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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餘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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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餘的肋骨

秦語迅速寫了一版番外的劇本, 唐心儀看完,答應配合做一段試演。

鏡頭中,放下劇本的女演員將頭低下。

幾秒後, 頭重新擡起,她唇角自然上揚, 眼睛裏閃爍出熱愛生活的光輝。

她進入了角色。

女主人公向前走了幾步, 突然停住, 她驚恐地退了半步,又好奇地彎腰向前,拿手指戳了戳面前空中的東西。

“這是什麽?漂浮的文字?”她自語。

怎麽戳都沒有反應, 她放棄了,她繼續向前走, 發現那些空中的東西在跟著她前進。

她郁悶地又一次停下,這次, 她註意到了空中文字的內容。

她具體看見了哪些文字?

無人知曉。

無實物表演中, 觀眾只能看見她臉上的表情隨著時間變化。

她判斷出彈幕說的是她的生活。她驚訝。

她知曉她的世界是一部電視劇。她不敢相信。

她發現自己是電視劇的女主角。她有些高興。

她看見那些對女主角惡意的彈幕。她楞住, 佇立不動。

手遮住眼睛,想要逃避,過了會又忍不住將手放開,靠近了、仔細地一條條看下去。

我是女主角,我要勇敢面對觀眾的評論!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呢,讓我看看,我可以改正嗎。

不, 不行。彈幕告訴她,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你出現在這。

你該離開、消失, 把你的位置交給男二號。

他和男主更般配,沒有你他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你快點消失吧。

你這個多餘的角色。

你這個多餘的人。

你多餘。多餘。多餘。多餘。多餘!

……

她看不下去了,她向後退,可彈幕跟著她一起後退。

她大口呼吸,臉頰卻依舊呈現出窒息的紅色。

既像羞愧、又像憤怒。

我,做錯了什麽?

我什麽都沒有做錯。

我只是,生來就是一個錯誤。

她的手扼向自己的脖子,似乎想要將自己的存在堙滅一般,死死掐住自己。

可人要想靠這樣殺了自己是不可能的。

她就只是徒勞地感覺到雙手酸痛。

徒勞地感覺到眼淚流下。

導演喊下“哢”,試演到此結束。

唐心儀半秒之後便挺直脊背、恢覆常態,將頭發向旁一撩。

助理遞給她紙巾讓她擦眼淚。

觀眾們則還沈浸在她的演技裏,連鼓掌都忘記了。

秦語最先起頭,拍掌,接著是祝語橙社團的眾人。

唐心儀路過他們時,手伸向祝語橙,揉了揉她的頭發。

祝語橙目光追隨著她,眼神癡迷得像個迷妹。

-

角落,旁觀了試演的白漾抱著手臂,一臉的不高興。

秦語不知何時走到他身旁,“白漾,你不喜歡這段嗎?”

白漾說:“秦編劇,這種影射觀眾、諷刺觀眾的番外怎麽能做呢?”

秦語說:“糾正一下,我們諷刺的不是正常觀眾,是不遵從彈幕禮儀的觀眾。”

白漾說:“可這樣的彈幕占了幾乎全部的90%,你要說他們全都不正常嗎?”

秦語笑了,“我是想這樣說,但不能這樣說,是吧?”

白漾說:“當然!”

秦語說:“那就當我們確實冒犯了他們吧,反正我們的投資方不介意,偶爾冒犯下觀眾不也很有趣嗎?”

白漾說:“可是,可是……”

秦語笑著打斷他:“白漾,你在害怕嗎?”

白漾楞了楞,說:“我害怕什麽?”

秦語說:“你害怕有人,哪怕只有一個人,受她的演技感染,倒戈向她。”

白漾努嘴,“我哪有那麽小氣?喜歡我的人有很多。”他舉起手機,“你看,我粉絲快破十萬了。”

白漾的語氣像一個小孩子。

秦語的眸光卻愈發嚴厲,“你是該害怕的。”她低聲說。

白漾以為聽錯,“你說什麽?”

秦語不覆述地繼續說:“因為一旦有那樣一個人共情到女主角的痛苦,這份痛苦勢必會超越嗑CP的快樂,他從此會邁向另一邊,再也不回來。他再也不會迷戀你、支持你、為你戰鬥,他會發現原來你也就——不過如此。”

秦語的最後幾個字比耳語更輕。

白漾理所當然沒有聽見,前面的話他也聽不懂,他想要她再說一次,可她搖頭。

秦語傾身靠近他,為他整理領子,“白漾,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是你的粉絲。”

話題的轉移突兀又沒有道理。

可女人的聲音裏有種魔力,聽得人飄飄欲仙。

白漾笑了,“真的嗎?你真是我的粉絲?你喜歡我的哪一部作品?”

秦語說:“那就要從你的出道說起啦……”

他們談笑著走向休息室,手指無意間靠到一起。

白漾的臉頰泛起紅色。

-

白漾從休息室出來時,看見祝語橙等人圍在一起聊天,他走過去和他們打招呼。

“你們好呀。”他故意站得離祝語橙很近,因為她是他的老鄉。

就在他準備和祝語橙單獨說悄悄話時,他的餘光掃見某人,某個可怕的男人。

白漾顫抖,人躲到祝語橙後面,怯怯從女孩肩膀後露出一雙眼睛。

祝語橙看他一眼,又看向那位“可怕”男人,她無奈道:“石時,你上次嚇到白漾啦。”

石時無辜道:“我有嗎?”他問白漾。

白漾不理會石時,嘴唇湊到祝語橙耳邊,“小橙,小心他把你當成鯨魚。”

祝語橙說:“你是說他是藤壺?”

白漾驚訝,“你上次聽到了?”

祝語橙說:“對啊,我在現場。”

白漾說:“所以呀,你要小心,小橙!”

祝語橙噗嗤一聲笑了,她為了擊碎這句話地伸出手,握住石時的左手。

石時錯愕,“祝小姐,不怕嗎?”

祝語橙對石時眨眼睛,如在說:怎麽,你連我都要欺騙嗎?

石時卻紋絲未動,黑眸裏浮現出嚴肅的哀傷。

祝語橙受他感染,臉上笑容消失,可手還是沒有放開。

“你知道嗎?”她說,“藤壺呀,是不會問鯨魚這個問題的。”

石時好似沒有聽見,“什麽?”

也可能是想要再聽一次。

祝語橙如他所願,“會在乎鯨魚感受的人,不可能是藤壺。”

石時微滯,“是這樣嗎……”

他的聲音輕如呢喃,手回握住了對方。

白漾看著他們兩人,皺眉,小聲嘀咕:“小橙被騙了。”

祝社長社團其他人則根本聽不懂他們三個在說什麽。

這是海洋生物的科普時間嗎?

季也才不在意生物,正如他既不喜歡貓,更不喜歡狗。

他只在意——

季也走近,切水果般一“刀”分開兩人的手。

“我想抽煙了,祝語橙。”

“那關我什麽事?”

“再給我一包百○。”

“……小心糖尿病啊你。”

-

秦語走出門,在外面發現靠墻悄悄吸煙的女明星。

“小心被拍到。”她說。

唐心儀仰起天鵝頸看她,吐出一口煙,“不會,這裏很少有人來。”

秦語說:“因為這裏,嗯,”她捂了捂鼻子,“離垃圾桶太近。”

唐心儀看著她的動作,笑了,“那你還來?”

秦語笑瞇瞇地說:“來看你呀。我覺得你好像不太高興,你不喜歡番外篇的劇本嗎?”

唐心儀挑了下眉,“不喜歡?沒有,我只是覺得——”

“沒有必要,是嗎?”

“嗯,沒有必要。”

秦語說:“真奇怪,那些彈幕罵的是你,最該生氣、憤怒的人也該是你,你為什麽毫無反應呢?”

唐心儀說:“我得到了錢、名氣,還有下個角色的邀約,有什麽好生氣的。”

秦語說:“我認識你下部劇的制作人,他是看中這次《貝殼》男主男二CP粉的流量,他想要拿你當工具人。”

唐心儀說:“我知道。”

秦語直視著她說:“你不在乎嗎?”

唐心儀吸一口煙,吐出,“在乎?有什麽好在乎的?女人不一直居於這樣的位置嗎?”

“你是說?”

“多餘的位置。”

秦語微微皺眉,不置一詞。

唐心儀說:“我呢,對BG故事不感興趣,但要說到男人和女人的故事,最早的便是亞當和夏娃。亞當是人類,夏娃是他的一根骨頭。亞當、夏娃、另一個亞當,他們三個走到一塊,觀眾們認為亞當們更相配是多麽正常的事,因為夏娃她就只是一根肋骨啊!故事最初就沒有將女人當人,歷史亦長久地沒有將女人當人,夏娃是多餘的骨頭,我們是多餘的人,女主角是多餘的角色,這些不都是共通的事嗎?有什麽好奇怪、好憤怒的?”

唐心儀話雖這樣說,聲音卻在顫抖,只有憤怒才會令人這樣顫抖。

她抑制住顫抖,說出結語:“所以,我們的觀眾,他們就只是透過女主看清了女性的本質罷了。”

秦語靜了靜,說:“是我的錯。是我把女主角塑造得太單薄了,讓她好像只是一根肋骨。”

唐心儀說:“這不是你的錯,是男人們的錯。”

秦語說:“你是說?”她心裏有了想法。

唐心儀說:“他們過去幾千年來把英雄的角色給男人,把多餘的角色給女人,這不是他們做的事嗎?”

秦語說:“是,他們還狡猾地剝奪了女人寫作的權力,直到十九世紀,女人們才較為廣泛得開始參與寫作。”

唐心儀說:“那麽,這僅僅兩百年的時間,戰勝不了他們數千年來創作的男性形象,又有什麽奇怪?”

秦語說:“所以,我們要寫出更多的女英雄、女梟雄、女奸雄……各式各樣的女人,寫到雄變成雌。”

唐心儀說:“我相信,女人總有一天能夠掀翻、顛覆男人們寫下的女性形象。”

秦語嘆聲道:“只是,我想,這會是一條漫長的道路。”

唐心儀把煙摁滅在墻上,“沒關系,我會等待,即使夏娃還只是肋骨,我也深愛她遠勝亞當。”

-

“好,我知道了。”祝語森掛了電話。

聞夏看他,“小橙打來的?”

祝語森點頭,“明天不是周五嗎?她說她不回來了,要通宵參加社團活動。”

聞夏訝異,“通宵的社團活動?”

祝語森說:“對,她說他們要做動畫,還差最後的配音沒有做,要弄一晚上。”

聞夏佩服:“小橙的社團聽起來很厲害。”

祝語森笑了,“是啊,他們還要弄主題餐廳呢,她真了不起。”

聞夏註視著祝語森臉上的笑容,他半調笑半認真地說:“阿森,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

“嗯?”

“我和小橙如果發生沖突,你幫誰。”

“她。”

聞夏咬唇,“你好歹猶豫下吧?”

祝語森皺眉,“聞夏,不要拿這種問題開玩笑,我告訴你,任何人和她比,都比不過她。”

聞夏苦笑,“這就是妹控嗎?”

祝語森低下頭,“不完全是。我,虧欠了她……”

聞夏輕聲道:“因為我們的事?”

祝語森低聲回:“不,是更嚴重的事。”

聞夏神情嚴峻,“那會是什麽樣的事?”他無法想象。

祝語森說:“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保證,不說出去。”

聞夏舉手,發誓:“我保證。”

祝語森說:“這是一個我隱瞞了十多年的秘密,我想我即使說了,老爸、小橙他們也不會信。”

聞夏似乎猜到了,“和你們的媽媽有關?”

祝語森點頭,“是,和媽媽有關。媽媽她喜歡我多過小橙,不,應該說,她討厭小橙。”

聞夏說:“不對吧,我見過你們的媽媽,她很溫柔啊,對你們很好。”

祝語森說:“那是在外人、在爸爸面前,一旦大家都不在,她就會露出真面目。”

聞夏評價:“說得……像是魔鬼。”

祝語森說:“她就是魔鬼。她對小橙很壞很壞,她欺負她,罵她。但對我又很好很好。”

聞夏蹙眉,“好矛盾的一個人。難道說,她重男輕女?”

祝語森說:“我不知道。我稍稍大點的時候,她就去世了,她去世那天,小橙哭得好厲害、比我都厲害。”

聞夏說:“小橙她很愛她的媽媽。”這是肯定句,祝語橙身邊人都知道這件事。

小姑娘常常想起母親,偷偷翻出照片看,看著看著就掉眼淚。

祝語森認同:“嗯,她愛她,比我要更愛她。可這多奇怪啊,明明媽媽對她那麽壞、那麽壞。”

聞夏說:“會不會是有誤會?我以前看新聞,有個養老院護工幫老人拍背、咳痰,被誤以為虐待。”

祝語森思忖了一陣,搖頭說:“過去太多年,我已經記不清當時的場景了。”

聞夏說:“阿森,無論她是個什麽樣的母親,她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祝語森說:“是啊,就讓這個秘密繼續是秘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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