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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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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滅親

景晏趕到廣元帝所在的承明殿時已到了掌燈時分。

傍晚起了風,寒冷的西北風一吹凍得奔波一天的人不禁打了個冷顫,好在來之前前換上了顧修鳴給他加的皮襖和披風。為了看起來可憐,顧修鳴特意為他準備了看起來普通的棉披風,而非皇親貴戚常用來攀比的貂皮、狐皮披風。

景晏立在殿外的院子裏整理好衣冠,跪在正殿門口朝著殿內恭敬的三叩首,朗聲稟道:“不孝子景晏問父皇安。”

說了一遍後,他對門口小太監頷首,說道:“勞煩公公通傳,就說不孝子景晏問父皇安。”

小太監面露難色不敢稟報,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廣元帝身邊的大太監呂忠走出來傳膳,看到跪在地上的景晏趕忙上前想將人扶起來。

景晏垂眸頷首,並沒有起來,而是沈聲道:“呂公公。”

呂忠見景晏不起來,只得先命一旁的小太監去傳膳。

他貴在一旁勸道:“六皇子、王妃,這兩天主子爺正在氣頭上,朝臣們在他老人家耳邊吵得不可開交,您這會兒來不是火上澆油嗎?算奴婢求求您了,您先回,等主子爺氣消了,我一定告訴聖上您來過。”

呂公公一向事上以敬,事下以寬,謹小慎微,回護下人,小到粗使太監、大到各宮嬪妃皇子公主,他不僅不得罪,而且能幫則幫、能護則護,廣元帝更是看中他穩重謙和,對他極為信賴。

景晏對他拱了拱手,說:“謝呂公公,不孝子還是想求見父皇一面。”

呂忠見自己的勸說無效,也只能起身領著傳膳宮女進殿去了。

景晏跪在院中,看著太監宮女們忙碌的進進出出,他只覺膝蓋處滲入陣陣涼意。廣元帝一頓飯畢,他還是沒等到召見的口諭,對此景晏早有心理準備,只是默默攏了攏身上厚實的棉披風,端正的跪在冰涼堅硬的磚石上。

晚膳過後,皇後從殿內款步走了出來。她身穿一件紫貂絨披風、頭戴八寶攢司鳳釵,還是是一副端莊、溫婉的正宮娘娘的款兒。

一雙質地上乘繡著鳳穿牡丹的氈靴映入眼簾,景晏只是皇後,他並沒有擡眸便安靜的扣頭行禮。

她垂眸看著景晏,仿佛不知道剛剛發生的一切,柔聲說:“我的兒,天寒地凍怎的跪在這裏?”

景晏垂首道:“稟皇後娘娘,行刺一事兒臣萬死難辭其咎,故向父皇請罪。”

皇後聽完沈默了片刻才開口道:“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她將手裏的湯婆子遞給身邊的貼身宮女綠筠,吩咐道:“給六皇子暖暖,身子最重要,別為了旁人凍壞了自個兒,你可以不關心自己,可本宮與你母妃知道了是要心疼的。”

景晏扣頭接過湯婆子,叩頭道:“謝皇後娘娘體恤。”

景晏自然明白皇後的意思,她的言下之意恐怕不只是關心自己,也在趁機告訴他,無論他做什麽、說什麽,都不要忘記他母妃尚在宮中,賀玄卿的事一切都要他掂量著辦,否則她和皇帝不介意大義滅親。

他手中握著暖烘烘的湯婆子,心中卻冰涼一片,他不能害了母妃,更不能不救賀玄卿,沒想到在宮裏一向明哲保身自己竟然會陷入如此兩難的境地。可他沒辦法,他必須救自己的夫君,也不能讓母妃出事,希望今日這條路他能賭對,如若不行,真拼到最後一步,他只能回草原清點兵馬,與中原兵戎相見了。

直到人定時分景晏也沒等來廣元帝的召見,他知道自己今夜是要跪宿在這裏了,冬夜的寒風到底還是吹透了他的披風和皮襖,恨不得把人的骨頭縫都凍住,膝下磚石傳來的寒意以及長時間的跪著不動,早已讓他的腿腳沒了知覺,甚至開始感覺不到痛了,他只能咬著牙不讓自己身體顫抖的太明顯。

景晏將冷了的湯婆子放在地上,殿內的燭火熄滅,廣元帝歇下了。

大殿的偏門“吱呀”一聲打開,呂忠捧著一個茶盞從裏面出來。

他披著毛氈披風帶著帽兜來到景晏跟前,悄聲說:“六皇子,冬日寒冷,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

景晏凍僵的指尖有些木,他微顫的接過茶,小聲說:“謝謝呂公公,您也早點歇著。”

呂忠繼續說道:“依老奴看,主子爺怎麽也得明早再召見您了,不如您先去偏殿將就一宿。”

“有勞呂公公掛心,我這個做兒子的未嫁時不曾在父皇跟前盡孝,如今夫君因行刺入獄,我亦難辭其咎。您就讓我跪吧,我心裏也好受些。”

一旁的小太監接過茶盞。

呂忠頭嘆道:“難為六皇子了。”

眾人退下後,殿外只剩在廊子下值夜的太監和侍衛,外面靜的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景晏跪在蕭瑟的冬夜不免心中淒涼。

冬夜嚴寒,宮內給值夜的人準備了抗寒的坐墊和火盆,送火盆的小太監許是得了呂公公的囑咐,將火盆放的離自己近了些,讓他也能沾點光。

景晏看著跳動的火苗,腦中盡是他和賀玄卿在草原的時光。那時候他膽怯,不相信賀玄卿愛自己,那時候自己也不愛他,一直防備著他。現在,好不容易讓他相信賀玄卿對自己有那麽幾分真心了,可他又知道原來狼王心中還有位白月光,真是造化弄人。

其實說到底,他最後悔的是讓賀玄卿陪他回中原,不然也不會發生這麽多事。

寅時,天空泛起一絲亮意,值夜的人開始換班,景晏不知道這一宿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身上都沒了知覺,他試圖動了動藏在棉衣裏的手,卻傳來一陣疼痛,想必是凍傷了。

他心中自嘲,自己竟被賀玄卿寵的愈發嬌貴了,才不過跪了一宿就凍成這樣,以前自己不是沒被罰跪過,只是沒在寒冬的夜裏跪過。

當值的太監宮女們候在門口,屋內小太監一個手勢,他們便井然入內,伺候廣元帝起身洗漱。

直到廣元帝用完早膳準備去上朝,呂公公入內告知六皇子景晏還跪在門口,屋內這才傳來廣元帝的聲音。

“六皇子怎麽還在門外?你們這些奴才也不知道提醒朕,怎麽當差的。”

呂公公跪在地上回話,說道:“皇上教訓的是,奴婢該死。”

小太監出來傳景晏覲見。

廣元帝肯見自己,在寢殿外跪了一宿的景晏直到成敗在此一舉。他咬著牙用沒有知覺的手撐著冰冷的地磚,試圖活動膝蓋和腳踝慢慢站起來,可兩次都沒能成功。一旁的小太監見狀攙扶起景晏,景晏半個人的重量都放在小太監身上,就在他還沒等站穩時小太監卻松了手,景晏的雙腿一軟,帶著全身的重量雙膝直直的砸在地上。

小太監嚇得跪在地上不住的扣頭,“請六皇子恕罪、請六皇子恕罪。”

一股鉆心的疼讓景晏差點落淚,全身的血直沖腦門,一夜未睡、滴米未進的他只覺得眼前發黑,可他不敢聲張更不敢叫,只能將全部痛意吞入肚中,半晌,他才松開因為疼痛握緊的拳頭。

他緩了緩,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無事。”

然後雙手撐地,緩緩的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往殿內走去。

屋內地龍燒的熱,還點著番邦進貢的合香如春日一般,這合香極為貴重,可以讓聞者放松,且心裏還能無端生出一股暖意,仿佛置身於花海。

可景晏看著眼前的帝王,心裏透著絲絲寒意。

他上前恭敬扣頭,沈聲道:“不孝子景晏叩見父皇,願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廣元帝沒有看他,而是緩緩端起青花纏枝蓮紋壓手杯飲了一口茶漱口,待凈過手後才沈聲道:“起來吧,怎麽一直跪著。”

“謝父皇。”

景晏一只手撐地,身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腿上,他咬著牙想讓自己站起來顯得沒那麽費力。

“吾兒前來所為何事?”

“回父皇,兒臣一來是因為夫君賀玄卿之事給父皇請罪,夫君深陷囹圄,做王妃的沒有事先發現理應受到責罰。”

“二來呢?”廣元帝站起身準備上朝,步攆已經等在外面了。

“二來……”景晏再次伏身跪在地上扣頭,雙眼看著地面,擲地有聲的說:“請父皇準許兒臣和大臣們一起審問賀玄卿!”

廣元帝沒有答話,而是打量了他片刻,景晏只覺脊背發涼,仿佛被人看透了一般,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皇帝的聲音不怒自威,說道:“你想審賀玄卿?”

景晏的額頭幾乎碰到地上的磚,說道:“是的。父皇,兒臣是來大義滅親的,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如果兒臣審問他,興許他能看在往日和兒臣的那一點點情誼上招出什麽。”

“哦?此話怎講。”廣元帝被伺候著穿上華貴的象征皇權的龍紋緙絲面貂皮大氅。

“回父皇,雖然不孝子已嫁給狼王為妻,但兒臣也深知中原才是自己的根、父皇才是自己的天、這座王城才是自己的家,兒臣嫁與他是為了保國境平安,可他因行刺被抓,如兒臣不能再為國換得一方平安,則願為國家放棄小家,決不允許傷害天子的事情發生!”

廣元帝聽了景晏的一番話,一直嚴肅的臉上露出一抹喜色,說道:“甚好,吾兒心系社稷令朕甚是欣慰,你下去準備準備,五日後金鑾殿朕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同刑部的人一同審問賀玄卿,我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麽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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