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由衷家和我家是世交。他父親和我父親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同班同學，雖然高中畢業後他們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學，大學畢業後，他們又同時回到本市，而且不謀而合地被分配到市政府工作，成家後又住在同一個機關大院裏。歷史常常簡單地輪回，若幹後，他們的孩子，言由衷和我，又成了從小玩到大的小夥伴。

聽媽媽說，言由衷是早產兒。雖然他的父母擔心他先天不足，想方設法地為他補充營養，從小就逼著他堅持長高訓練，排球、籃球、慢跑、爬山、游泳、跑步，樣樣不落。可是言由衷的身體就是不領情，都這麽多年了，他還是一副又瘦又小的模樣。他的脖子又細又長，比姑娘還要小巧秀氣的臉上長滿了青春痘，一副寬邊近視眼鏡幾乎要遮住他的大半個臉。

言由衷的神采來自於厚厚的鏡片後面那雙睿智的眼睛，他的聰明是明明白白寫在他的眼睛裏，顯露在他的神采中。不過，不常跟言由衷在一起的人，往往會得出相反的結論。人前的言由衷，常常給人一種呆頭呆腦、不懂變通的感覺。

我跟言由衷同一天上幼兒園，同一天背著書包迎著太陽去小學報到，上初中了，還是在同一個班上做祖國的花朵。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聽起來確實浪漫。實際情況是，我和言由衷雖然朝夕相處，卻絕無可能對對方暗生情愫，因為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在我面前，言由衷從來都是神童一般的存在。從小到大，我永遠是他萬丈光芒下的陰影。他理化成績遙遙領先，語文和英語更是無人能及。他練練小提琴，水平就直逼靠小提琴吃飯的專業人士；他拿起畫筆，努力一番就捧回無數個大獎；他學學英語，全市中學生英語演講比賽一等獎獎杯就被他輕輕松松地捧回家；他連續四年拿了全市青少年乒乓球比賽冠軍，這個記錄一直沒有被人打破。還有什麽他不能的？還有什麽他不會的。一句話， 他是英雄，我是小醜，他是珍珠，我是泥巴。我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只能默默地做著他的陪襯。

我父母打心眼裏喜歡言由衷，他們內心裏一直希望我能把言由衷當做自己的榜樣，或者至少沾點他的靈氣。

媽媽哪裏知道我心裏的小九九，她聽我說下課後跟言由衷一起做作業，心裏就樂開了花。她一廂情願地認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只要我多跟言由衷這種品學兼優的好孩子在一起，耳濡目染他的種種優良品質，自然而然地，我也會變得品學兼優了。

言由衷是最好對付的，在這個世界上，只要還存在著他熱愛的數學和繪畫，還有他鐘情的各種電子游戲，其他的任何事，他都不計較，不在乎。他不在乎老師們是否喜歡他，也不在乎同學們是否排擠他，他不在乎飯菜是否可口，衣著是否光鮮。他會扣錯了衣服紐扣，套上不配對的襪子，出現在大家面前。雖然他的學業成績、聰明才智，在我們學校無人能及，可是，因為他這種不拘小節的性格，班主任陸老師的好學生名單上，言由衷並沒有一席之地。

言由衷的這種游離於日常瑣事之外的態度，使得他格外容易相處。我隨意支使言由衷，正是利用他性格裏不計較利害得失的優點，也有點欺負他的意思。時不時地欺負一下言由衷，讓我既開心又得意。

“言由衷，我們一起回家吧。我們先走一段路，然後再搭幾站車。”放學後，我在教室門口截住了言由衷。

“好啊。”言由衷推一推他的眼鏡。

我走在前面，他默默地跟在後面，一邊用手機玩游戲。

“走路不能玩游戲。”我有點霸道地一把搶過他的手機。

“翠西，別鬧，把手機還給我。”他伸手想要回他的手機。

我不但不還給他，而且在欺負他的同時還要裝聖母：“走路玩手機不安全，我先給你保管著。”我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我享受“管著”言由衷的感覺。

“翠西你把手機還給我。”言由衷雖然嘴上還在堅持著，但是他並沒有采取行動。如果他強行要把手機搶過去的話，我還不一定搶得過他呢。

“就是不給你。”我有點邪惡地開心大笑。連打不過我的小胖墩都不服我的管教，我能夠隨便欺負一下的，只有言由衷了。

“你把手機還給我。”很難有什麽事讓給言由衷如此抓狂，一旦離開了他的游戲，糯米團子一樣好脾氣的言由衷也會奮起反抗。

“就是不還，就是不還。乖，聽話，走路不要玩手機。你再‘反抗’的話，我就把你沈迷於玩游戲的事告訴你媽。”

被抓住了軟肋，言由衷不“反抗”了，他無聲地推一推快掉到鼻梁上的眼鏡。我看得出他心裏很不爽。

不過言由衷抓狂的樣子真好玩。

“噢，對了。如果我媽問起來，你就說我跟你在一起做作業。”我必須提前打個招呼，免得媽媽真的問起來的時候，言由衷和我對不上“口供”。

“我已經做完作業了。”言由衷很不情願的樣子。他的言下之意是：他沒有跟我在一起做作業，所以他不能向我媽撒謊。可是他又不直接說他不願意跟我“同流合汙”，只是強調他的作業已經做完了。我“沒收”了他的手機，他在鬧情緒。

言由衷智力超凡，老師在課堂上講授的那點內容，早就滿足不了他的胃口，從初二開始，他已經在學習高中教材。因此，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每天放學後，他三下五除二，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剩下的時間，他要不看課外書，要不用來玩游戲。 這些我都知道。

“可是，我媽媽不讓我放學後到處跑，如果我不說跟你在一起做作業，她又要盤問我半天，像審問罪犯一樣，煩死人了。放學後我連逛逛街都不行，她把我管得太死了，所以我只能說跟你在一起做作業。”言由衷是個死腦筋，不會變通，我必須先把前因後果向他解釋清楚。

聽了我的解釋，言由衷沈默下來，他還在鬧情緒。他一鬧情緒，就沈默不語。這些都是慣常的套路，我深知其中的奧妙。不過沒關系，過一陣他就會忘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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