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前世碎片三十八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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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前世碎片三十八條
1.
衣櫃的門終於打開了, 我被從衣櫃裏面拽了出來。
久違的光線是昏黃的。
“媽媽...？”
我顫抖著小聲呼喊著，但只看到了爸爸。
爸爸用力掐著我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上拿著一根很粗的棍子。
我咬緊唇不敢發出聲, 眼前被霧水模糊了視線。
媽媽逃出去了嗎？
2.
地上和爸爸手裏的棍子都有很多番茄醬，衣櫃的旁邊放了一個很大很奇怪的東西。
體型比我大很多很多。
很奇怪, 因為“它”的身上太多番茄醬了。
這個是媽媽買給我的新玩具嗎？
紅彤彤的玩具“頭部”有東西掉出來了, 我碰到了一顆紅色黏糊糊很軟的珠子。
擦幹凈後發現有一面是又黑又白的。
爸爸把我踹進了衣櫃旁邊的桌子下。
我躲在裏面抱著自己無聲抽泣, 希望那長長的的桌布能夠永遠遮住我。
3.
那天家裏來了很多穿得一樣的大人，
爸爸和他們走了，帶走了那個大大的玩具。
沒有再回家。
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在家裏。
4.
今天爸爸媽媽也都還是沒有回家, 我只能自己去上學了。
不上學媽媽是會生氣的。
我要當有用的孩子, 會照顧好自己。
盡管我在學校的座位已經被搬走了。
5.
我不能和以前一樣進到學校裏了，
保安叔叔讓我站在門口聽。
我穿著校服，拿著書本站在了班級的門旁邊。
6.
家裏還是只有我一個人。
媽媽為什麽不回家了？
外面的人都不喜歡我, 所有人都把我當作怪物, 以前的好朋友也不肯和我玩。
我不知道我應該去哪裏。
我走到媽媽經常帶我去的菜市場, 想要找媽媽。
但是早餐店的包子很香, 咕咕叫的肚子讓我停下了腳步。
“看什麽看，沒錢就一邊去。”
“叔叔...我沒有錢，怎麽樣你能給我一個包子呢。”
我擡著頭看著長著胡子的大人，期盼著。
“來幫我這裏洗碗咯，你會洗嗎？”
“我會。”
我點點頭。
7.
今天老師在教寫字。
“同學們，請翻開課本第五十三頁, 根據老師這節課教你寫的字, 在這道題裏寫下你的願望哦, 不會的用拼音寫。”
講臺上的老師溫柔地對著座位上的人說著。
願望？
我坐在地上，思考著。
我也想和以前一樣, 媽媽會帶我來上學。
然後和他們坐在教室裏讀書。
8.
我每天要站在椅子上，
幫早餐店的叔叔洗一個上午的碗才能有包子吃。
只有這樣到了晚上回家才不會肚子餓。
我總是在想著什麽時候媽媽能夠回家。
她不要我了嗎？
9.
“你媽媽已經死掉了，你的爸爸是大壞蛋！被警察叔叔帶走了！你是壞人的孩子！”
那一天下課，我的好朋友們圍著我。
他們從教室裏出來，把我推去了學校的草叢裏，用力踩著我的身體。
不許我再來學校。
我抱著自己的頭，直到感覺身上絞心的疼變得麻木。
他們離開了。
我吸著鼻子，撿起地上的課本，攙扶著墻壁慢慢地走出這個地方。
我再也不敢去學校了。
10.
那個“玩具”就是離開的母親。
這個我後知後覺的事實，讓家裏開始變得很可怕。
噩夢總是纏繞著我。
我總是夢到母親回來了，但是突然變成了紅紅的、不會動的東西。
夢到父親拿著棍子打死母親的樣子。
那扭曲瘆人的臉和尖銳的慘叫聲時常令我恐懼。
我無法入睡，很快我就發高燒了。
用著媽媽平時教我的自救方法，
自己煮熱水喝，
為了不讓自己睡著後醒不來，跑到家的門口坐著吹著涼颼颼的風。
坐在家門口也有隱隱的期待，
雖然確實沒有人回來。
家對面的大垃圾桶總是徹夜的陪伴著我。
那個很大的垃圾桶味道很刺鼻。
有的時候我會把它想象成一個人。
一個能夠陪伴我的人。
11.
在第六年後的某一天，爸爸回來了。
“你都長那麽大了哈，你在老子家吃在這裏睡，每周至少給我七百塊錢懂吧。”
“七百塊...”
我感到茫然和無助。
“我不管你什麽辦法，老子養你那麽大，該給我錢了吧？廠裏不要你你就去別人家裏拿東西回來。”
“可是老師說過...”
我很快就說不出話了，我感覺我的半邊臉被扇腫了。
那個很大的巴掌抽在了我的身上，像是雨落，身上密密麻麻的刺痛。
12.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是他們總是以各種理由克扣我的工資，
就算我全天都在工作，一天也只有五十塊錢。
我沒有辦法湊齊那七百塊錢。
13.
沒有賺夠七百塊錢給爸爸...
父親提著我的後領，把我的頭不斷重重撞到墻壁上。
我的眼睛一片模糊，頭被磕破了。
會不會...我也會變成媽媽的模樣。
14.
我活了下來。
在爸爸手裏木棍下的監視下，
我顫抖著手將鐵絲探進別人家的鑰匙孔裏。
我學會了用一根鐵絲打開不同的門鎖。
15.
在一次進別人家裏“拿”東西中，我認識了一群同行“兄弟”。
我們開始合夥一起做事。
“餵，那老頭家裝修蓋高樓咯。”
“就是家裏有三輛電瓶那個。”
“我聽說那工程卡了，他家糙漢都去城裏找師傅哩，那個一樓房頂現在就破個大口。”
“咱們晚上去看看？”
他們都格外興奮，且堅信會成功。
“我算了算，這筆做下來，我們這個月都能吃香喝辣的！！”
他們歡呼著，齊齊看著沈默的我。
我摸著口袋裏那五百塊錢，點了頭。
16.
事情非常的順利，我們用那三輛電瓶換了錢，去到縣城裏大吃大喝。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醉了之後暈乎乎的感覺像是在雲端翺翔。
兄弟們興高采烈的臉感染著我的情緒。
17.
但很快，警察找來到了我們的家裏。
我們幾個全都被帶進了少管所裏。
真沒想到，
我的校園生活竟是在這裏重新能夠實現。
那些警察和老師天天勸著我們善良。
希望我們改過自新。
“你要是成年，就你這次犯的事可得去坐牢的哩，身上一輩子都得背個事兒。你還年輕，大好的年華不該呆在監獄哩......”
我低著頭撫摸著我衣袖下的傷疤，麻木的點點頭。
18.
出少管所那一天，天氣很好。
父親也來了。
19.
我又過上了一模一樣的生活。
不同的是我工作的地方更多了。
那天父親把我拖到了馬路上，
我試圖呼救但這並沒用。
我明明早就知道的。
“反了天！敢給老子□□，當老子好糊弄是吧，賤人生的東西。”
父親用著木柴，一下又一下甩打在我的身上。
我被骯臟的地板沾了半身的惡臭泥水。
棍子的每一下，身體都不由自主在抽搐著。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認出了很多人。
都是住在家的附近那幾棟樓的人。
我咬著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
直到他們看完戲，從我身上穿過離開了。
很快我的頭被摁進了地板上，吃了土說不出話來。
這條沙石路上的石頭撞進了我的眼睛裏，
我伸手摸去只能摸到一手血和一片凹凸不平的觸感。
漸漸的臟水和血混濁在了一起。
“看到了嗎？不聽話就會這樣被打哦....”
路過的男人對著自己牽著的女孩子說。
19.
爸爸發現了□□。
那是廠長主管給我的薪水。
我捂著自己的腹部，那只塞進了石頭的眼睛看不見了，我不知道怎麽走回了那條深巷子裏。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只能漫無目的的又回到了這裏。
家，是個會令我更加害怕的地方。
可我還是就這樣坐在家的門口，感受著身上的痛卻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爸爸走了沒有回來，這裏很安靜。
我隨意擦了擦那只瞎了的眼睛下的血跡，被打濕朦朧了的單眼無神地看著對面的那個垃圾桶。
我突然聽到垃圾桶裏面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20.
我翻開了垃圾。
垃圾桶裏面不止是一袋袋的惡臭垃圾。
還有個嬰兒。
是個很小的嬰兒，如同飽滿葡萄般圓潤漂亮的黑色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從垃圾桶裏抱起了他。
嬰兒就停下了抽泣朝著我笑，伸出了小小的手想要碰我。
我從他的繈褓裏摸到了一張紙。
那是一張出生醫學證明。
這張紙是曾經被用火燒過，有用的身份信息全被燒沒了，
邊角上的灰燼形成了不平整的弧度。
我淡淡的看著他，
眼睛裏混雜著血液的不爭氣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了他的身上。
21.
不知為什麽，
我會將他帶回了那個家裏，輕輕地幫他洗幹凈放在了我的床上。
22.
他以後一定是個開朗的小孩。
每次看到我時，他都是咧著嘴在吱呀笑著，很聰明地伸出雙手要我抱著他。
我給他餵白粥喝，
讓他用我的衣服當繈褓，
讓他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23.
他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小孩，
後頸有像梅花一樣的黑色印記。
獨一無二的。
“你真特別，有著像花一樣的標記...真漂亮。”
嬰兒小小的手握著我的一根手指，似是聽懂我的話了，笑得很開心。
他有兩個漂亮的酒窩。
我非常喜歡。
24.
有他陪著我睡覺的時候，
我沒有再做過噩夢了。
25.
父親只有拿錢的時候會回家。
每當父親準備回家，我就把孩子偷偷放到房間的衣櫃裏。
醉酒的父親從來沒有發現過。
26.
那些“老板”們壓榨我的工錢，又拼命讓我加班。
說著我不幹有的是人幹這種話。
那天我爆發了，我和幾十個同樣遭遇的工人一起砸了半個廠。
拿回了我應有的工資，有了足夠的錢去交差。
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長大了，
是個擁有力量與反抗能力的人了。
如果...我兇得過父親是不是也可以變好？
我時常這樣想著，
但是我不敢。
因為我在父親面前，我會變回那個顫栗到無法動彈，身軀弱小無比懦弱的人。
我沒有勇氣面對父親，我全身都在恐懼著他。
我盼著遠走，卻又不敢真正離開這裏去未知的地方。
27.
“吱..呀呀呀！”
我看著床上原本一聲不吭安安靜靜的嬰兒，見到我時眼睛笑成了月牙。
向著我生疏地擺動著他的雙手，無憂無慮的樣子。
我把他輕輕抱進了懷裏，戳著那軟軟臉蛋上的漂亮酒窩。
如果我要和他一起離開，又能去哪裏？
世界到底有多大，其他地方會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嗎？
或許...最後只會死在某一個橋梁底下吧。
28.
我最後把那個小孩給送到了別人家的門口。
從很多地方打聽了很久才知道，這家有錢的女主人無法懷孕，但一直很想要個男孩。
我不舍地觸碰著這個在我懷裏安心入睡的嬰兒。
“或許你長大以後會是那種有錢家的公子哥了。”
我輕聲說著。
將他放到了這個連大門都很高檔的地方，
在陰暗的角落裏看著女主人將嬰兒抱了進了屋子裏。
我希望他能夠在這個家庭裏健康的長大。
29.
這裏最近來了很多人觀察他們的房子，各種豪車來來往往經常將這裏堵住。
一看穿著便都是有錢人，我躲在房子裏，透著生銹的防盜窗看著他們。
而父親的雙腿便是被那些有錢人碾撞斷了的。
我再次見到父親時他坐在輪椅上，艱難地推著輪椅走，大腿下森*晚*整*理是空蕩蕩的。
我將許久沒有用的二樓房間打掃幹凈，將父親背了上去。
從此父親哪裏也沒有去了，
我需要照顧父親的起居飲食。
父親他再也無法用棍子打到我了。
30.
每次上班我總是忍不住繞路，為了經過那個人家門口裏。
只在門外，遠遠窺視這座裝修好看的房子。
嬰兒會像別的小孩子一樣換上可愛小巧的衣服、吃上奶粉嗎？
他新的家人對他好嗎？
我很思念這個嬰兒。
我拼命忍住後悔讓他離開的想法。
31.
瘸了腿的父親變得很挑食。
飼料和肥料都不肯吃，
從菜地裏挖的土也掀翻在地上。
每次他跌落在地上用雙手爬著、嘴裏拼命辱罵著我的可憐樣子，
令我感到無比歡愉。
32.
那個嬰兒過得很好，我也嘗試過忍住不再靠近那一棟房子。
但只堅持了一個星期，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見一見他。
我從下午開始在不遠處角落裏，守著這戶家的門口。
想要遠遠的看上那個嬰兒一眼。
可直到夜裏，那戶房子的燈光依舊沒有亮起來。
那戶人家離開這裏了嗎？
這個想法令我慌張，我從無防護欄的窗戶翻了進去，到處找卻沒有找到他。
但很快房子的主人就回來了，我躲在雜物間的櫃子裏。
“真晦氣，早知道當初就把他丟了。”
“是吧，你要是早點聽我的去找算命先生多好！”
“誰知道他長得那麽可愛，結果有這種胎記。”
“畢竟他親媽都不要咯，大家都眼巴巴想要的男孩子都不要，放在我們家門口一看就算有問題啊！就是想把厄運帶來我們家哩！”
“怎麽會有那麽賤的人。”
“不過我們把他丟在那個垃圾桶裏，會不會出事。”
“放心吧寶貝，那個地方那麽偏僻的嘞。”
“也是。”
一男一女隨意的話語。
卻讓我心頭一滯。
33.
我從那戶房子裏出來後，在一天內找了好多地方。
找遍了周圍路邊所有垃圾桶。
從黑夜到白晝，
我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嬰兒。
碎玻璃和碎瓷割傷了我的雙手，垃圾桶裏不明油汙的惡臭味沾滿了我。
我跪在地上好像一直在哭，卻發不出聲音。
也沒有眼淚。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34.
為什麽要這樣？
我拖著失力了的身體機械地向前走著，被前面車的燈光給閃到了眼睛，
不遠處那是一輛正在打開的垃圾車，
兩個員工正在拿著垃圾桶正準備往裏面倒。
我擦肩而過，被員工撞到了，偶然撇過頭看了一眼。
恍惚間在垃圾車裏看到了一塊很像我衣服的布料。
我楞怔著撐著身體過去，將那已經看不出原型了的東西從當中拿了出來，
小心翼翼地去擦幹凈，緊緊抱在了懷裏。
原來，
你在這裏。
35.
我將他埋在了我家的後面一塊面積小小的土裏。
用木板刻了字當嬰兒的墓碑。
坐在那陪了他一天一夜。
36.
我去摩托廠裏偷了罐裝的汽油。
回到家，
將汽油從家樓下開始撒，一直到二樓。
37.
我打開了父親的房間，用汽油倒滿他的房間裏。
“嗯？父親不喜歡麽，這鞭炮多好看啊。”
我解開了父親嘴上的膠布，聽著他喋喋不休的破口大罵。
他的手裏拿著螺絲刀，捅進了我的腹部。
38.
我綁住了父親的手，慢慢地將過年剩下的幾串喜慶的紅色與他腿上的枷鎖固定在一塊。
第一次，我在父親的眼裏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我將手裏剩下的汽油從我們的頭上倒灌而下。
為了讓父親好好看看風景，我慢慢地推著他去到了門口。
將他從推下了樓。
“你不是想走嗎？我不抓你，走吧。”
我溫和笑著，看著面容痛到扭曲，掙紮著大聲喊著救命的父親。
周圍嫌吵的鄰居紛紛露出頭罵著父親，讓他閉嘴。
我緩緩拿出了火柴盒，挑出了我覺得最棒的一根火柴。
身體朝著樓下倒去，在我劃破火柴的瞬間，
我身體燃起了燦爛的烈火。
恍若間，我看到了那個嬰兒在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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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的門終於打開了, 我被從衣櫃裏面拽了出來。
久違的光線是昏黃的。
“媽媽...？”
我顫抖著小聲呼喊著，但只看到了爸爸。
爸爸用力掐著我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上拿著一根很粗的棍子。
我咬緊唇不敢發出聲, 眼前被霧水模糊了視線。
媽媽逃出去了嗎？
2.
地上和爸爸手裏的棍子都有很多番茄醬，衣櫃的旁邊放了一個很大很奇怪的東西。
體型比我大很多很多。
很奇怪, 因為“它”的身上太多番茄醬了。
這個是媽媽買給我的新玩具嗎？
紅彤彤的玩具“頭部”有東西掉出來了, 我碰到了一顆紅色黏糊糊很軟的珠子。
擦幹凈後發現有一面是又黑又白的。
爸爸把我踹進了衣櫃旁邊的桌子下。
我躲在裏面抱著自己無聲抽泣, 希望那長長的的桌布能夠永遠遮住我。
3.
那天家裏來了很多穿得一樣的大人，
爸爸和他們走了，帶走了那個大大的玩具。
沒有再回家。
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在家裏。
4.
今天爸爸媽媽也都還是沒有回家, 我只能自己去上學了。
不上學媽媽是會生氣的。
我要當有用的孩子, 會照顧好自己。
盡管我在學校的座位已經被搬走了。
5.
我不能和以前一樣進到學校裏了，
保安叔叔讓我站在門口聽。
我穿著校服，拿著書本站在了班級的門旁邊。
6.
家裏還是只有我一個人。
媽媽為什麽不回家了？
外面的人都不喜歡我, 所有人都把我當作怪物, 以前的好朋友也不肯和我玩。
我不知道我應該去哪裏。
我走到媽媽經常帶我去的菜市場, 想要找媽媽。
但是早餐店的包子很香, 咕咕叫的肚子讓我停下了腳步。
“看什麽看，沒錢就一邊去。”
“叔叔...我沒有錢，怎麽樣你能給我一個包子呢。”
我擡著頭看著長著胡子的大人，期盼著。
“來幫我這裏洗碗咯，你會洗嗎？”
“我會。”
我點點頭。
7.
今天老師在教寫字。
“同學們，請翻開課本第五十三頁, 根據老師這節課教你寫的字, 在這道題裏寫下你的願望哦, 不會的用拼音寫。”
講臺上的老師溫柔地對著座位上的人說著。
願望？
我坐在地上，思考著。
我也想和以前一樣, 媽媽會帶我來上學。
然後和他們坐在教室裏讀書。
8.
我每天要站在椅子上，
幫早餐店的叔叔洗一個上午的碗才能有包子吃。
只有這樣到了晚上回家才不會肚子餓。
我總是在想著什麽時候媽媽能夠回家。
她不要我了嗎？
9.
“你媽媽已經死掉了，你的爸爸是大壞蛋！被警察叔叔帶走了！你是壞人的孩子！”
那一天下課，我的好朋友們圍著我。
他們從教室裏出來，把我推去了學校的草叢裏，用力踩著我的身體。
不許我再來學校。
我抱著自己的頭，直到感覺身上絞心的疼變得麻木。
他們離開了。
我吸著鼻子，撿起地上的課本，攙扶著墻壁慢慢地走出這個地方。
我再也不敢去學校了。
10.
那個“玩具”就是離開的母親。
這個我後知後覺的事實，讓家裏開始變得很可怕。
噩夢總是纏繞著我。
我總是夢到母親回來了，但是突然變成了紅紅的、不會動的東西。
夢到父親拿著棍子打死母親的樣子。
那扭曲瘆人的臉和尖銳的慘叫聲時常令我恐懼。
我無法入睡，很快我就發高燒了。
用著媽媽平時教我的自救方法，
自己煮熱水喝，
為了不讓自己睡著後醒不來，跑到家的門口坐著吹著涼颼颼的風。
坐在家門口也有隱隱的期待，
雖然確實沒有人回來。
家對面的大垃圾桶總是徹夜的陪伴著我。
那個很大的垃圾桶味道很刺鼻。
有的時候我會把它想象成一個人。
一個能夠陪伴我的人。
11.
在第六年後的某一天，爸爸回來了。
“你都長那麽大了哈，你在老子家吃在這裏睡，每周至少給我七百塊錢懂吧。”
“七百塊...”
我感到茫然和無助。
“我不管你什麽辦法，老子養你那麽大，該給我錢了吧？廠裏不要你你就去別人家裏拿東西回來。”
“可是老師說過...”
我很快就說不出話了，我感覺我的半邊臉被扇腫了。
那個很大的巴掌抽在了我的身上，像是雨落，身上密密麻麻的刺痛。
12.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是他們總是以各種理由克扣我的工資，
就算我全天都在工作，一天也只有五十塊錢。
我沒有辦法湊齊那七百塊錢。
13.
沒有賺夠七百塊錢給爸爸...
父親提著我的後領，把我的頭不斷重重撞到墻壁上。
我的眼睛一片模糊，頭被磕破了。
會不會...我也會變成媽媽的模樣。
14.
我活了下來。
在爸爸手裏木棍下的監視下，
我顫抖著手將鐵絲探進別人家的鑰匙孔裏。
我學會了用一根鐵絲打開不同的門鎖。
15.
在一次進別人家裏“拿”東西中，我認識了一群同行“兄弟”。
我們開始合夥一起做事。
“餵，那老頭家裝修蓋高樓咯。”
“就是家裏有三輛電瓶那個。”
“我聽說那工程卡了，他家糙漢都去城裏找師傅哩，那個一樓房頂現在就破個大口。”
“咱們晚上去看看？”
他們都格外興奮，且堅信會成功。
“我算了算，這筆做下來，我們這個月都能吃香喝辣的！！”
他們歡呼著，齊齊看著沈默的我。
我摸著口袋裏那五百塊錢，點了頭。
16.
事情非常的順利，我們用那三輛電瓶換了錢，去到縣城裏大吃大喝。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醉了之後暈乎乎的感覺像是在雲端翺翔。
兄弟們興高采烈的臉感染著我的情緒。
17.
但很快，警察找來到了我們的家裏。
我們幾個全都被帶進了少管所裏。
真沒想到，
我的校園生活竟是在這裏重新能夠實現。
那些警察和老師天天勸著我們善良。
希望我們改過自新。
“你要是成年，就你這次犯的事可得去坐牢的哩，身上一輩子都得背個事兒。你還年輕，大好的年華不該呆在監獄哩......”
我低著頭撫摸著我衣袖下的傷疤，麻木的點點頭。
18.
出少管所那一天，天氣很好。
父親也來了。
19.
我又過上了一模一樣的生活。
不同的是我工作的地方更多了。
那天父親把我拖到了馬路上，
我試圖呼救但這並沒用。
我明明早就知道的。
“反了天！敢給老子□□，當老子好糊弄是吧，賤人生的東西。”
父親用著木柴，一下又一下甩打在我的身上。
我被骯臟的地板沾了半身的惡臭泥水。
棍子的每一下，身體都不由自主在抽搐著。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認出了很多人。
都是住在家的附近那幾棟樓的人。
我咬著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
直到他們看完戲，從我身上穿過離開了。
很快我的頭被摁進了地板上，吃了土說不出話來。
這條沙石路上的石頭撞進了我的眼睛裏，
我伸手摸去只能摸到一手血和一片凹凸不平的觸感。
漸漸的臟水和血混濁在了一起。
“看到了嗎？不聽話就會這樣被打哦....”
路過的男人對著自己牽著的女孩子說。
19.
爸爸發現了□□。
那是廠長主管給我的薪水。
我捂著自己的腹部，那只塞進了石頭的眼睛看不見了，我不知道怎麽走回了那條深巷子裏。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只能漫無目的的又回到了這裏。
家，是個會令我更加害怕的地方。
可我還是就這樣坐在家的門口，感受著身上的痛卻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爸爸走了沒有回來，這裏很安靜。
我隨意擦了擦那只瞎了的眼睛下的血跡，被打濕朦朧了的單眼無神地看著對面的那個垃圾桶。
我突然聽到垃圾桶裏面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20.
我翻開了垃圾。
垃圾桶裏面不止是一袋袋的惡臭垃圾。
還有個嬰兒。
是個很小的嬰兒，如同飽滿葡萄般圓潤漂亮的黑色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從垃圾桶裏抱起了他。
嬰兒就停下了抽泣朝著我笑，伸出了小小的手想要碰我。
我從他的繈褓裏摸到了一張紙。
那是一張出生醫學證明。
這張紙是曾經被用火燒過，有用的身份信息全被燒沒了，
邊角上的灰燼形成了不平整的弧度。
我淡淡的看著他，
眼睛裏混雜著血液的不爭氣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了他的身上。
21.
不知為什麽，
我會將他帶回了那個家裏，輕輕地幫他洗幹凈放在了我的床上。
22.
他以後一定是個開朗的小孩。
每次看到我時，他都是咧著嘴在吱呀笑著，很聰明地伸出雙手要我抱著他。
我給他餵白粥喝，
讓他用我的衣服當繈褓，
讓他和我睡在一張床上。
23.
他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小孩，
後頸有像梅花一樣的黑色印記。
獨一無二的。
“你真特別，有著像花一樣的標記...真漂亮。”
嬰兒小小的手握著我的一根手指，似是聽懂我的話了，笑得很開心。
他有兩個漂亮的酒窩。
我非常喜歡。
24.
有他陪著我睡覺的時候，
我沒有再做過噩夢了。
25.
父親只有拿錢的時候會回家。
每當父親準備回家，我就把孩子偷偷放到房間的衣櫃裏。
醉酒的父親從來沒有發現過。
26.
那些“老板”們壓榨我的工錢，又拼命讓我加班。
說著我不幹有的是人幹這種話。
那天我爆發了，我和幾十個同樣遭遇的工人一起砸了半個廠。
拿回了我應有的工資，有了足夠的錢去交差。
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長大了，
是個擁有力量與反抗能力的人了。
如果...我兇得過父親是不是也可以變好？
我時常這樣想著，
但是我不敢。
因為我在父親面前，我會變回那個顫栗到無法動彈，身軀弱小無比懦弱的人。
我沒有勇氣面對父親，我全身都在恐懼著他。
我盼著遠走，卻又不敢真正離開這裏去未知的地方。
27.
“吱..呀呀呀！”
我看著床上原本一聲不吭安安靜靜的嬰兒，見到我時眼睛笑成了月牙。
向著我生疏地擺動著他的雙手，無憂無慮的樣子。
我把他輕輕抱進了懷裏，戳著那軟軟臉蛋上的漂亮酒窩。
如果我要和他一起離開，又能去哪裏？
世界到底有多大，其他地方會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嗎？
或許...最後只會死在某一個橋梁底下吧。
28.
我最後把那個小孩給送到了別人家的門口。
從很多地方打聽了很久才知道，這家有錢的女主人無法懷孕，但一直很想要個男孩。
我不舍地觸碰著這個在我懷裏安心入睡的嬰兒。
“或許你長大以後會是那種有錢家的公子哥了。”
我輕聲說著。
將他放到了這個連大門都很高檔的地方，
在陰暗的角落裏看著女主人將嬰兒抱了進了屋子裏。
我希望他能夠在這個家庭裏健康的長大。
29.
這裏最近來了很多人觀察他們的房子，各種豪車來來往往經常將這裏堵住。
一看穿著便都是有錢人，我躲在房子裏，透著生銹的防盜窗看著他們。
而父親的雙腿便是被那些有錢人碾撞斷了的。
我再次見到父親時他坐在輪椅上，艱難地推著輪椅走，大腿下森*晚*整*理是空蕩蕩的。
我將許久沒有用的二樓房間打掃幹凈，將父親背了上去。
從此父親哪裏也沒有去了，
我需要照顧父親的起居飲食。
父親他再也無法用棍子打到我了。
30.
每次上班我總是忍不住繞路，為了經過那個人家門口裏。
只在門外，遠遠窺視這座裝修好看的房子。
嬰兒會像別的小孩子一樣換上可愛小巧的衣服、吃上奶粉嗎？
他新的家人對他好嗎？
我很思念這個嬰兒。
我拼命忍住後悔讓他離開的想法。
31.
瘸了腿的父親變得很挑食。
飼料和肥料都不肯吃，
從菜地裏挖的土也掀翻在地上。
每次他跌落在地上用雙手爬著、嘴裏拼命辱罵著我的可憐樣子，
令我感到無比歡愉。
32.
那個嬰兒過得很好，我也嘗試過忍住不再靠近那一棟房子。
但只堅持了一個星期，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見一見他。
我從下午開始在不遠處角落裏，守著這戶家的門口。
想要遠遠的看上那個嬰兒一眼。
可直到夜裏，那戶房子的燈光依舊沒有亮起來。
那戶人家離開這裏了嗎？
這個想法令我慌張，我從無防護欄的窗戶翻了進去，到處找卻沒有找到他。
但很快房子的主人就回來了，我躲在雜物間的櫃子裏。
“真晦氣，早知道當初就把他丟了。”
“是吧，你要是早點聽我的去找算命先生多好！”
“誰知道他長得那麽可愛，結果有這種胎記。”
“畢竟他親媽都不要咯，大家都眼巴巴想要的男孩子都不要，放在我們家門口一看就算有問題啊！就是想把厄運帶來我們家哩！”
“怎麽會有那麽賤的人。”
“不過我們把他丟在那個垃圾桶裏，會不會出事。”
“放心吧寶貝，那個地方那麽偏僻的嘞。”
“也是。”
一男一女隨意的話語。
卻讓我心頭一滯。
33.
我從那戶房子裏出來後，在一天內找了好多地方。
找遍了周圍路邊所有垃圾桶。
從黑夜到白晝，
我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嬰兒。
碎玻璃和碎瓷割傷了我的雙手，垃圾桶裏不明油汙的惡臭味沾滿了我。
我跪在地上好像一直在哭，卻發不出聲音。
也沒有眼淚。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34.
為什麽要這樣？
我拖著失力了的身體機械地向前走著，被前面車的燈光給閃到了眼睛，
不遠處那是一輛正在打開的垃圾車，
兩個員工正在拿著垃圾桶正準備往裏面倒。
我擦肩而過，被員工撞到了，偶然撇過頭看了一眼。
恍惚間在垃圾車裏看到了一塊很像我衣服的布料。
我楞怔著撐著身體過去，將那已經看不出原型了的東西從當中拿了出來，
小心翼翼地去擦幹凈，緊緊抱在了懷裏。
原來，
你在這裏。
35.
我將他埋在了我家的後面一塊面積小小的土裏。
用木板刻了字當嬰兒的墓碑。
坐在那陪了他一天一夜。
36.
我去摩托廠裏偷了罐裝的汽油。
回到家，
將汽油從家樓下開始撒，一直到二樓。
37.
我打開了父親的房間，用汽油倒滿他的房間裏。
“嗯？父親不喜歡麽，這鞭炮多好看啊。”
我解開了父親嘴上的膠布，聽著他喋喋不休的破口大罵。
他的手裏拿著螺絲刀，捅進了我的腹部。
38.
我綁住了父親的手，慢慢地將過年剩下的幾串喜慶的紅色與他腿上的枷鎖固定在一塊。
第一次，我在父親的眼裏看到了深深的恐懼。
我將手裏剩下的汽油從我們的頭上倒灌而下。
為了讓父親好好看看風景，我慢慢地推著他去到了門口。
將他從推下了樓。
“你不是想走嗎？我不抓你，走吧。”
我溫和笑著，看著面容痛到扭曲，掙紮著大聲喊著救命的父親。
周圍嫌吵的鄰居紛紛露出頭罵著父親，讓他閉嘴。
我緩緩拿出了火柴盒，挑出了我覺得最棒的一根火柴。
身體朝著樓下倒去，在我劃破火柴的瞬間，
我身體燃起了燦爛的烈火。
恍若間，我看到了那個嬰兒在對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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