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丁鵬還在爭吵不休，我姐姐翠珊的電話就闖了進來，她的聲音沙啞，一開口就投訴她丈夫陳特立的種種惡行。我聽了都心煩，便不耐煩地打斷她：

“姐姐，同樣的話，你都跟我說過千百遍了。你反覆打電話向我訴苦又有什麽用呢？你的丈夫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可是你又不願意離開他，我又能有什麽辦法？說句老實話，你這樣喋喋不休地抱怨，神仙都會煩的。我實在弄不懂你留戀他什麽？你又在顧慮什麽？你跟陳特立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我弄不懂你為什麽不離婚。你早就應該從這種名存實亡的婚姻中走出來了。問題出在你自己身上，你明白嗎？”

“姐姐，你也許不知道，看到你過得這麽不愉快，我是多麽痛心。今天我一反常態，突然說話這麽不客氣，你聽了心裏肯定非常不舒服。但我還是要說，因為是時候讓你清醒過來，重新規劃自己的未來了。也因為我實在受夠了你反反覆覆，沒完沒了的抱怨了。既然你的丈夫陳特立已經變得如此的不可理喻，你又為什麽不願意做出哪怕一點點的改變？你應該采取行動，嘗試改變一下現狀。因為除了你自己，誰也救不了你。”

“姐姐，你可能還沒有意識到吧？陳特立已經把你變成了一個當代祥林嫂。魯迅筆下的那個祥林嫂令人同情，可是現代版的祥林嫂讓人厭煩。”

“姐姐，你那麽聰明，為什麽不鼓起勇氣，從目前的泥沼中走出來呢？你要不離開陳特立，過正常人的生活；要不守著陳特立，跟他在一起，一輩子互相折磨，直到死去。兩條路你只能選一條，沒有其他路可以走。”

那一刻我像是魔鬼附身，控制不住地放任自己的毒舌，只顧發洩自己心中的郁悶，全然不顧自己的冷言冷語對翠珊的傷害。

我跟姐姐通話時，丁鵬在一邊冷眼旁邊。等我說完了，他才臉色陰沈地對我說：“翠西，你這是怎麽了？現在你怎麽變得這麽冷酷了？是不是除了賺錢，其他的你都不在乎了？你姐姐的丈夫對她精神折磨，已經不夠不幸了吧？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時候，你作為她最親的人，卻對她言語惡毒，毫無人情味可言。你真是變了，你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本來我剛掛了電話就後悔自己剛才對翠珊說了那一番話，經丁鵬這樣一攪動，我不禁火氣又上來：“我最討厭動不動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教訓別人的人。在我姐姐的事上，我自問問心無愧。你根本不了解，對她的遭遇，我是何等的心痛；你不了解，我曾經費了多大的功夫，把她從那個非正常人類的丈夫身邊帶回來，我給她找了工作，費盡心機撫平她心靈的創傷。可是你猜她怎麽著？她遇到一點點困難就投降了，竟然又回到那個人身邊去。我還能怎麽樣？她要不選擇離婚，要不選擇跟她的丈夫一起相愛相殺。難道我說錯了嗎？難道我非得編造一堆假話去欺騙她嗎？我只是希望她不要變成一個令人生厭的祥林嫂，怎麽就冷酷無情了？”

丁鵬根本不聽我的解釋。我們又開始新一輪的爭吵，從我姐姐扯到小蘇扯到章伯伯再扯到丁嘉敏，大有一起算總賬的態勢。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地鐵裏，想起剛才對翠珊說出的那番話，恨透了我自己。如果一個人因為在外面受了委屈或承受了壓力而找自己身邊的人發火，那麽他就算不是一個惡棍，也是一個懦夫。而現在我對翠珊的做法，十足一個懦夫的行為。今天我的做法，跟我厭惡的陳特立沒什麽兩樣。翠珊在陳特立面前委曲求全，常年郁郁寡歡，她心中的苦悶也只能找我傾訴，而我竟然對她粗暴刻薄，冷言冷語，想起來就後悔得要死，心裏煩悶不已。

我立刻打電話給翠珊。

“餵……”是翠珊的聲音，平靜的，不帶感情色彩，那個只要看到我的號碼就興高采烈的翠珊一去不覆返了。那一刻我難受得都快流眼淚。

我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開口說話：“姐姐，剛才真的對不起，剛才我說的都不是人話，可是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我都不知道該跟你怎麽解釋才好。這一段煩心的事太多了，我每天都嚴重睡眠不足，心情煩躁，說話都不過腦子。我請你原諒我今天的行為。要是連你都討厭我了，那我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沒什麽意思。”

“翠西，你說什麽呀？我怎麽會討厭你呢？我知道你是一時心情煩躁說的氣話，我不會放在心上的，何況你說的都是對的，你也是為我好，難道我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你不要責備自己，因為你沒有做錯什麽。反倒是我，在你忙得暈頭漲腦的時候，不但幫不上一點忙，反而不斷地給你添亂，實際上應該道歉的是我。看到你一年到頭累成那個樣子，我也心疼得不得了，可惜我離你太遠了，要不然我起碼可以幫你處理一點雜事。”翠珊依然平心靜氣，我總覺得她心平氣和的後面，是對我的疏遠，心裏更加懊悔。

翠反過來安慰我，提醒我要註意身體，不要太拼命，我也勸她要放寬心，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又勸她下次碰到陳特立發瘋的時候，記得馬上走開，不要跟他硬碰硬，不要窩在屋裏生悶氣。

雖然我跟翠珊仍然無話不談，但我總覺得，從那天後，我跟她的關系有了微妙的變化，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微妙的感覺。曾經我們姐妹情深，現如今，我跟我的姐姐之間，好像多了些客套，少了些親密無間。

但願是我多心了。

自從我跟丁鵬一起創業以後，我們之間從來都沒有鬧得這麽僵。雖然我們也有過分歧，也有過爭吵，但事後雙方都能很快冷靜下來，迅速地原諒對方。但是這次不同了，這次的爭吵，冷戰，不完全是因為工作上的分歧，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們都見識了對方的另一面，見識了對方身上讓自己不願意接受的一面，我們在心裏已經有了隔閡。丁鵬認為我已經變得毫無人情味，除了錢什麽都不在乎；我則不滿他以老板的身份自居，以老板的身份壓人。以前他把我當成與他平等的夥伴，搭檔，我們事情無論大小，都要征求對方的意見。以往的情形是這樣的：我們每天早上來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到對方辦公桌前碰個面，或商量事情，或者僅僅是打個招呼；下班離開時，也必定要跟對方說完再見，心裏才踏實。

現在不同了，現在我們見到對方便扭過臉去，假裝沒看見。員工們都看出來我跟丁鵬在鬧矛盾，已經開始在私下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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