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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昧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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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昧的母愛

黎明的手上握著一本筆記本, 那是她的……筆記本。

夏雲朵眼神閃躲,不敢看黎明,又同時心存僥幸, 希望黎明不明白本子的含義。

可黎明的沈默分明在說:我已經知道這是什麽了。

夏雲朵痛苦,她想要為自己辯解, 可要從什麽角度解釋呢?

啊, 對了, 就從世界的角度吧。

“黎明,我們都受到了小說的控制,你總有一天會不得已地愛上常岸, 我這都是為了——”

你。

好想這麽說。

但這種話,不用說出口, 都能嗅見其中謊言的臭味。

好虛偽啊,夏雲朵, 你明明就知道, 你那麽寫是為了你自己!

果然, 黎明也這麽認為。

“夏雲朵,你寫下故事控制我,和寫下整本小說控制我們的人,有什麽區別?”

“我……喜歡你啊。”

夏雲朵文不對題地回答,眼淚啪嗒啪嗒落下。

黎明冷漠地看她,“何況,我沒有不得已。”

夏雲朵怔住, “什、什麽?”

“夏雲朵,我真心喜歡常岸, 你不要再來破壞我們的關系了。”

“……”

夏雲朵身子一晃,後退半步, 她的大腦裏嗡嗡的,像鉆入了幾只蜜蜂。

黎、黎明他在說什麽啊?

他喜歡常岸?

故事還沒有發展到他們互相喜歡,他怎麽就已經喜歡上常岸了呢?

那,這些天裏我們的約會,我們的親近,難道都是假的嗎?

夏雲朵無法接受,她絕望地蹲在地上,將自己蜷成一團。

“餵,夠了。”

第三人的聲音響徹在他們的身後。

是常岸。

“常岸。”黎明溫柔地喚他。

常岸沒有理會,夏雲朵聽見他的腳步聲在向自己而來。

過了一會,她的手被他的大手包入掌心。

常岸彎腰,聲音打在她的耳側。

“笨蛋,你區分不出,誰才是真正喜歡你的人嗎?”

“你……喜歡我?”

“廢話。”

“!!!”

夏雲朵適才嗡嗡的大腦,這會又像是變成了蒸汽小火車,“嗚嗚”作響,還有“蒸汽”從頭頂冒出。

竟然是這樣的大展開!

我失去了一個男友,又獲得了男友喜歡的男友。

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嘛。

夏雲朵的心情由陰轉晴,她站起身,仰臉朝著常岸露出燦爛笑容。

常岸兇巴巴地瞪她,臉頰卻染上緋紅。

……

遠方,五層樓高的老式建築上,紅衣女孩和西裝男人並肩站立。

“怎樣,是不是一出好戲?”霍奇輕笑。

“你捉弄了那個孩子。”小紅嚴肅道。

“那又如何?至少結局是好的,你看她,不是很享受這樣的故事嗎?”

“是啊,故事,就只是故事。你準備什麽時候拆穿第二層幻影?”

霍奇楞了下,轉頭看小紅,“什麽意思?”

小紅眼神嚴厲,“不要裝傻。”

“不,我是真的不懂。”

“你懂,你知道,常岸不是真的喜歡她。”

“……”

霍奇再度楞住,這次時間更長,長到他花了數分鐘才想起他把“它們”放在了哪裏。

霍奇將紙張從公文包的內袋裏掏出。

這裏面,一頁頁地,寫滿了鄭瑾瑜和季簡、夏雲朵和常岸。

他主導了過去多日的劇情發展。

即令他腳下的世界還是一本小說,讀者們也不會發現他施加其中的控制。

這就是,書寫的力量。

我,重塑了故事。

我,超越了世界的造物主。

霍奇沾沾自喜,享受地將紙張撕爛,松手。

風卷起紙片,像帶走了一群白色的蝴蝶。

小紅在“蝴蝶”的翅膀上看見了眼淚、鮮血。

小紅搖頭,“你在濫用書寫的能力。”

霍奇質疑:“濫用?那何為不濫用呢?像你的‘媽媽’那樣什麽都不做嗎?”

“‘媽媽’不用,是因為她不願像神擺弄她一樣擺弄他人。”

“說得好聽。”

“霍先生,這不僅僅是好聽,這也是‘媽媽’的智慧。”

霍奇啟唇:“智慧?”他仰頭,笑出聲音,“智慧!”他笑得說不出話。

小紅忽視他的嘲笑,輕聲道:“霍先生,你也該發現了吧?”

霍奇厭惡她平靜的態度,他不快道:“發現什麽?”

小紅徐徐地說:“你發現,你有著無論怎麽書寫都做不到的事。”

霍奇頓住。

“霍先生,這就是‘媽媽’的智慧,她明白,濫用的力量最終會沒有力量。”

“……”

霍奇閉緊了唇,眼神空洞地看向周圍,看向前方天臺柵欄外的“自由”。

這要真是“自由”就好了。

可他知道,他墜樓身亡,也會再次覆活。

也不會見到他。

見到傅淩。

傅淩。傅淩。傅淩。

他多少次書寫這個名字、書寫他的故事,企盼能產生一點將他帶回世界的力量。

結果,全部失敗。

他以為,這是因為這件事【無法做到】。

現在,女孩卻仿佛在說,如果是祝語橙就【一定能做到】。

我才不信。

我信,她就算辦得到,她也不會為主角書寫。

主角和配角是天然的敵人。

“嗡”,手機震動將霍奇的意識拖回,他低下頭,看向來電顯示。

鄭勝男。

-

“霍先生,你說過要我在瑾瑜的面前消失,可你沒有告訴我,她現在在哪裏。”

“你是不是有病?你在催促我這個殺人犯快點動手嗎?”

“你說了,這是你的目的,你不達目的就不會放過瑾瑜,對嗎?”

“對。”

“所以,我希望你快點動手,霍先生,我要去哪裏找到她?”

“……”

“霍先生?”

“鄭女士,你知道嗎,我非常討厭你這樣的人,你什麽都不懂,只知道犧牲,無謂的犧牲!”

“我不認為這無謂。”

“那你告訴我,它的意義在哪?就為了救你那個貪婪、虛榮、任性的女兒嗎?”

“……”

電話另一頭,女人的呼吸變重。

像在醞釀憤怒。

霍奇希望她憤怒。

她沒有。

她嘆了一口氣,“霍先生,我知道她不完美,可她在我眼裏是完美的,是……主角一樣的存在。”

霍奇楞了下,“主角?你從哪裏學來的這個詞?”

“我女兒過去常常煩惱,說自己不是主角。”

“她是該煩惱的,她確實不是。”

“我不這麽想,我的眼裏,她從來都是第一主角。”

“愚昧的母愛啊!”

“這不愚昧,霍先生,這真的,真的不愚昧。”

“你都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

霍奇無法將對話進行下去了,他聽見自己呼吸錯亂、眼淚落下。

他咬牙,止住淚水,將鄭瑾瑜的所在地告訴她。

他好心提醒:“你上次打了季簡,季簡不會放你進去,放棄吧。”

鄭勝男回:“謝謝你,霍先生,等我到了,我打電話給你。”

霍奇想說“沒那個必要”,但電話已經被掛斷。

荒唐。

被害者竟然說要打電話給殺人犯!

她就這麽愛她的女兒嗎?

為什麽?

鄭瑾瑜的身上究竟有什麽值得她這樣愛?

還是說,這是劇本的力量?

拙劣的創作者不敢挑戰“母愛”的命題,於是幹脆將所有母親設定為無私的愛的奉獻者。

但,這樣的母親和機器人有什麽區別?

只懂得愛、不懂得恨的人,和非人有什麽區別?

霍奇就這般說服了自己。

他將鄭勝男對鄭瑾瑜的愛歸結為了創作者的拙劣。

如此,他心中的嫉妒才可得到平息。

畢竟,身為主角的他既愛而不得,又從未為他人愛過。

而那平庸、低微的配角,卻被她的母親堅定地愛著。

這太不公平了。

霍奇無法忍受這種不公,他極力想要平息它,他的目光擺向前方、樓下的年輕男女。

他有主意了。

他要將計劃提前。

“我今天將不再書寫常岸對夏雲朵的喜歡。”

他慷慨地分享他的計劃給小紅。

隨後,是等待。

霍奇坐下,靜靜等待書寫的力量失效,等待年輕的男孩當女孩的面露出他真實的面目。

-

石時掛斷電話,“季先生成功和莊無憂更換衣服了。”

“季也找到鄭瑾瑜了嗎?”祝語橙問。

“還在找,我在調房屋的地圖給他。”

“辛苦你了。”

“不辛苦。季先生和莊無憂比較辛苦,希望他們兩個沒事。”

“能有什麽事呢?”

後視鏡裏,石時眨了下眼睛,他在思考。

他作出結論:“季先生最糟糕的結果是被季簡先生輕薄,不過,我認為——”

祝語橙接道:“季也殺了季簡的可能性更大,對吧?”

石時點頭。

馮一鳳聽見他們的對話,了解到她過去的前男友現在喜歡男人,她睜大了眼睛。

她的驚訝不源於“男同性戀”本身,而是源於“季簡是男同性戀”的事實。

她還記得,交往的時候,季簡常常對她詆毀其他男人。

“可他們不也是神嗎?”馮一鳳當時小聲問道。

“神也是有分高低的,土地公是神,土地公有宙斯厲害嗎?”季簡說。

季簡將土地公、宙斯兩個不同神話體系的人物融合到一起做比喻,這種創新的做法當時震撼了她。

而今想來,只覺得傻○。

馮一鳳緊皺眉頭,雙手絞緊雨傘,手掌向內摁出骨骼響動聲。

祝語橙、石時同時聽見了這道聲音,他們不約而同咽下一口唾沫。

總覺得。

將馮小姐帶過去,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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