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我父親的企業轟然倒塌，破產清盤時，旗下還有非常優質的資產。而在此在前，為了拯救他一手創辦起來的企業，我父親不得不賤賣資產，以期籌集充足的現金。為了翻盤，他孤註一擲，抵押了他自己和我母親名下的所有個人財產，變現一切可以變現的東西，連他本人和我母親的養老錢也搭了進去，最終還是難逃破產的結局。

一夜之間，我們的世界天翻地覆，我們突然間變得一無所有，連生計都成問題。突如其來的驚濤駭浪把我們全家人打得暈頭轉向，我們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我父親的精神狀況尤其令人擔憂，最初那些天，他幾乎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他會長時間地呆坐在窗臺前，眼睛直瞪瞪地望著窗外，一動不動，那樣子仿佛他已經不關心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

王叔叔和王阿姨幫我們在一個城鄉結合部的小區租下一套房子。房子又舊又小，樓下一排都是商鋪，周圍環境亂糟糟的。我們全家搬走進去那天，王子成一看房子的狀況就哭喪著臉翹起了小嘴，我們幾個只好裝作沒有看見他的表情，但是他偏偏不讓我們省心，還沒進門就沖著媽媽哭道：“我不住這裏。”

“你不住這裏， 那你住哪？”此時的媽媽對她寵愛的王子成也失去了耐心。

“我去大姑姑家住。”王子成底氣十足地說：“或者住大伯家。”

媽媽白了王子成一眼，冷笑一聲：“你去啊。”

緊接著媽媽又加了一句：“你去吧，只要他們願意要你，你給他當兒子，我都不攔著。”

王子成趕緊知趣地閉嘴了。他雖然年紀小，對家裏正在經歷的一切，他還是心裏有數的。

那些日子裏，我們家人之間的語言交流也幾乎停滯了，我們心照不宣，盡量避免彼此之間的眼神接觸，因為，不用說話，不用交流，我們也能感覺到彼此心裏的痛。

我總是在半夜裏驚醒，然後再也睡不著，只好從床上爬起來，坐等天明。那天我同樣一大早就醒來了，起了床，想去廚房喝水，路過客廳時，看見父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低聲哭泣。這時清晨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戶射進來，我赫然發現，父親的頭上，已經找不見幾根黑發。

以前我只從小說裏讀到一夜白發的故事，任我做夢都沒想到，同樣的故事，就這麽真切地發生在我親愛的父親身上，我的眼淚立刻湧了上來，此時的我，恨不得站在客廳中央，放聲痛哭。但是我克制住了，我輕輕地在父親身邊坐下來，勉強裝出一個笑臉-雖然那那笑臉一定比哭還難看，對父親說：“爸爸，你不要太擔心。我仔細想過了，我要退學，然後找工作掙錢。語言學校那邊，我已經預付了一年的學費，現在申請退學，大部分預付的學費可以要求退回，算上匯率，應該有二十萬人民幣。這筆錢足夠我們全家生活一段時間了，所以，你不要擔心，我們定會度過難關的。”

其實，我心裏多麽想對父親說一些感激的話，感謝他這麽多年來一直為我們遮風擋雨，感謝他為這個家庭所做的一切，可是，我最終說出口的，卻只是幾句無關痛癢的提醒他不要太擔心的話，我甚至不懂得該如何安慰他。

我不說不打緊，我這麽一說，原本還只是低聲啜泣的父親突然放聲“嗚嗚嗚”地哭起來：“翠西，是我害了你。”

然後他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麽似的，雙眼定定地瞪著我，堅決地搖頭：

“不，翠西，你要繼續上學，一定要把書讀完。我自然有辦法的。”他滿臉淚痕，像個孩子似的無助。

我收住眼淚，把自己的手放在父親的手掌心。那是一雙寬厚粗糙的大手。父親應該很少動手幹體力活，可是他仍然有著粗糙的雙手，這讓我吃驚。我動情地對他說： “爸爸，你怎麽能這麽說呢。你是我心目中最了不起的父親，你顧家、勤奮、正直，我雖然嘴巴笨，但是今天我一定要說一聲謝謝你，謝謝你無私的付出，謝謝你為我們遮風擋雨。雖然目前你的公司遇到麻煩，但那不是你的錯，更不能因此抹煞你曾經取得的成功。爸爸，你現在的樣子讓人很擔心，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請你為了我們每個人，為了這個家，一定要放寬心，一定要多保重。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應該再讓你為我操心，現在輪到我為你，也為家裏分攤一點負擔了。”

媽媽和姐姐翠珊聽到我和我父親說話的聲音，一齊從房裏走了出來。姐姐突然跪在父親面前，留著眼淚對他說：“爸爸，請你原諒我這個不孝女兒。這麽多年來，因為有你為我提供舒適安逸的生活，我就心安理得地做我的寄生蟲，從來沒有為你出一點力， 分一點憂，現在想想都感到羞愧。以前你辛辛苦苦地掙錢養我，現在是我報答你的時候了。我已經跟我的一個朋友說好了，過兩個星期就到她父親的公司去上班。就像剛才翠西說的那樣，請你一定要放下心裏的負擔和焦慮。只有看到你健康快樂，我才能稍微減輕心裏的內疚。”

我媽媽跑過來，張開手臂一左一右地把我和翠珊摟到一起，像哄小孩子一樣的不斷地用手揉搓著我們的後背：“好了，別哭了，別哭了，從現在起，我們誰都不準哭。我們每個人都要堅強，這點小的挫折算什麽。只要我們全家在一起，健健康康，互相鼓勵，我就不相信我們的日子會過不下去。還有你，王立仁，”媽媽強裝笑臉，但她最後還是哭了。她擡起手揉揉眼睛，看著我父親說：

“你從來都是我心目中最了不起的男人，以前是，現在也是。我跟你結婚二十多年了，一路走來，並不是一帆風順，但是，只要有你在，我就不知道什麽叫做害怕，說你是我心中的定海神針一點也不過份。所以，只要你能振作起來，我們就感到心裏踏實。現在我們每一個人都還好好的，翠珊和翠西已經長大了，王子成也懂事了，我們不就是沒錢了嗎？有什麽大不了的？窮苦的日子，我們又不是沒經歷過。你剛剛開公司的時候，我們也是一窮二白，翠珊出生時，你正在外地出差，我周圍的女人都覺得我可憐，生孩子的時候老公都不在身邊，可是我覺得沒什麽，我不是順順利利地把孩子生下來並且把她培養成一個心地善良的乖女兒了嗎？翠西出生後，我們的生活才富裕起來。可是，富有富過，窮有窮過，欲望少一點，壓力也小一些。雖然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但也不至於塌了天。更何況，我們已經見識過了，經歷過了，享受過了，從另一個角度講，我們何嘗不是幸運的!所以你，王立仁，我要求你繼續做我們的領頭羊，帶領我和翠珊翠西王子成三姐弟粗菜淡飯，健康快樂地過日子。你這個領頭羊，先要做出榜樣來。”

那個早上，我們一家人，除了去了奶奶家的王子成外，摟著在一起互相安慰，讓我感到到愛的力量，我幾乎相信，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互相打氣，互相關心，就沒有過不去的檻。

但是知易行難。我的父親和母親很快就因為生活拮據而開始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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