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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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第二次跟周宴舟去鐘秀山, 陳西的心境說不出的覆雜。

她坐在副駕駛,歪著腦袋,目光渙散地看著窗外連綿起伏的山脈以及山間漂浮的、凝成團的霧氣, 不禁想起第一次她去佛祖面前許下的願望。

那時她希望她能考到北京, 離西坪遠遠的。

如今再回頭,她陡然發現, 西坪早已經成為她心中不可磨滅的一段記憶。

她舍不得這裏的山水, 也舍不得這裏的故人。

生命中最重要的幾個親人接二連三的走失, 你問陳西難過嗎、痛苦嗎?

她肯定痛不欲生, 可日子還得過,留下的人還得老老實實地照顧好自己的一日三餐。

周宴舟察覺到身旁的小姑娘情緒有些低落, 他降低車速, 伸手撫摸著陳西的後腦勺, 溫和道:“想什麽呢?”

陳西回過神, 偏過臉朝周宴舟無聲地扯了下嘴角, 輕聲說:“其實我之前覺得小舅並不在意我。我跟小舅媽之間做選擇, 他沒有一次選我。要不是媽媽出事那天, 她千叮嚀萬囑咐地告訴我要好好照顧小舅, 好好聽小舅的話, 我其實不太想跟小舅一家人有太多牽扯。”

“一個人也挺好的, 不是嗎?”

“現在發現, 親情是割不斷的。不管你當初怎麽討厭、怨恨這個人, 真到了生死離別之際, 你還是會對他心軟,還是會覺得當初不該這樣對他。”

“仔細想想, 小舅媽確實沒那義務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她能給我提供一個住處,能保證我一日三餐餓不死就已經是她的仁慈了。”

“我高中有段時間其實挺討厭小舅媽, 覺得她對我太過分、太刻薄。可說破天,她也只是因為小舅的緣故才跟我扯上一點關系,我們之間沒有血緣的牽絆,所以她對我不滿或者什麽的,都挺正常的。”

周宴舟沒想到陳西想得這麽通透,他意外地瞥了眼人,誇讚道:“小陳同志活得真通透。”

陳西聽到「小陳同志」四個字,當即蹙眉,忍不住吐槽:“……你膈應人呢?”

周宴舟比了個手勢,否認:“您見笑了。沒這回事兒。”

陳西:“……”

胸口那股郁悶被沖散,陳西嘆了口長氣,目光變得平靜許多。

兩人一如往常一樣地停在小賣部門口,陳西下車去買香和紙錢,周宴舟在車裏等著。

老板娘坐在收銀臺追電視劇,看到陳西進來,老板娘嗑著瓜子說:“香五塊錢一把,紙錢一摞八塊,有什麽需求自己拿。”

陳西選了最基礎款的,結賬時,陳西看到平安符,又挑了兩個平安符。

結完賬,陳西提著塑料袋走出來,她拉開門鉆進副駕駛,扭頭跟旁邊的男人說:“走吧。”

周宴舟瞄了眼陳西手裏的東西,質疑地問了句:“這玩意真有用?”

陳西撇撇嘴,想了許久才吐出一句:“心誠則靈嘛。如果什麽都不做的話,我心裏難受。”

周宴舟聽了,沈默不語。

將車停在山腳,周宴舟跟著陳西一起從山腳爬到山頂。

自從陳西說了那句話後,周宴舟沒再說一些喪氣話。

陳西為了顯得更真誠,走幾步磕一下頭。

周宴舟提著塑料袋,插著兜在一旁默默看著。

一共1800步臺階,陳西從頭磕到尾,花了將近三個小時。

磕到最後,她腰都直不起來了。

周宴舟看得心疼,卻沒打斷她。

他默默站在她身後,似有為她遮風擋雨的魄力。

好不容易磕到山頂的平臺,陳西雙腿發酸,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膝蓋站起來,忍住額頭的痛,回頭跟周宴舟笑著說:“周宴舟,我做到了。”

周宴舟看著她額頭的紅腫,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忍著將人擁入懷裏的沖動,將手裏的香遞給她,故意催促:“趕緊的,天快黑了,別磨蹭。”

陳西伸手接過塑料袋,蹲在菩薩雕塑面前,一邊整理紙錢、香,一邊問周宴舟:“帶打火機了嗎?”

周宴舟沒出聲,默默將打火機遞給陳西。

等陳西接過打火機,周宴舟往邊上走了幾步,給她留了獨處的時間。

周宴舟不相信鬼神,也不信奉這些。

可是他看著陳西舉著手裏的香,虔誠地跪在菩薩面前,許願菩薩保佑小舅能夠多活一段時間的時候,他又忍不住替她心疼,且真的希望這世界有菩薩,保佑她願望成真。

燒完香、拜完佛,陳西撐著膝蓋站起身,小腿不停在發顫,她站不穩,只好扶著欄桿穩住身形。

周宴舟抽完一根煙,回頭看到這幕,出聲阻止:“別動。”

陳西扭過臉,沖周宴舟蒼白地笑了下。

周宴舟吸了口氣,將煙蒂丟在地上,大步走到陳西身旁,蹲下身,說:“上來,我背你下去。”

陳西一臉遲疑:“樓梯很陡,有點不安全,我其實還好,可以堅持。”

周宴舟蹲在地上,扭過脖子睨了眼遲疑的小姑娘,態度強硬道:“快點。”

陳西拗不過他,只好試探性地趴上周宴舟寬闊的後背,雙手緊緊地環住他的脖子。

男人拍了拍陳西的手臂,一把將人背起來,嘴上不忘吐槽:“手松點,想勒死我?”

陳西呆滯地哦了聲,慢慢松開一點力道。

有段路的臺階很陡峭,坡度幾乎達到了90度,周宴舟察覺到背後的人緊張得軀體都僵硬起來,他的大手輕握住陳西的腳背,淡定地安撫:“別害怕,不會摔。”

陳西不是不相信周宴舟,而是這路實在是太崎嶇了,很不好走。

她自己走的時候都戰戰兢兢,何況還要背一個人。

周宴舟走得很穩當,步伐也不快,一步一個臺階,沒有露出一點懼意。

好不容易到山腳,天已經黑了。

周宴舟將陳西放下來,扶著她上了副駕駛,準備關車門時脖子被陳西一把抱住。

周宴舟半個身子都在車裏,他雙手撐在陳西身體兩側,俯身湊到陳西面前,低聲詢問:“怎麽了?”

陳西動作生澀地親了下周宴舟的嘴t唇,臉埋在他的胸膛,壓著哭腔說:“周宴舟,謝謝你。”

周宴舟聽了,大手移到陳西的後腦勺,撫摸著她的頭發絲,一臉輕松道:“有什麽可謝的,這都我該做的。”

陳西鼻子一酸。

到了這個份兒,她已經說不出話。

不論是昨晚半夜打的那通電話,還是他大老遠地趕到西坪只為看她一眼,又或者他動用人脈帶來的專家團隊,以及現在陪她來鐘秀山折騰一遭,對她來說,都是可遇不可求。

她有時候都覺得,她何德何能,能碰到這樣好的人。

周宴舟沒給她煽情的機會,捧著她的臉親了片刻,周宴舟替她系上安全帶,抽身道:“回去買點藥,把你額頭和膝蓋上的傷弄一下。”

“可別留疤了。”

說罷,周宴舟替她闔上車門,繞過車頭回到駕駛座,驅車往回趕。

折騰了一天,再加上昨晚一夜沒睡,回去路上,陳西腦袋靠著車窗睡著了。

周宴舟見狀,關了音樂,降慢車速,盡可能地保證她有個舒服的睡眠。

這一覺睡了足足兩個小時,陳西醒過來發現車子停在人民廣場的步行街,眼前是兩排高大蔥綠的梧桐大道,兩邊的門面都開著,各種各樣的燈光將這條街照得璀璨通明。

車內鉆進幾道光線,照在人的臉上,顯得有些斑駁。

陳西被廣場舞大媽的喇叭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目的是男人棱角分明的側顏。

他半躺在座椅,兩條大長腿大喇喇地抻著,雙手搭在膝蓋,閉著眼補覺。

陳西很少看周宴舟睡覺的樣子,很安靜、平和,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凝固。

她不忍心吵醒周宴舟,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靜音後,點開微信翻讀短信。

李青上午給她發了兩條短信,問她有沒有民法學老師的聯系方式,她想聯系老師做畢業論文的導師,順便考他的研究生。

陳西看到消息,立馬將民法學老師的郵箱轉抄給李青。

李青收到消息,立馬回了個「感激不盡」的表情包。

陳西剛打出「沒關系」三個字,還沒來得及發送出去,便被男人窸窸窣窣起身的動靜打擾。

她扭過腦袋,看著周宴舟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剛醒過來,眼神不太明朗,他緩了好幾秒才想起問陳西:“怎麽不叫我?”

陳西發完消息,忙不疊地放下手機,笑著說:“看你睡得太熟,沒好打擾。”

“餓了嗎?我請你吃火鍋。”

周宴舟見陳西態度這麽好,挑挑眉,笑瞇瞇問:“這麽好?”

陳西:“……”

周宴舟看她無語凝噎,爽快道:“既然你盛情邀請,那就去吧。”

陳西想起最近新開的火鍋店,說:“附近就有一家味道不錯的火鍋店。把車停這,我們現在就過去?”

周宴舟全程配合:“聽老板的。”

陳西:“……”

商量好吃什麽,陳西正準備推門下車,結果手腕被男人拉住。

陳西回過頭,一臉疑惑地看著周宴舟。

周宴舟瞧了兩眼陳西額頭上的傷,從扶手箱裏掏出一支藥膏,邊給陳西塗抹傷口邊說:“再塗一次,別留疤了。”

藥膏塗在額頭有些涼,陳西下意識瑟縮一下肩膀。

周宴舟見狀,手上動作輕了幾分。

陳西聞著藥膏的清香味,閉著眼,好奇地問:“你什麽時候買的?你已經塗了一次嗎?我怎麽不知道啊。”

男人動作停了半秒,無情調侃:“睡得跟小豬似的,知道才見鬼了。”

陳西:“……”

周宴舟抹完額頭,又彎下腰,去抹陳西的膝蓋,陳西配合地挽起褲腿。

抹完藥膏,周宴舟下車從後備箱裏拿了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邊沖水邊洗手。

洗完手,周宴舟將礦泉水瓶丟進附近的垃圾桶,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敲了敲玻璃窗,提醒:“下來,走了。”

陳西點點頭,乖巧地推門下車。

忘了車停在大街上,陳西開車門沒註意前後的開車,周宴舟見了,板著臉教育:“能不能看看前後?萬一有車過來怎麽辦?”

陳西意識到自己做錯事,默默垂低腦袋,虛心接受他的批評。



下了車,兩人一前一後地往火鍋店走。

陳西走在前面帶路,周宴舟雙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身後。

其實陳西沒有刻意跟周宴舟保持距離,只是當時忙著去火鍋店吃飯,她想好好請他一頓,所以顧不上那麽多。

火鍋店就在商場五樓,陳西怕周宴舟嫌麻煩,選擇坐了直梯。

今天剛好周末,商場人特多,等電梯的人也多。

好不容易等到一臺電梯,陳西差點沒擠進去,關鍵時刻還是周宴舟伸手撈了她一把。

狹小的電梯擠了不下十人,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陳西被周宴舟攬在懷裏,擋了不少擠壓碰撞。

電梯運行速度很快,沒一會兒就到了五樓,等人都散去,陳西才從周宴舟懷裏鉆出來,面色滾燙地走出電梯。

反觀周宴舟,淡定得好像剛剛的事兒沒發生過。

剛到火鍋店門口就感覺到了「熱火朝天」的氛圍,客人很多,幾乎滿座。

陳西猶豫要不要吃這家時,火鍋店的服務員已經熱情地走過來拉客,說裏面還有空位。

周宴舟看陳西被服務員纏住身,一臉難辦的模樣,他上前兩步,態度溫和地問:“不是想吃火鍋?”

陳西擰著眉,擔憂地問:“人有點多,你可以嗎?”

周宴舟兀自笑了下,說:“我都可以。”

陳西這才放心,讓服務員帶個路。

靠窗處有一桌剛收拾完,服務員將兩人安排過去,又熱情地遞了張菜單給陳西。

陳西拿過菜單後,自然而然地遞給周宴舟,讓他點。

周宴舟沒坐對面的位置,而是坐在陳西的右手邊。

他瞄了眼菜單,漫不經心道:“不是你請我?自然你點菜。”

陳西犟不過他,只好將吃火鍋的常用配菜都點了一遍。

點完餐,陳西又要了瓶橙汁。

得自己打蘸料,周宴舟吃火鍋向來吃麻醬,陳西想到入鄉隨俗,低聲問他想不想試一下油碟。

周宴舟由著她折騰,她說什麽,周宴舟都點頭說好。

到最後,陳西已經不問他的建議了。

怕周宴舟吃不慣,陳西調了油碟後又給周宴舟調了碗麻醬味的。

調料區有免費的水果,陳西將蘸料放桌上,趁上菜時又去拿了西瓜。

來來回回跑了四五趟,周宴舟看她不辭辛勞,也不顧腦袋上的傷,忍不住皺眉:“腿不要了?”

陳西抿了下嘴角,一臉無辜道:“還能忍。”

周宴舟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最後看著那張素白的小臉,沒什麽威懾力地說了句:“後面別喊腿疼就行。”

陳西往他嘴裏塞了一片西瓜,主動求饒:“宴舟哥哥我錯了~你別生氣~吃點西瓜降降火氣。”

周宴舟聽到那句「宴舟哥哥」徹底沒了脾氣。

他發出一個鼻音,咬了兩口陳西遞過來的西瓜,似笑非笑道:“「宴舟哥哥」這四個字都快成你免死金牌了啊。怎麽,吃準了我不會生氣?”

陳西哪兒敢承認。

菜全送齊,陳西給周宴舟燙了片毛肚放他碗裏,眉眼彎彎地說:“宴舟哥哥言重了。”

周宴舟:“……”

得,小姑娘這是徹底拿捏住他了,以後是別想翻過她的五指山了。

吃到一半,周宴舟接了個電話。

剛開始他還很淡定,聽到後面,臉色冷了好幾個度。

陳西察覺到男人的情緒變化,咬著剛煮好的土豆片,硬是沒嘗出什麽味兒。

周宴舟掛斷電話,回頭見陳西心不在焉,他沈默片刻,不忍心地說:“北京那邊出了點狀況,吃完這頓我就得走了。”

“專家團隊留在西坪商量最佳的治療方案,等我把北京的事兒處理完我就飛過來看你。”

“有什麽事兒隨時給我打電話,我不開靜音。”

周宴舟睡覺的時候,手機一直靜音,所以很多人找不到他時都會給陳淮打電話。

陳西是知道他在睡覺這事兒很重視且不能被打擾的。

如今聽他說不靜音,陳西眼裏劃過一絲感激,她咬著筷子,擡起頭朝周宴舟笑了笑,說:“你忙你的,我沒事兒。”

“吃完我送你去機場?好像晚上十點半有一班飛北京。”

陳淮已經替他訂了機票,聽到陳西說送他,周宴舟想都沒想地拒絕:“別麻煩了,吃完你回酒店睡覺。”

陳西見他已經有了安排,沒再說話。

陳西胃口不太好,沒吃多少就飽了。她放下筷子,拿了一塊西瓜放嘴裏。

周宴舟也沒怎麽吃,他吃不太慣油碟,卻還是配合t陳西嘗試了幾口。

或許大家心裏都裝著事兒,這頓飯吃得有些倉促。

陳西態度堅決地拒絕周宴舟結賬後,自己掏出手機點開收款碼遞給收銀員,一共花費三百多。

剛走出火鍋店,陳西就聽到有人叫她,她回過頭,看到陳書語滿臉興奮地跑過來,陳西一楞。

周宴舟站在陳西身後,眼睜睜看著旁邊的烤肉店裏跑出來一姑娘將陳西抱住,滿臉激動地問陳西怎麽在這兒。

要不是聽小姑娘的口氣很熟撚,周宴舟還以為是打哪兒跑出來的女流氓。

不等陳西回覆,陳書語嘰嘰喳喳地說:“我跟我爸媽出來吃飯,沒想到看到學姐了!”

“感謝學姐當初給我的微信,我已經加上何煦學長了。不過他很高冷,都不怎麽跟我說話。聽到是你推的微信,學長還問我,我跟學姐是怎麽認識的。我就把我們在高鐵碰到的事跟他講了一遍。”

“學姐,今天見到你真高興!你喝不喝奶茶啊,我請你怎麽樣?”

陳西被陳書語的熱情弄得有些無所適從,她舔了舔嘴唇,笑著拒絕:“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有事,可能不太行。下次吧,下次我請你。”

陳書語哦了聲,遺憾地松開陳西的手。

她扭頭註意到陳西身後的周宴舟,見他氣質不凡,不太像是西坪的人,陳書語猛地瞪大眼,一臉好奇地問:“學姐,這是你男朋友嗎?長得真帥啊!”

陳西回頭看向周宴舟,他插兜站在原地,摁滅手機屏幕,擡眸看著她,目光坦蕩且溫和。

不知道哪來的底氣,陳西笑著承認:“是。他是我男朋友。”

陳書語露出一副“磕到”的表情,情緒激動道:“祝你們長長久久,幸福美滿!”

周宴舟勾唇一笑,上前牽住陳西的手,正兒八經回覆:“多謝。”

陳西回握住周宴舟的手,算是給了回應。

陳書語已經說不出話,一臉姨母笑地看著他們。

跟陳書語告別後,周宴舟睨了眼還沒緩過神的小姑娘,輕描淡寫地問:“你跟那個何煦還有聯系?”

陳西啊了聲,實誠道:“前不久見過一次,他室友是我室友的對象。”

周宴舟漫不經心地哼了個音,沒再細問。



走出商場,陳西跟周宴舟在廣場分別。

周宴舟不讓陳西送,陳西只好答應。

分別前,周宴舟將車裏的藥膏拿出來塞陳西手裏,囑咐她別忘了塗。

陳西忍著淚,輕輕點頭。

周宴舟看陳西情緒低落,看了眼腕表,見還有點時間,周宴舟看著陳西,低聲囑咐:“你小舅那兒別太擔心,凡事兒盡力而為。”

“待會兒回酒店好好睡一覺,別難過,我有空就過來看你。”

說到這,周宴舟停頓兩秒,交代:“給你卡上轉了十萬塊錢。”

陳西一臉懵,剛要拒絕,就聽男人說:“別著急拒絕,這錢留著急用。萬一家裏出點什麽事兒,還能應應急。”

“也不早了,趕緊回去睡覺。”

陳西吸了吸鼻子,不顧大街上人來人往,一頭紮進周宴舟的懷裏。

周宴舟猝不及防,等他反應過來,本能地扶住陳西的腰肢,將人摟進懷裏。

陳西的臉頰貼在周宴舟的胸膛,聽著他的心跳聲,陳西攥緊他後背的衣服,小聲道:“周宴舟,謝謝你。”

周宴舟聞言,輕聲笑出來,忍不住調侃:“就這麽口頭說句謝謝?”

剛說完,懷裏的姑娘就踮起腳尖,一口親在他的下巴。

周宴舟一楞,下一秒,他回過神,想到她如今的處境,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再次囑咐:“有事兒隨時打電話,知道嗎?”

陳西用力點了下頭。

周宴舟將人圈在懷裏,抱了好一會兒才松手。

察覺到陳西的依賴、不舍,周宴舟彎腰親了親陳西的額頭,揶揄:“再這麽抱下去,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陳西意識到時間不早了,不舍地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轉過身背對周宴舟,含著淚光告別:“你走吧。”

周宴舟瞧著陳西單薄卻倔強的背影,嘆了口氣,於心不忍道:“乖,真走了。”

陳西嘴角扯出笑容,答應:“好,再見。”

等陳西回頭,男人已經消失在人海。

陳西突然心臟有些難受,她蹲下身,抱著膝蓋,咬緊嘴唇,眼淚無聲地掉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西收到一條轉賬消息,她看著短信裏多出來的十萬餘額,想到周宴舟,鼻子一酸。

她調整好情緒,擦掉眼淚站起身,沒去酒店,而是往醫院的方向走。

回到病房,小舅媽在給小舅講他倆談戀愛的事。

聽到開門聲,兩人默契地看向門口。

陳西輕輕闔上門,提著剛在樓下買的荔枝走到病床邊,跟徐敬千說:“正好碰到有人賣,我隨便買了點。”

“小舅,我給你剝一個嘗嘗味兒?”

徐敬千看著陳西,笑著點頭:“好久沒吃了,確實挺饞這一口。”

李琴音起身鉆進了洗手間,再出來,她站在窗口看了會兒仙人掌,回頭看向病床邊的舅甥倆。

陳西坐在病床邊緣,手裏拿著幾顆荔枝,一顆顆剝好遞給徐敬千。

徐敬千接過荔枝,還沒嘗就誇:“這荔枝真甜。西西,你費心了。”

陳西聞言,鼻子一酸。

她忍著要哭的沖動,低聲說:“小舅喜歡就好。”

剝了不到五顆,徐敬千就搖頭說不要了。

陳西將荔枝殼丟進垃圾桶,進洗手間洗了個手,再出來,小舅媽已經不在病房。

徐敬千躺在床上,一臉無力地交代陳西:“西西,你去看看你小舅媽。中午一群醫生走進病房,又做了一輪檢查,說再看看有什麽其他治療方案……”

“你小舅媽看著潑辣,其實骨子裏比較脆弱。她剛剛跟我說了挺多話,我有點不放心她。”

陳西楞了兩秒,點頭答應。

她在七樓找了一圈,每個病房都看了,最後在消防通道找到舅媽。

不過她在打電話,陳西沒打擾。

不知道電話那端的人是誰,小舅媽氣得眼淚直流,對著電話裏的人抱怨:“他人還沒死你們就讓我考慮改嫁的事!你們心可真狠!”

“我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可是敬千平日對你們很差嗎?”

“媽,你太讓我傷心了。我老公躺在病床上生死未蔔,你不關心也就罷了,還讓我改嫁,你可真狠心。”

陳西聽到對話,臉色驟然蒼白下來。

她往後退了兩步,假裝沒聽到這通電話。

一直等小舅媽處理好情緒,面不改色地走出消防通道,陳西才故作鎮定地走上前,一臉平靜地跟李琴音搭話:“小舅擔心您,拜托我出來看看。”

李琴音剛哭了一場,這會兒臉上還帶著淚痕,她避開陳西的目光,語氣僵硬道:“你趕緊回去休息,今晚醫院有我。你明早再過來替我。”

“醫院安排了兩個護工,說是明早到,到時候就輕松了。”

“對了。你小舅運氣不錯,醫院請了北京那邊的專家團隊過來檢查身體,說是開會再研究研究有什麽新的治療方案。”

“北京來的,應該醫術會好點吧。你小舅有救了。”

陳西大概知道是誰的手筆,可是她不能說。

她故作驚喜地笑了下,順著小舅媽的話說:“小舅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好的。”

李琴音對陳西談不上有多大好感,要不是丈夫,她都不愛搭理。

如今娘家人得知徐敬千是胃癌晚期,都想著讓她改嫁,不想她再磋磨時光,現在身邊只剩陳西跟她一樣的心境,李琴音多少有些唏噓。

她忍著難受,面色難堪地承認:“是我當初對不住你,不過我確實沒這義務養你。”

“當年你爸媽出車禍,你爸主責,賠了對方家屬三百多萬。你們家的積蓄賠完不夠,你小舅替你爸媽還了一百萬。”

“那兩年我跟你小舅剛買房買車,你表弟也還小,伸手就要花錢,他手上能有多少錢?為了這事,他到處借錢還賬,天天跑去醫院跟對方家屬道歉,還得為你爸媽操持後事。”

“那段時間他天天早出晚歸,一出門就是一大堆麻煩等著他,愁得頭發都白了。”

“有次我去接他,我看他在外面跟人卑躬屈膝、被人一杯接一杯的灌酒,最後差點醉死在街頭的樣子特難受。”

“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李琴音說到這,臉上劃過一絲怨氣,咬著牙說:“你當然不知道這些。他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跟你說這些,這都是大人的事,跟你沒關系。”

“可是我就是心疼他。看他回家累得倒頭就睡,還得照顧你的情緒,每天回家前第一件事就是去你的房間看你,我那時候真的挺討厭你。”

“他t借到沒人願意借給他的時候,他去貸了高利貸。你應該知道高利貸是什麽東西吧?利滾利,明明借了十萬,到最後成了一百萬,翻了整整十倍!他前兩天才還清所有債務。”

“結果好不容易一身輕,人又病了。”

李琴音說到最後已經哽咽。

如果說娘家人是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那麽此刻,她看著滿臉不敢置信,表情慘淡無措的陳西,突然有了一絲快感。

憑什麽讓她一個人承受這些痛苦,憑什麽她就得失去丈夫,憑什麽所有不公都落在她的頭上。

總得有人陪她不是嗎?

她就是惡毒怎麽了?就是想拉一個人跟她一起痛苦怎麽了?

陳西震驚的同時,又充滿了愧疚、心疼,她沒想到,小舅為她偷偷做了這麽多事兒。

心臟難受得厲害,陳西有點喘不過氣。

她撐著墻緩緩跌坐在冰涼的地板,抱著膝蓋,哇的一聲哭出來。

哭聲太悲涼,惹得不少路人側目。

只是醫院這地方見慣了痛哭流涕的人,也沒人願意伸手幫一把。

李琴音聽到陳西的哭聲,擰過身子,以一副極其別扭的姿勢看向陳西。

她的眼淚早就遍布臉頰,只是自己沒有察覺。

心裏的那點痛快很快消失殆盡,如今只剩下麻木。

她抹了把臉,走到陳西身邊,緩緩蹲下身,動作僵硬地將陳西抱在懷裏。

輕輕拍打兩下陳西的背心,李琴音說:“以後,你就跟我一起痛苦吧。”

“我們都一樣,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親人。”

陳西聽了這話,哭得更厲害了,到最後哭得呼吸急促,臉憋得通紅,開始不停幹嘔。

好像誰都沒錯,又好像誰都有錯。

能怪誰呢,除了抱怨一句「命運不公」,誰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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