起筷子。

飯桌上坐著翠珊的公公婆婆和我們姐妹倆，氣氛有點沈悶。

顧阿姨自己開始吃飯之前，先忙著服侍她的丈夫大人。她從廚房拿來一個盤子，先把她丈夫喜歡吃的每一樣東西都裝一點放到那個盤子裏。

“凡，你最喜歡的鱸魚。”

“凡，雞腿我已經幫你撕掉皮了。”

“凡，酸菜炒豬大腸嘗一口就算了，動物內臟膽固醇高，不要多吃，”

“凡，油燜大蝦來兩個好不好？”

“……”

顧阿姨一口一個“凡”，像是在哄著一個還抱在手裏的幼兒。她的丈夫陳叔叔，四肢健全，神志清晰，年齡跟她相當，智力沒有任何障礙，心安理得地等著老婆服侍自己。

或許這是他們的恩愛，雖然我看不懂。

服侍好她的丈夫，顧阿姨笑瞇瞇地招呼我和翠珊：“翠珊，翠西，多吃點，都是自家人，不要講客氣。”

我說了聲“謝謝”，夾了一點酸菜炒豬大腸放在碗裏，試了一口，味道好極了。雖然媽媽也曾常常警告我說動物內臟膽固醇高，吃多了對健康有害，不過我還沒到天天追看《養生堂》的年齡，我更關心的是口腹之欲。

“翠珊，”顧阿姨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翠珊道：“特立今晚不回來吃飯嗎？”

說完，不等翠珊回答，她轉頭又去關心她的丈夫：“凡，今天的涼拌海帶絲比上次的入味，我再給你裝一點。”

陳叔叔立馬把飯碗遞過去：“好，不要太多。”

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陳特立他父親好像特別享受這種被人服侍的感覺。那盤海帶絲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卻非要把自己的飯碗遞給顧阿姨，而顧阿姨因為離得遠，不得不站起來，繞到他的右邊替他裝菜。

“翠珊，特立今晚不回來吃飯嗎？”顧阿姨又問起翠珊。

翠珊小聲地回答：“是的。”

“翠珊，你現在結了婚了，是做太太的人了，再也不能像沒結婚前那樣過日子了。男人在外面掙錢很辛苦，做太太的的要多多體貼關心自己的丈夫，給他家庭的溫暖，他才會時時刻刻想到回家。那句話怎麽說？要做一個合格的好太太，首先要有一手好廚藝。我覺得這句話說得非常在理。太太的菜做得好，男人自然每天想著回家吃飯。要不然啊，他就跑到別的女人那裏去找吃的，找關心去了。到那個時候，你想要他回來就難啰。”顧阿姨開始教育翠珊怎樣做一個稱職的好太太。

“特立他說今天要應酬，才不回來吃飯的。”翠珊小心翼翼地試圖解釋。

老太太對翠珊的解釋不以為然：“你還沒弄懂我的意思。你還不懂得應該如何抓住一個男人的心。男人說要應酬，有時候只是一個借口，不願意回家的借口，並不是他真的要去應酬。”

翠珊不做聲了，低頭吃飯。

顧阿姨繼續授課：“做一個好太太，不但要勤快，還有耐心和愛心，要懂得從各方面關心你的男人。比如說，他辛苦了一天，下班回來，肯定是又餓又累，這時候做太太的應該懂得問候一聲‘老公你辛苦了’，然後把拖鞋遞過去，再遞給他一杯茶，等他歇息一會，再把熱湯熱飯端上來，晚飯後給他放好洗澡水，鋪好床，讓他好好休息。總之，你得讓他體驗到家的溫暖和舒適，他才會珍惜這個家，也會想著你這個做太太的好。你想啊，家裏有一能幹體貼的好太太，外邊的那些狐貍精女人就算想搶你的男人，也沒那麽容易得手的；就算你的男人一時糊塗，上了那些狐貍精的當，他也只是逢場作戲，玩玩而已，他的心還是在你這個做太太的那裏。終有一天他玩膩了，還會回來的。”

這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顧阿姨的一番高論，立馬讓我對她的好感轉為反感。按照她的意思，陳特立需要一個全職的機器人保姆，而不是一個有血有肉、還有七情六欲的妻子。她滔滔不絕了那麽多，無非是想要求翠珊無條件地二十四小時做她兒子的保姆。夫妻間的感情，不能光靠某一方無條件付出來維持吧。

我越想越來氣，我已經在心裏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激動，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出自己的看法：“做女人要三從四德，要跪地服侍自己的丈夫，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當今社會，女人的地位沒有那麽低吧？”

作為客人我的確不應該反駁她。但是我話已出口，再也無法收回。我管不了那麽多了，就算真的得罪了他們，我也無所謂，反正我跟他們是毫無關系的人。要不是因為翠珊，我才不願意在他們家裏多待一分鐘呢。

想到翠珊，我又開始後悔剛才不應該一時沖動，逞口舌之快，跟她的婆婆擡杠。翠珊坐在我的正對面，一直低頭吃飯不插言，我不知道她是否會怪我多嘴。

顧阿姨沒有生氣，她還是那個和藹可親的美麗的長輩。“翠西，你這就不對了。”她說，“不論哪國哪朝，做太太的都應該服從關心自己的丈夫。”

我已經下了決心，不要跟她爭論。因為她是長輩；也因為我是她家的客人，我不應該不知好歹，抹了主人的面子；也因為我的姐姐翠珊，我不能得罪她的公婆，讓她為難。我沖著陳特立的母親笑了笑，卻再也沒有胃口，雙眼瞪著飯碗，開始走神。

可是後來顧阿姨說的話，卻讓我氣憤難耐。

“翠西，跟長輩頂嘴是很沒教養的行為。”顧阿姨話中帶刺，但是她的語氣還是那麽溫和。她教訓完我，又開始教訓翠珊：“可能你父母平時不太註意對你進行這方面的教育，那麽，翠珊你這個做姐姐的就應該多點提醒她。你們小地方的人也許不在意這些小事，到了大城市就要入鄉隨俗了。”

顧阿姨笑瞇瞇地，罵人不帶臟字。她說我也就罷了，可是她連帶把我父母也給罵了，剎那間，我全身的血液都湧到臉上來了，我氣沖沖地回擊她：

“我父母從來都教育我們要有禮貌，有教養，要尊重他人。而且，我不是來自小地方，我們家也在大城市。”我本來想說“小地方的人一樣有禮貌，有教養”，不過我一心只想著要反擊顧阿姨那令人可笑的優越感，事到臨頭卻又說不出來。

顧阿姨見激怒了我，便想彌補剛才她的那一番話造成的傷害，她的語速一如既往地不徐不慢：“翠西，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提醒你註意一下，沒有別的意思。剛才我說話的方式不對，傷了你的自尊心，阿姨向你道歉。不過我絕對沒有看低你的意思。”說到最後，她又轉向翠珊求援：“翠珊，你快來幫我勸勸翠西，叫她不要生氣。”

鬼才相信她嘴裏的那一套呢。從她對翠珊的那番訓話開始，我已經看出她內心的真實想法。她心底裏把我和翠珊當成來她家打抽豐的了。她沖口而出的那些話，不正是她的真實想法嗎？她不需要遮掩，我也同樣不需要虛情假意。

我想學著她那樣冷靜的樣子，可是我不爭氣，我學不會，我只感到臉上火辣辣的，說話都有點結巴了：“我，我想告訴你，我父母不是沒有教養的人。你們慢慢吃吧，我飽了。”

說完，我誰也不看，打開門往外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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