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寧站在他身側，鼻尖忽地有些泛酸。

她於靈山，向來是個卑微的存在。

雖說是煉丹爐裏生出的器靈，可法力低微，又優柔寡斷，甚至連那些來聽講的凡間精怪亦不如。占著靈鷲峰上絕好的位置，做著幾百年都不出數的功德，修成正果更是遙遙無期。

因而得來鄙夷的目光，並不少見。

然而如今，她站在太上老君的兜率宮中，有個神通廣大的齊天大聖目眥欲裂，只因她中了狐妖的奸計，吞了一顆妖怪的元神。

她默默撿起太白掉在地上的拂塵，塞回這可憐的白胡子老頭兒手裏。

太白與她微微點了點頭，方才清了清嗓子，道：“這——大聖莫急。渡魂的陣法我老仙略懂一二。錦寧姑娘仙根穩固，靈氣正盛，一時半會並無大礙。我這有一粒仙丹，可先護住姑娘元神。”

言罷，他自懷中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後裏面的確有一粒金丹。

“先護住？分明是敷衍俺老孫！”孫悟空一把搶過那盒子扔給錦寧，道：“日後如何？！”

太白無奈垂眸，一揮拂塵，俯身道：“據老仙所知，凡界有幾位仙醫專精此道，如今正聚於朱紫國，恰在大聖取經途中。大聖可護大唐聖僧一路前往，帶錦姑娘求醫。”

“笑話！”孫悟空怒意更盛，揮手道：“你這是，一顆仙丹就把俺老孫打發回去取經了，如此算計，當俺老孫是三歲孩童不成？”

太白嘆了口氣，道：“老仙不敢。只是能人異士多隱匿凡間，莫說旁人，便是藥王真君的道場，就鮮少有人知道。大聖不妨到朱紫國一試，若不得法，再來尋老君亦未嘗不可。”

太白這話終於也說得算是天衣無縫了。錦寧趕緊上前點頭幫腔：“是啊大聖，反正我這毛病也不是什麽大事兒，至少現在連個頭疼腦熱都沒有呢。本來我就讓狐泗給算計了，我們再在天上耽擱下去，萬一小唐出了什麽差池，大聖豈不是追悔莫及？”

孫悟空低頭瞧了瞧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清澈的湖水，滿滿的都是可憐巴巴的期待。

他終是松開捏緊拳頭的手，把她捧在手心的小盒子打開，取出金丹餵進她嘴裏：“算了，走吧。”

錦寧忙不疊地再次點頭，順便吧金丹嚼吧嚼吧咽了下去：“嗯，好像是山楂味兒的。”

好似看見一只連撿到棵爛菜葉子都會高興半天的小兔子，孫悟空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兒，於是擡手在她腦門上揉了一把。

而錦寧絲毫不介意，甩甩頭，柔順的劉海又恢覆原貌。

孫悟空喚來筋鬥雲，拎著她坐在上面，慢慢悠悠地飛走了。

“大聖慢走——”

太白在他們倆身後躬下身子的同時，在心裏替自己抹了一把汗。

“星君。”一直隱匿於暗處的奎木狼擡起頭望著已經不見人影的雲端，從兜率宮門口的白玉麒麟洩下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一臉傷懷地用力揉了揉自己一腦袋鋼針一樣的狼毛：“你明知道寧兒有性命之憂，為何不幫幫他們？”

太白聽言直起身子，回過頭一臉怒其不爭的表情，道：“奎宿啊奎宿，此番幸虧我來得快，不然你是不是又要插手他們取經之事？上次玉帝是如何責罰你的，可是都拋諸腦後了？”

“我只是擔心她的身子。”奎木狼的氣焰頓時被削弱了一半。他往兜率宮門口的白玉麒麟身上一倚，捏著拳頭道：“取經路千難萬險，她一個小女子本就應付不來，偏巧還有一大堆妖魔試煉——”

“你既然知道他們仍在試煉中，又何必逆天道行事？況且這試煉並非只他們取經一行人之事，更涉及天庭些許因果。便連老君都知道先找個地方躲著，你又在這瞎操心些什麽？”太白擡手指著奎木狼，半天都沒想出來責怪他些什麽，因而老態龍鐘的臉上亦不免翻起些許愁緒來：“縱是性命堪憂，那也是他們自己選的。自大聖大鬧龍宮地府之日起，這條路便註定坎坷。雖有千萬變數，卻是很難有什麽好結局的。”

“那倒是正好。早讓寧兒對大聖死了這條心罷。”奎木狼不出好氣地嘟囔，可對那位祖宗又是毫無辦法，因而怒氣只能轉變成怨氣：“那猴子不是個好惹的，玉帝都小心提防，在他身邊如何安穩？”

太白不住地搖頭，嘆道：“奎宿，適可而止方為正道。”

奎木狼並沒聽完他的話，起身便往兜率宮裏面走。

太白上前兩步，道：“奎宿，你……”

“去燒火。”奎木狼扔下這句話，一閃身便不見了蹤影。

迷蒙的雲中，孫悟空頭一次坐在筋鬥雲上，飛得如同在天空翺翔的鳥兒一般慢。

他兩肘撐在膝蓋上，有意無意地搓弄著手背的猴毛，一臉凝重地沈默不語。

錦寧坐在他身旁，雙手向後撐著。筋鬥雲軟軟的，她望著碧藍如洗的天空，心裏也跟著寬敞了許多，於是晃悠著腳丫數飛過頭頂的鳥。

她有些貪戀這樣閑適的時光。自此次離開靈鷲峰之後，這樣悠閑的時刻便是少之又少了。

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大聖一直愁眉不展。

等了不知有多久，那猴子始終沒有擡起頭來與她言語兩句。

她便先直起身子，長長地吸了口氣：“大聖……”

聽見她喚他，他只是微微朝她這邊偏了偏頭，而後又恢覆原來的姿勢。

錦寧舔了舔唇，好像嘴裏全是雲朵的水汽：“上次在狐泗的洞裏，你看到的幻境——你是不是看到我，死了？”

從前雖也有這樣的猜想，她卻是覺得，只要大聖在身旁，自己是不會有事的。然而如今看他如此反常的反應，她便知道，這猜測成真了。雖在心裏一直很樂觀地覺得，西天有那麽多菩薩羅漢，都那麽有本事，隨便找誰幫忙應該都能救她，可如今把“死”之一字講出口，卻是比意料的難上許多。

真把噙在心裏的這個字倒出來，就仿佛忽有千金大石壓在胸口，悶悶地喘不上起來。

“你胡說什麽？”孫悟空終於轉過身，可一對金色的眸子卻沒有直視她的眼睛，只是恍惚間落在她身上的某一點：“你見過一坨金子死的嗎？”

“那你之前為什麽老叫我離狐泗遠一點？”她不依不饒，彎下腰，用自己的小腦袋瓜子擋住他的視線，強迫他看她：“這次反應為什麽又這麽劇烈？”

孫悟空被她問得十分氣惱，啞口無言。

一顆小腦袋瓜，梳著兩條辮子，搖搖晃晃的就在眼前，拋出的問題卻不似她這柔柔糯糯的長相。而他對著這兩個問題，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

仿佛眼中只能看到她彎彎的眼角，根根纖長的睫毛。

還有那雙漆黑的眼睛裏，點點的星光。

他又怎能讓這星光消逝不見呢？

錦寧對著面前這個呆楞楞的大聖，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她直起身子坐好，那猴子的目光也跟著她擡高了些。於是她便像是在寒冷的冬夜瞬間迎來破曉，腦中忽地升出巨大的幸福感來。

死不死並不是已經註定的事兒。可現在，有個猴子正為了這事兒糾結不已、肝腸寸斷呢。

所以，煩心什麽，又氣惱什麽呢？

她咧開嘴，以最快的速度笑著撲了上去，直接把那猴子按倒在雲上：“大聖，帶我去朱紫國吧。”

孫悟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搞得瞬間怔住，幸好及時按下自己想要反擊的沖動，不然這箍兒就要變成一堆破銅爛鐵了。

她的辮子落在他面前，搭在他肩上，搔著他的脖頸，隱隱地散著桃花的清香。

他擡手想要給撥開，可撫上秀發的一瞬，又被那滑滑膩膩的觸感吸引，忍不住在上面多摩挲了一會兒。

發絲繞在他指尖，錦寧只覺得頭皮癢癢的，發麻卻又十分舒服，於是順勢把腦袋瓜搭在他的頸窩：“大聖，我生病了，所以你要帶我去看大夫，看好多好多大夫……”

孫悟空依舊沒有答話，可雙臂卻收得很緊很緊，緊到她快喘不上氣了。

二人再次回到祭賽國，已經是傍晚。

錦寧在很高的位置便認清了方向。因為那顆舍利已經重回金光寺玲瓏塔塔頂，此刻正散發著熾熱的光芒，肯與霞光相較。

而祭賽國的皇帝聽說了碧波潭降妖之事，非說金光寺這名字不吉利，太容易招惹了不幹凈的東西，又因降服萬聖龍王一家，因而借了這個由頭，正式更名成“伏龍寺”。

錦寧聽後實是唏噓不已。之前狐泗一直拿捏著萬聖一家的性命，洞府也叫了壓龍洞。而這回，連個凡間的廟宇也“伏龍”了，可算是遺臭萬年了。

連天的大雪在皇宮各院積了厚厚的一層晶瑩。宮人們只將大道與幾片公主、皇子們玩耍的空地清掃出來。而其他各處紅梅白雪，加之春日臨近的輕暖陽光，是一片瑞景。幾人又借宿一宿，便繼續西去。

初春，風和日暖，極目晴嵐。

沈悶地行了一個半月，始見一座異域城池。

作者有話要說： 不虐。。不虐 不虐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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