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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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準備歇會兒,言由衷來了。

他來得正好。我雖然嘴裏說沒事,其實心裏還是驚魂未定,正想找個人訴訴苦呢。

遺憾的是,我的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小夥伴,死板、木訥、較真、不同於常人。我就別指望他憐香惜玉,更不用說為了我這個朋友兩肋骨插刀了,我甚至不能指望他會安慰我幾句。

果不其然,言由衷見到我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咦?原來你沒有受傷啊?”氣得我差點沒當場吐出一口老血。

要不是丁鵬勇敢敏捷,及時伸出雙手抓住了那張飛來的凳子,我早已經頭破血流,躺在醫院的搶救室裏了吧?可是我的這位青梅竹馬的好友,不但連一句虛情假意的問候的話語都沒有,甚至還問我怎麽沒受傷。我的氣不打一處來,冷冷地反問他:

“你是來看熱鬧的嗎?你可真夠快的。”

“不是的。我父親聽說你跟人打群架,還流血了,被擡進醫院了……”言由衷遲疑著說道。

所謂百密一疏,我忘了言由衷的父親跟我父親還有派出所所長李叔叔曾經是同窗的事,所以他第一時間得知我在東風粉面店的遭遇,也就沒什麽可奇怪的。

問題在於言由衷一副看熱鬧的心態,對我的遭遇完全無動於衷,令我既生氣又失望,當然,更多的是生氣。

不等他把話說完,我不客氣地打斷他:“對不起,言由衷,讓你失望了。我既沒有頭破血流,也沒有被擡進醫院。你看,我現在不是歡碰亂跳的嗎?你本來打算來看熱鬧的吧?現在熱鬧沒得看,是不是很失望?我是不是應該向你道歉?”我要是真的生起氣來,嘴巴也是不饒人的。

言由衷急了,他眼鏡片後的雙眼圓睜:“不是的,翠西,你想錯了,我不是來看熱鬧的。我知道你肯定會沒事的,我了解你,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跟人打架的。”

“憑什麽我就不會?因為我傻嗎?”我故意歪曲他的意思。誰叫他這麽冷血,誰叫他連一句漂亮的話都不會說,誰叫他什麽都比我強。

說實在的,我在心裏希望他能問候我一句,我希望他能問問事情的經過,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問問我有沒有被嚇著了,哪怕處於禮貌安慰一句也好呀。

我的確在生他的氣,當然也有故意激他的意思。這次輪到他急了,連忙為自己辯解:“不是的,我是說你不會參與打群架的。”

現在看來,媽媽說得沒錯,這個言由衷就是缺心眼,空有那麽聰明的頭腦,卻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話。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竟然在這個時候,提起去上繪畫課的事:“今天龔老師的課推遲到晚上八點,你還記得吧?”

打從幼兒園起,言由衷就和我一起在少年宮學畫畫。後來媽媽說要請私人老師來指導我,我堅決反對這個提議,並以罷課相威脅,媽媽只好放棄了請私人教師的打算,任由我和言由衷繼續去少年宮學畫混日子。一直到上初中後,我倆才開始師從全市最有名的龔老師,每周去他家上兩次課。

龔老師名聲在外,渴望拜他為師的人幾乎踏破門檻,他忙得分身無術,只能勉為其難地把我們的上課時間安排在晚餐前一個鐘頭。

這麽多年,言由衷的成績有目共睹,他的作品已經得過好多次全國性的大獎。而我一直抱著鬧著玩的態度,不過,也多虧了言由衷的督促,我總算堅持下來了。

可是眼下,他對我剛剛經歷的可怕事件漠不關心,卻一味強調去上繪畫課的事,讓我沒辦法不惱火。

我甩給他一句:“記得。不過今天我不去上課,”就往書房那邊走去,我的態度很明顯是在逐客令。

言由衷就是缺心眼,他絲毫沒有看出我的不滿,或者看出來了,不過他不在乎。他跟了上來:“為什麽不去?你知道的,龔老師很不喜歡學生無故缺課的。”

“你就跟他說我病了。”我頭都不回。

“可是你沒有病啊。”這個言由衷真是無藥可救了。

“好吧。”我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盯著他的眼睛。“我要去我姑姑家。今天是我姑姑的生日,這樣總行了吧?”我隨便編了一個理由。

“你姑姑過生日,跟你去上課有什麽關系?你不能因此缺課吧?”他可真固執。

我終於忍無可忍,不耐煩地告訴他:上午我無意中卷入了一場鬥毆,差點被一張飛來的凳子撞得頭破血流,現在我心理陰影還未消除,暫時不能去上課。我要待在家裏療傷,我要好好靜一靜,以平息心靈的創傷。

言由衷看著我,似乎不太相信我說的話。我也看著他,同樣不說話。

他大概真的不知道我希望他問問我是不是被嚇著了,雖然我並沒有受傷,我希望他哪怕問一句也好,可是他沒有。也許是因為他見我毫發無損,覺得沒有必要。不論他怎麽想,反正最後還是他讓步了。

“好吧。那我走了。”他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

“嗯。”他讓我生氣,讓我失望,我連客套話都懶得講一句

言由衷前腳剛走,王阿姨就從後院裏摘完菜回來,見言由衷不在,忙問:“你同學呢?”

我不情願地說了一聲“走了”。我知道這個王阿姨又要來找我的茬了。

果然,聽說言由衷就這麽走了,王阿姨立刻誇張地叫起來:“哎呀,翠西,怎麽不留你的同學在家吃晚飯。快到吃飯時間,你就這樣讓人走了,多沒禮貌啊,你怎麽能這樣?我跟你說啊,你也不小了,要學點做人的道理,要懂得人情世故,對人要有禮貌。”王阿姨有個特點,她對來我家的每一個人都異乎尋常的客氣周到。我家的親戚朋友也好,我父親公司的員工也好,媽媽的牌友也好,甚至送外賣的小夥子,只要來過我家,都會受到王阿姨熱情的接待。

王阿姨有本事跟任何人自來熟,不論是誰,只要出現在她面前,王阿姨就跟他們一見如故,不到三分鐘,已經熟絡得仿佛失散多年的親人。如果正好快到吃飯時間,王阿姨定會拉著對方的手,真誠地要求對方留下來吃一餐便飯,然後親親熱熱地拉著對方去廚房去見識她已經準備了的一大堆好吃的。

王阿姨的熱情好客給她贏得了好名聲。見過她的人,不分男女老少,無一不稱讚她的慷慨大方,俠義心腸。王阿姨本人也因此沾沾自喜。不過她的熱情好客都是為他人準備的,她對我從來就沒有好聲氣。她最看不慣我長得不漂亮,成績還不好,時不時地,她便要一語雙關地暗示我“人醜就要多讀書”,不過我並沒有在她面前示弱,我毫不客氣地白她一眼,那意思是說:你憑什麽來教訓我?我雖然長得不漂亮,但我也不醜,是不是?就算長得醜,我也是有尊嚴的。

言由衷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是我家的常客。在王阿姨的心目中,言由衷可是一個非同一般的人物。她不斷地在我媽媽面前誇言由衷聰明非凡,好學上進,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家境好,又有教養,又懂禮貌,將來一定會大有出息。這樣一來,我就更加不願意跟言由衷混在一起,畢竟,沒有人喜歡總是被當做反面教材,沒有人心甘情願永遠做陪襯。

“哎呀,翠西,不是我說你。你要懂得人情世故,要學會怎樣待人接物。你的同學來找你,又是吃飯時間,你怎麽好意思不叫人家留下來吃飯呢?”我父母不在,姐姐也不在,王阿姨怎麽會放過教訓我的大好機會。

我本來想回敬她一句“憑什麽我一定要留他吃飯”,可是,那樣的話,一定會引來王阿姨更多的數落,於是我不痛不癢地摔給她一句“他自己不願意”,就快步奔向樓上自己的房間。

“一定是你的態度不夠誠懇,人家看出了你不是真心實意才不願意留下的。”王阿姨要繼續深挖我的思想根源。

這人真是沒完沒了了,我恨不得對著她的耳朵大吼一聲:“不關你事”,可是我不能,我怕這個喜歡搬弄是非的王阿姨又到我父母面前去告狀。非常不幸的是,雖然我是他們的親生女兒,我父母偏偏只聽王阿姨對我的種種不實的“指控”,卻沒有耐心聽我解釋事情的原委。

“我病了,不舒服,我要去房裏睡覺。”我最終還是用“生病”這個最被濫用的借口擺脫了這個令人生厭的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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