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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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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懲罰?

十二月二十八, 哪怕是西河這般剛剛經歷戰亂的地方,每家每戶都掛起了紅燈籠。原本熱鬧的街市,更是充斥著新年的喜氣。

仿佛一切災難都會在今日一並消散, 來年定是風調雨順百姓和樂的一年。

溫翎路過西河城外, 往下元村的方向看去, 也不知如今阿父在做什麽。這個年,阿翎怕是不能陪伴左右,盡一盡孝道了。

只略傷感一會,溫翎便調轉馬頭,往山月小築的方向而去。

與西河城內的熱鬧不同, 山月小築一如既往的幽靜,遠離喧囂之外,正如它的主人一般。

溫翎遂一抵達, 周遭的影衛們都用目光打量她。她視若罔聞,徑直朝著望月樓去。

可樓裏沒有雲書雋的身影,關確一直跟隨在後道:“阿雋, 在公子那。”

溫翎默不作聲,提步離去,關確擔心她意氣用事, 連忙跟上。

弗彧身邊只有如瑛, 說起來如屑已經許久未見,公子身邊缺人,溫翎很早之前便知道, 可今日才真正體會到, 閣主對弗彧的防備心有多大。

外頭那些影衛, 瞧著都面生,怕是才來不久。能讓弗彧全然不顧猜忌, 培養底下人,閣主應當已經出手了。

四楚見溫翎來此,眼睛一閃,沒有多言打開了門。

門方一打開,溫翎便能聞到裏頭濃郁的香氣中夾雜著的血腥味。她心頭猛地一顫,連忙繞過屏風查看裏頭的情況。

屋內,弗彧側躺著,雲書雋好端端服侍身旁,臉色有些不好,但瞧著並無大礙。

“阿雋……”

雲書雋見到溫翎也是一驚:“主子,你怎麽回來了?”

溫翎看向弗彧:“你讓如瑛關確一起騙我?”

弗彧淡淡擡眼:“倒也沒有完全騙你。”說著掀起了雲書雋的衣袖。

雲書雋不敢忤逆,隱忍地閉上雙眸。

衣袖下遍布交錯的傷口,新傷舊傷,傷上加傷,僅露出的這一小塊,便沒一塊好皮。

溫翎努力平覆,盡量讓語氣平緩些:“公子著急召我回來,所為何事?”

弗彧像是變了一人,面對溫翎時,眼底再不覆溫柔:“你不必著急,在你銅影身上所受的傷,你也要一五一十承受一遍。”

雲書雋大驚失色,連忙跪下求情:“公子三思,屬下願替主子受罰。”

溫翎拽著他的衣領:“起來。”

雲書雋不動如山。

弗彧只一聲冷哼:“主仆情深的戲碼今日我不想看,膩得慌。”

“屬下自會去受罰,銅影只聽從我的命令,並無過錯。”

“銀影犯錯,銅影受罰,閣中規矩向來如此。不要仗著你我之前那點情分,枉顧閣中規矩。”

溫翎揚聲:“好,公子說的對,可銅影身上斑駁的傷痕,不正說明了,他已受過罰,可否讓他起來了?”

“呵,區區小懲大誡罷了,魌閣的懲罰哪是能這般輕輕揭過的?”

雲書雋跪俯在地上:“公子,屬下願受責罰。”

弗彧這才輕輕擡起眼,冷漠打量溫翎:“我讓他傳信讓你回來,他忤逆此乃一罪。讓他輔佐銀影取得撫危樓信物,卻一直未能完成任務,此乃二罪。縱容銀影癡心敵人,放任不顧,此乃三罪。數罪並罰,只罰了他幾鞭,如何服眾?”

他在細數雲書雋的罪責,可一樁樁一件件何嘗不是在控訴溫翎的罪?

“公子不必指桑罵槐,左右不過兩條命,公子想要都拿去便是。”

弗彧:“人命而已,最不值錢的東西罷了。”

說罷他目光移向左前方,溫翎順著他目光看去,大驚失色。才知方才她進門所聞到的血腥味,便來自那。

那人雙手被斬斷,雙腳被鐵鏈牢牢鎖住,氣息微弱,怕是命不久矣。血汙沾滿全身,幾乎要認不清他的臉。

溫翎細看,從被雜亂的頭發遮擋露出的一點點臉識出,此人正是如今應該在刑獄之中的李章。

“你看,面對做錯事的人,死對於他而言,不過是最簡單的結局。而我,要他生不如死。”

溫翎閉上眼,魌閣的手段沒人比她更清楚,她也知道即將面對的絕不是死這般容易之事。

所以在弗彧一聲令下後,影衛們上前將她帶走,雲書雋拼死抵抗時,她累得不做掙紮。

與其浪費體力在無用功上,不如攢著力氣,多擋幾鞭。

——

大年二十九,西河城中已張燈結彩,熱鬧不斷。

一夥人卻精疲力盡剛剛抵達西河城門,裴蒔瑯甚至來不及回府換身衣服,直奔煙雨樓。

在收到晚棠慌忙遞來的信時,裴蒔瑯大腦一片空白。雖然心裏或許清楚t,溫翎並不是被脅迫帶走,反而是她自願回去。但其中必有緣由,裴蒔瑯當即籌備人手,只與任姨娘打了聲招呼便先行回來了。

走到半路,又收到霽藍的信,是煙雨樓寒蟬姑娘送來的急信。任姨娘不敢耽擱,連忙讓霽藍加快腳程送達。

弗彧的信上,表明讓裴蒔瑯獨自到山月小築一會。

寒蟬的信上則說,無論弗彧讓他做什麽,千萬不要聽信。

但寒蟬是如何與弗彧這號人掛鉤的?

一路上強行讓自己冷靜的裴蒔瑯,最終決定先來一問究竟。

裴蒔瑯不等人招呼,徑直走上樓,身後的小廝叫喚,被幾個兇神惡煞之人擋住,立刻訕訕閉了嘴。

裴蒔瑯有些急切,敲了門裏頭沒有回應,便直接推門而入。

聽到動靜的寒蟬出來查看,見到來人眉心一蹙:“裴蒔瑯?”

“弗彧之事,你知道多少?”

許是在休息,寒蟬不過穿了牡丹紅兜衣,外罩輕羅煙外衫,一頭墨發傾瀉,未著粉黛如出水芙蓉般清麗。

“你還是中了他的陷阱回來了?他以什麽為借口?溫翎?”美人微微蹙眉,顯得越發嬌美。

“他派人帶走了阿翎。”

寒蟬在圓椅上坐下,食指一下一下撫著眉毛,看樣子有些棘手。

“你打算如何做,真去赴約不成?”

“這是自然,阿翎還在他手上,無論如何我要阿翎平安無事。”

望著那雙堅定無虞的眼眸,寒蟬噗嗤一笑:“看來這小一年,你們經歷了許多,都讓裴二郎君情根深種了。”

“你有什麽話,盡管同我說,我要知道弗彧的所有消息。”

寒蟬眼眸微動,隨嘆了口氣:“我之前與你說過,我一直在尋一人,踏遍南淵也不得他的蹤跡。所以我將希望寄托於撫危樓,與少主你達成合作。”

“所以你要找的人,是弗彧?”

“記得你之前同我說過關於先帝與花魁的故事,其實那不是真的。都說花魁與敵國勾結,先皇利用她引出在臨京的北祁人,趕盡殺絕。花魁的情郎死在那場屠殺下,花魁為夫報仇給先皇下毒後銷聲匿跡。你想聽真實的故事麽?”

裴蒔瑯沈默,今日來索性要清楚所有的事,夜還很長。

“花魁愛上北祁人不假,先皇視花魁為紅顏知己,但初登基不久時,聽一赤腳道士算過一掛。日後會為女子誤國,先皇很清醒沒有沈溺女色,知道花魁與那人兩情相悅,雖顧忌他的身份,也願成全二人。”

“不過,那北祁人還有一兄長,知道花魁與先皇的關系,便利用花魁,引出先皇。意圖刺殺南淵皇帝,而這些事那人一直都知曉,甚至成為幫兇。讓人不禁懷疑,接近花魁利用花魁是不是他們一早就謀劃好的事。”

“花魁得知此事,大失所望,先皇垂危,花魁難逃自責,意外早產。生下雙生子後,還未出月子就殺了那人。”

“花魁無力撫養兩個孩子,便只帶走了一個。”寒蟬眼底無波,似乎在訴說一個旁人的故事,“青樓那樣的地方,女娘到底更難生存。”

裴蒔瑯:“所以,你阿娘帶走了你。”

“是。”寒蟬臉上顯得有幾分悲涼,“是我辜負了阿娘的一片好意,最終還是淪落風塵。”

一室寂靜,裴蒔瑯不知該如何寬慰。

“兄長受阿娘之前隨侍的婢子照拂,似乎是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但阿娘選錯了,誰也不知,多年後臨京城裏會出現一個好南風,權勢滔天又如此暴戾之人。”

想到弗彧扮作伶人刺殺李章,好像一切就有了答案。

“那女子與她的兒子雙雙喪命在李章手中,兄長見到那一幕,至此被仇恨吞噬。甚至不惜加入魌閣,一所由北祁人打造的囚牢。”

“我不知他是如何做到今日這個地位,但我知道,李章是他的仇人。李章一死,那人也死了,他該解決的,就只剩下那人的兄長。”

造成一切悲劇的元兇,所有人痛苦的根源。

“但,這與阿翎有什麽關系?”

寒蟬:“在未達到這個目的前,他不能失去如今的地位。魌閣閣主,對他心懷芥蒂,調走他身邊所有人,如今能重新獲得對方信任的,便只有撫危樓了。”

裴蒔瑯聽出不對勁,審視著她:“所以你們已經相認了,對麽?”

寒蟬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裏糾結片刻坦然道:“是,當我查到他身上,第一時間便去尋他。這是阿娘臨死前的遺願,也是我畢生所盼。”

“弗彧算計人心的本事我見識過,所以他從你口中探出了真正的撫危樓少主。”

“……是。”

裴蒔瑯了解真相後,並沒有其他表情,指尖一下又一下敲著桌面,在思索些什麽。

“你不怨我?”

裴蒔瑯直言:“倒也沒什麽可怨的,以他的才智,恐怕更早之前便猜出了我的身份。”

“所以我才會寫信給你,讓你無論如何不要中他的圈套,誰知你還是回來了。”

裴蒔瑯苦笑一聲:“打蛇打七寸,抓人的軟肋亙古不變。但我與他之間,有些事總要解決的。”

“此事算我對不住你,我答應你,只要不傷害我的兄長,你要我做什麽我都為你效勞。”

“好,先調集你身邊所有人手,越多越好。”

寒蟬點頭答應。

“我能瞧出他對阿翎有意,我覺著他並不會真的傷害阿翎。他特意強調讓我單獨前往,或許是在暗示我些別的……”

……

山月小築,魌閣中人沒有過年之說,每日做同樣的事,日覆一日,原本還存在的那些心氣兒,一律將你磨平了。

弗彧懶洋洋躺在火蟬絲床面上,隨意拂過面上的碎發,道:“阿翎如何了?”

四楚有些拿不準他的想法:“公子是打算單純的懲罰銀影,還是想從她口中探出什麽消息,亦或者讓她完成其他任務?”

弗彧淡淡道:“原來你們都不知我的想法。”

四楚羞愧低著頭,她今日去看了溫翎,鞭子打在她身上,半個時辰九鞭,活生生扛了一日,已經奄奄一息。

但公子久久未曾下達旨意,底下人只敢放松力度,懇求四楚給個準話。

這回連她都摸不清弗彧的想法了。

“看來是還有力氣,行刑的換成如瑛吧。”

四楚面上有一瞬間的凝滯,換作如瑛?不若直接給溫翎一個痛快,也比這般苦熬著好。

“公子,您當真?”

弗彧嘴角勾起冷笑:“你在為她求情?”

四楚:“屬下不敢。”

“既如此,如瑛那結束後,送去冰室,行跪冰之刑吧。”

四楚更是張大了嘴巴,所謂跪冰之刑,則是跪在一塊約一尺高的冰上,用膝蓋的溫度去融化冰,直到冰全部融化,才算結束。

這個刑罰幾乎會讓受罰者雙膝廢掉,日後走路怕都是個問題。

公子當真狠得下這個心?

四楚半晌才呢喃道:“公子,您是認真的麽?日後當真不會後悔?”

弗彧慢悠悠坐起身:“四楚啊,世人皆說怕我畏我,可誰又都能棄我。她們皆說愛我念我,可終究還是為了所謂更重要的人,拋棄我。阿娘是,阿翎也是……”

弗彧說這話時,脆弱得像一塊薄冰,一觸既碎。

“屬下知道了,立刻派人去傳達。”

弗彧默許,見四楚離開,偌大的屋內又只剩他一人。

兒時他最開心的事,莫過於收到阿娘的來信,雖然她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每日同他說,妹妹又長高了,格外愛吃糖,今日掉了顆乳牙。

但他知道,阿娘在外躲避敵人,妹妹也鮮少有能吃到糖的時候。想必她們顛沛流離,自己在此處是不是還相對安逸些。

弗彧兒時就是這般安慰自己,雖然午夜夢回時,他常常在夢裏告訴阿娘,其實自己願意跟著她們,保護她們。

至此,他一生都未見過自己的娘親,只有從那些娟秀中又帶著幾分緊迫的字跡中,在腦海裏描摹自己母親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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