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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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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

這一覺睡得格外香甜, 溫翎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似乎感覺到身邊的人抽回了手。額上微微一暖,響起獨屬於清晨的喑啞聲:

“我起了, 你多睡會, 白日若覺著無聊, 去蔣婆婆那待會。”

溫翎似乎在夢中囈語了一聲嗯。

裴蒔瑯的聲音顯然帶了幾分喜悅柔和:“在家等我,別太想我。”

只不過回應他的只有溫翎翻身的動作,睡得更熟了。

溫翎只覺得越睡越冷,她睜開眼屋內空空蕩蕩,一股莫名的冷清襲上心頭。

走出屋, 竈火之中還有零星的火星,她打開蓋子,裏頭溫著一碗米粥, 佐著一塊炊餅。

溫翎嗤嗤輕笑出聲:“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一點早膳都備不出來。也不知一大早去做什麽了,早膳都留給我了, 自個是不是還餓著肚子呢。”

忽然想起清晨耳邊那幾句低啞暧昧的話語,溫翎眼神一凝,拿出早膳, 細嚼慢咽地吃下去。

這一頓她吃的極慢, 炊餅幹噎,順著米粥咽下,味道算不得多好, 唇齒間只留一股自然的五谷香氣。

她坐在杌子上, 盯著桌上空著的碗許久, 半晌才起身將碗都洗幹凈了。

她獨自上了山,上回跟著蔣婆子來過, 知道他們從懸崖掉下來的大概位置。

站在崖底,巖壁好似高聳入雲,今日天光大好,湛藍的天讓人心安神泰。

溫翎想起這幾日的時光,美得好像從上天那裏偷來的。對一個騙子殺手而言,這幾日幾乎是不切t實際的生活,好似已經是莫大的殊榮了。

溫翎不敢貪戀更多,她害怕,害怕從裴蒔瑯眼中看到失望或者充滿恨意的眼神。

她承認自個深陷泥潭,完全無力也更不想掙紮出來。

可裴蒔瑯那樣好的一個人,自己又憑什麽讓他和自己一樣,在泥潭中過活。

她也心知肚明裴蒔瑯的心意,就是一早就知曉,所以更害怕。

在一切都來得及的時候,不如,早些離開吧。

溫翎將頭抵在巖壁之上,眼角不由得沁出淚出來:“再等幾日,就幾日,我……再向上天偷幾日。”

這一日裴蒔瑯都沒有回來,溫翎備好了晚膳,等到夜闌人靜都沒等到他回來。

溫翎也沒心思用飯,將吃的溫在竈臺上,便回了炕上小憩。

許是山上的夜晚太過寂寥,耳邊傳來的蟲鳴聲,像一首哄睡的歌謠。睡意襲來,溫翎眼皮沈重。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打開,那人在夜裏輕手輕腳的動作。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就是害怕擾了她的美夢。

溫暖的被窩忽然鉆進一個帶著涼意的身軀,鼻尖傳來熟悉的味道,溫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可是冷了?”裴蒔瑯伸手將她攬在懷中,全然忘了他的身上要更冷些。

等反應過來時,裴蒔瑯稍稍往後挪了挪,被窩下一只手悄然搭上他的腰。一個溫暖的身軀貼了上來,溫翎將臉埋在他的頸窩,他身上還帶著些水汽。

“外頭下雨了麽?餓不餓,要不要我起來把吃的熱一熱。”

裴蒔瑯將下巴抵在她發頂,似乎將她當做暖爐,不斷汲取她身上的暖意。

“不用麻煩了,今兒和三哥打獵去了,身上混著血,怕熏著你。”

溫翎聞言仰起頭,惺忪著睡眼也看不分明他的神色:“你去河邊沖涼了?”

裴蒔瑯沒回話,只是搭在溫翎腰間的手多施了幾分力。

溫翎無奈,只得更加用力的環抱住他:“下次不許胡鬧,深秋時分,河邊的水該有多涼。”

裴蒔瑯累極了,呢喃著嗓音道:“沒事,回家了,就暖和了。”

溫翎聽到上頭傳來舒緩的呼吸聲,知道他應該已經睡著了。

但此刻她已經沒了睡意,在他懷中用指甲輕輕扣著他的衣襟。

隨即,便是無聲的嘆息。

天光將亮,溫翎才有了幾分睡意,可才沒一會,她又感覺到身邊人起身的動靜,離開時在她臉頰處一吻。

溫翎再次起來時,還如昨天一般,早膳溫在竈臺上,不見人影。

吃完飯後,她便去了蔣家,蔣家眾人都在,唯獨少了蔣三。

她避開蔣家男丁,湊到木氏陳氏身邊:“也不知三哥最近都在忙什麽,竟帶著我家阿狼整日不見蹤影。”

木氏陳氏都提前被蔣三打過招呼,這借口說的極為自然:“這不,那小子入冬便要去岳家納禮,光咱們家這點家當,怕是人家看不上。阿爹說了,趁著這幾日趕快山上多尋些獵物,恐怕這小子帶上阿狼做幫手了。”

溫翎略微沈思,木氏又道:“你也別太擔心,三郎經驗豐富,必不會帶著阿狼去更深的地兒,你就放心吧。”

溫翎眼神略顯落寞,這件事尋常合理,換作任何一人都沒有幹系。可溫翎她,沒有多少時間了。

“原來如此,三哥於我們有救命之恩,這點忙應該的。”

陳氏搭腔著:“你若平日裏無事,便來我們這,阿娘也喜歡你,你來陪她,她高興得不行。”

溫翎禮貌一笑:“好。”

直到黃昏時分溫翎才回去,看著寂靜的院子,想來裴蒔瑯也不會回來用晚膳了,溫翎便進了屋將那昏暗的油燈點上。

心中默默算著時間,五日,自己已經傳遞了信號,雲書雋應該會在五日左右找到她。

之後她便帶著雲書雋回魌閣,接受任務失敗的懲罰。無論閣主留不留她一條命,她都不要再繼續這個任務了。

眼前的油燈似乎化作了好幾個影子,溫翎挨到了子時,外頭還沒有一點動靜。

她甚至出去河邊轉了圈,沒有任何動靜,反倒安靜得有些可怕。

直到日上三竿,溫翎才徹底接受,裴蒔瑯夜不歸宿這個事實。

溫翎忙跑去蔣家詢問情況,得知昨晚蔣三也沒回來。

蔣二甚至安慰她:“沒事,有時候進山遠了,來不及回來,便尋個山洞休息一晚也是常有的事。阿狼家的不必擔心,老三有分寸。”

溫翎點點頭,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家。

又到了晚上,這一回溫翎做了晚膳,想著無論如何今兒總要回來吃飯的。

可是直到眼皮沈重的信號告訴她,她怕是又要落空了。

心中莫名的空虛,心裏身上蔓延的涼意,好似不屬於深秋帶來的寒冷。

“阿狼……”溫翎夢中囈語了一聲。

只是沒想到,身後竟然傳來了回應:“我在。”

溫翎夢中驚醒,但是不敢回頭,害怕那聲音只是一個錯覺。

溫翎鼓起勇氣,慢慢轉身,桌上點的油燈還未燃盡,昏黃暖意印在他的側臉。一邊臉暖意融融,一邊臉隱匿在黑暗中。

溫翎鼻腔一酸朝他撲過去,緊緊抱住他的腰,似乎只有這樣,他才會一直留在她身邊。

“怎麽了,做噩夢了不成?”

溫翎只將臉埋在他的衣襟處,熟悉的味道,似乎填補了心中那份空虛。

“我只是……有點想你了。”

裴蒔瑯輕拍她的背:“昨兒有事耽擱了,未能歸家,阿翎莫要氣惱。”

溫翎在他懷中,話語不清:“下回不許丟我一人了。”

“好好好。”

裴蒔瑯蹭蹭她的腦袋,不由得嘆息:“阿翎,我幾日前回來,見之前我沿路留下的痕跡,被人抹除了,要麽是姨母的人,要麽就是溯洄。總歸無論那種可能我們也許在這都呆不久了。”

溫翎渾身一僵,手臂不自覺用力。

他能感覺到懷裏的人十分不安,以及不舍的情緒。

裴蒔瑯想著,無論哪種情況,都得將她先留下。待外頭安全了,再把她接走。

他要做的事快要達成了,他在心中祈禱,無論是溯洄或是其他人,都再晚些來吧,再給他幾日時間,好好準備。

裴蒔瑯在她發頂上一吻,沈沈進入夢鄉。

溫翎一早醒來,下意識去摸身邊的人,掌心觸碰到溫暖,才如釋重負地睜開眼。

裴蒔瑯還在睡著,睡顏恬靜美好,溫翎伸手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又躺回他身邊,緊緊挨著他。

溫翎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卻從衣袖之中透出幾分青紫來。

溫翎覺察不對,忙掀開他的衣袖,果真受了傷。再看他的腿,粗布之上血跡已經幹涸。

裴蒔瑯睡夢中感覺有人在扒拉自個的衣服,睜開眼時,溫翎正打算掀開他的褲腳。

裴蒔瑯一個激靈縮回了腳:“溫翎!你怎麽能趁本郎君睡著時做這等不雅之事。”

“你受傷了?”

裴蒔瑯揉了揉小腿:“沒事,進山有些摩擦都是小事。三哥已經將蔣婆婆的藥送來了。”

溫翎眼神略顯責備:“你真把自個當做獵戶了不成?”

裴蒔瑯努努嘴:“可三哥有求於我,我難道還能袖手旁觀?”

溫翎沒好氣嚷道:“就你義氣。”

接著她從炕上爬起,大步走了出去。

裴蒔瑯在身後喊她:“阿翎,去哪?”

溫翎語氣算不得好:“給你做飯。”

裴蒔瑯抿唇笑著。

吃完飯後,溫翎給他上了藥,裴蒔瑯又急匆匆出門找蔣三去,在溫翎飽含怨毒的眼神中,再三保證,今兒絕對不再上山了。

這一日倒是安分,山裏的生活過於安逸,一屋二人三餐,好像就能這樣過一輩子。

只是夜裏二人相擁而眠時,各自默數著最後的日子。

今兒一早,木氏就來拜訪,把溫翎從屋裏走出,裴蒔瑯跟在後頭。

“既然嫂嫂尋你,你就去一趟,人家對我們有恩。”

溫翎點頭:“那你在家等我。”

“我做早膳給你吃。”

郎君多情的桃花眼訴說著愛意,不需什麽旁的話語,就能感覺到裏頭蘊含的感情。

溫翎有些沈溺於這個眼神,戀戀不舍地踮腳親吻了他的唇。

裴蒔瑯楞在原地,溫翎狡黠一笑:“不許亂跑。”

二人就到了蔣家,蔣婆子見到她,說要給她試試年輕時候那些壓箱底的好衣服。

老舊的款式穿在溫翎身上,並不顯得老氣,鮮嫩的臉蛋如花一般嬌艷。

看得木氏陳氏眼熱,非要拿出自己的首飾為溫翎裝扮。

溫翎抗拒不得,任憑兩位嫂嫂折騰。

老宅這邊,蔣三已經帶著村裏年輕小夥子們,帶來一簇簇鮮花,灰敗t古樸的老宅一下子鮮亮了起來。

蔣三拍拍他的肩:“放輕松,一定能成的。”

裴蒔瑯緊緊握著手中的錦盒,鄭重地點了點頭。

溫翎折騰了一早,正打算回去呢,就見到多日不見的蔣三。

“三哥。”

蔣三頷首,滿面春風:“阿狼家的……不,現在還不能這樣叫你,你們還沒成家。我們有幸結識,我又救了你們倆,自稱一句兄長應當不過分。既然如此,我也喚你一聲阿翎,可否?”

“自然是應該的,還未正式謝過三哥,阿狼這幾日也多靠你照顧了。”

蔣三面上一熱:“你可不許揶揄我,我之前未曾想過,阿狼的功夫這般好。我們前兒個遇到一只黑熊,若依照我們兄弟幾個的性子,必然是要躲的。沒想到阿狼竟是個不要命的,在那熊窟外守了一夜,把那黑熊折服了。”

“嘖嘖嘖,那身手……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呢。”

溫翎吃驚:“黑熊?”

“是啊,為了捕獲這只黑熊,阿狼還受了不少傷呢。”

原來身上的傷是這麽來的。

“那這黑熊……”溫翎四處觀望也沒見著什麽黑熊的影子。

蔣三神秘莫測一笑:“你回去就知道了,阿狼為了準備這個,可真是用心。知道這定情禮需全全尾尾靠自個賺來,硬是沒讓我幫忙。”

“定情禮?”溫翎似乎恍然大悟,原來這幾日他都忙這個去了。

蔣三發覺自個說漏了嘴,不過也無妨,畢竟不多時溫翎到家了就能知道了。

“是啊,原本他打算去河裏摸珠子的,摸了一日什麽都沒有。這才求著我帶他上山,他運氣好,實力也不容小覷,送的禮物也是一等一的好。妹子啊,今後你可有福了。”

溫翎眼睛一酸,忙告辭,回家的腳步她自個都察覺不到的加快。

那老宅明明離蔣家不遠,溫翎只覺得這條路比平時要遠的多。

直到那個門口出現在眼前,她推開院子的門,滿園鮮花裝點了秋日的蕭瑟。

馥郁花香鉆入鼻尖,好像有些不真實。

溫翎紅了眼眶,原來真的有人會為了一人,傾盡所有,只為讓她不羨慕旁人。

那日聽到蔣三對李寶兒的告白,溫翎說不羨慕是假的,她羨慕極了。這輩子能有一人,將自己捧在手心裏,何其幸福的一件事。

屋門緊閉,溫翎緩緩走去,院外有許多腳印,偏偏有那麽一個,印子極輕。

溫翎微微蹙眉,聽到四周靜得只有風聲,便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推開門,裏頭果然無人,只有一個錦盒靜靜躺在桌上,上頭還放著一枚銅錢。

溫翎緩緩走過去,滔天的冷意讓她步伐僵硬,她知道這個銅錢是從何而來。

是他們那日買蘿蔔,裴蒔瑯留在懷裏的那兩枚銅錢。溫翎見他十分歡喜,便尋了根紅繩串在一處,裴蒔瑯一直貼身放著。

如今只有一枚靜靜躺在錦盒之上,意思不言而喻。

溫翎將銅錢拿起,放在心口,心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疼痛。

“我還是……來晚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溫翎眼底閃過一絲希冀,猛地回頭。

院中之人一身白衣,帶著一路的風塵,眼眸深深。

溫翎翕動著唇:“阿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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