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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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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有些人, 即便是在黑夜之中,即便她連面容都看不清,但只要他站在眼前,她便能一眼知曉那就是他。

“昭清?”他聲中急切已被失而覆得的歡喜替代。

腳下的枯木應聲而斷, 劈裏啪啦的, 卻是夜裏最悅耳之聲。

“大人!”尹昭清撲進他懷中, 她渾渾噩噩的,還有些恍惚,她也不知為何會在這兒見到他, 可似乎只有這般觸碰到他, 她才覺得他真真切切就在她眼前。

“是我……”他的音色中夾雜倦意。

“大人,大人……”她一遍遍喚著他, 不知疲倦。

衛驤知曉,她不安與後怕時就會如此, 他心疼地回摟住她, “我在。”

尹昭清埋進他胸膛中,貪戀著這片刻的安寧。

今夜遭遇了那麽多事兒,她分明也並未多怕,可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心口的委屈便一點點滲了出來,就要彌漫成一汪池水將她淹沒。

只是一日未見, 可她總覺得這二人已經相隔數日。

衛驤察覺出她的顫意, 從一旁取來氅衣給她披上,“只是一日不見你, 你怎麽又亂跑, 若不是我見到了蔡大人,知曉蔡清不在府中, 你又要讓我去哪兒尋你?”

“大人……”這個時候了,他竟還來呵責她。

衛驤聽出了她聲音中的哽咽,語氣也不由軟了下來,輕順著她的脊背低聲安撫著:“我尋了你好幾個時辰……既然要出內城,為何不帶上文鴛,又或是派人去衛府知會一聲。”

“衛府被封,我只能尋蔡大人了……”她也不想讓他擔心,可事出緊急,她不能多耽擱。

那些不重要了,眼下還有最要緊之事,“大人為何會在這兒?聖上不是將你囚禁了嗎?你是怎麽出來的?聖上可知你是無罪?可赦免了你?”

她眼眸泛著濕潤,他一低頭便能瞧見她滿眼的擔憂,“沒事了,都過去了……”

“是嗎……”尹昭清看了看衛驤身側那張陌生的面孔,心中生疑,“那為何霍大人並未同你一道?”

衛驤瞥了眼身側的人,若無其事道:“他還有其他要事。”

他亦會有心虛之時,只是在她面前他的心虛會化作唇角一抹刻意勾起的笑意,他試圖讓她心安,可在她看來還有些拙劣,“大人的繡春刀呢?”他腰側空空如也,實在反常,她不得不多想。

衛驤眉間微蹙,卻只是一閃而過,“今日走得急,不慎落下了。”

尹昭清盯著他雙眸,勢要從其中探出真假來。繡春刀乃是禦賜之物,衛驤從不離手,豈會有落下一說,“你扯謊。”

衛驤有些無奈,“尹昭清,你有時為何不妨糊塗些。”

尹昭清聽聞,心又是一沈,“聖上治罪於你了?”

“並未。”

“那為何還要囚禁你?”

“總要給百官一個交代的。”

“聖上應允你出宮了?”

衛驤沈默了。

尹昭清面色一變,見他時的喜色轉而淡下,“那大人怎麽出的宮?”她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

“我偷跑出來的。”衛驤語氣尋常,在他口中偷逃出宮似乎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兒,“蔡大人來尋我了,說蔡清帶了護衛出府,不知去向,入夜了也未歸,我猜到應當與你有關,便出來尋你二人。”

尹昭清氣急,“大人可知這是大罪!”他如今本就是在風口浪尖,若是再叫人以此為把柄生事,他恐怕更難翻身。

衛驤撫上她冰涼的臉頰,“你的安危更重要。左相也已出宮,他得了消息已前來觀音山,如今山下多半是他的人守著,僅憑你——”衛驤往山石後瞥了眼,“和他,恐怕難以脫身。”

方才顧著他,全然忘了身後還有一人,尹昭清連忙指了指山石,“大人,薛易之他……”

衛驤一擡眸,便對上了另一雙虛弱而痛楚的眼眸。

“許久不見啊……”薛易之強忍著疼痛半支起身子,可還未撐住片刻便又栽了下去,他耗盡了氣力,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衛驤走了過去,看了眼薛易之身下的竹架,又回頭看向身後的尹昭清,這才又將目光落回他那條已經鮮血淋漓的腿上,“站不起來了?兩條腿都廢了?”

這兩句話本就傷人,再從衛驤口中說出,足以將人氣得嘔血,而薛易之便是如此。他一口氣沒上來,猛的咳了幾聲,又帶出了幾口血。

薛易之的眼神冰冷地似要殺人,可他又無可奈何,只能氣得兀自咬牙。

衛驤蹲下身來,扯開纏著薛易之傷口的粗布,草藥已被與雨沖散了不少,如今只有零星幾縷粘連在皮肉上,傷口被雨水腐蝕,已有了化膿的跡象。

他從懷中拿出了一個金瘡藥瓶,二話不說將藥灑在了他的傷口上。

薛易之楞楞地看著他,甚是不自在,試圖收回腿,可腿早已麻木地失去了知覺。他看著衛驤,眼中翻湧著意味不明的情緒,忽而嗤地一聲笑出聲來,“衛驤,你也有施手救我的一日?”

衛驤重新替他包紮上,那手法比尹昭清更嫻熟,可力道卻是叫人疼得面色又白了幾分。

只聽他道:“你還不能死。”

“胡凡庸越是想讓你死,那你越得活著……就算是只有一口氣也得吊著。”說著,他將纏布狠狠一紮。

薛易之臉上那抹戲謔的笑意僵在臉上,他又看了眼衛驤身後的尹昭清,自嘲地“嗤”了一聲,“你二人還真是如出一轍。”

“不過……”衛驤收起金瘡藥,毫不遲疑地起身,“今夜我與她都算是救了你一條命,先前的救命之恩就當一命抵一命,還清了。”

薛易之聽了他這話,又氣又笑,“這就算還清了?呵,衛驤,這筆買賣我怎麽瞧可都不劃算,你這盤算的本事我都自愧不如……你不行商……就此埋沒了本事,實在暴殄天物。”

只是給他上了回金瘡藥便是救命之恩了?“衛驤,若是依你所言,先前你償還我的五千貫,我可還要再還給你?”

衛驤看也沒看他,低頭查驗起尹昭清身上的傷勢,好在除了手上的幾道劃痕並無其餘傷,她身上沾著的血多半是薛易之與旁人的,“那就勞煩薛公子明日派人將銀兩送去衛府。”

“你——”薛易之急火攻心,嗆了兩聲,他索性閉上眼躺下不再理會,若再多說兩句,他未t血流而亡,都要被衛驤活生生氣死。

“方宇,將人擡下山。”衛驤牽起尹昭清就往山下去,“丟在山腳就行,會有人來接應他。”

“衛驤!”薛易之咬牙。

“是,大人。”

薛易之一把推開方宇,拖著殘破的身子沖著愈發走遠的身影道:“衛驤!你被騙了!”

衛驤步子未停,反倒是尹昭清下意識回頭看去。

“聖上早已知曉胡凡庸有異心,你們都被他騙了!從始至終你都不過是他的一顆棋子,他不過是想借你之手鏟除異黨!”

“他將自己摘得幹幹凈凈,好做個萬民愛戴、惜才仁慈的明君……而你,滿手血腥,終有一日人心向背,不得善果!”

衛驤微怔,腳下有些遲疑。

尹昭清察覺到握著她的那只手緩緩收緊,她連忙回握住他。衛驤看著她,唇角微勾,若無其事道:“走了。”

薛易之見他連一個眼神都未施舍而來,諷笑兩聲:“衛驤,終有一日你會遭其反噬……到那時,你再看看聖上可還會保你?”

林中風聲呼嘯而過,剩下了一地寂靜與滿眼黢黑。

身後的方宇不知又與薛易之說了些什麽,薛易之也提聲回了幾句,可她走得遠了,什麽也聽不清了。

“大人,他……”尹昭清三步一回頭。

衛驤目光冷了下來,“擔心他?”

“並未!”她急忙否認,“只是……”她又想起方才薛易之說得那些話,她心中堵得慌,“大人,他方才說——”

“都是假的。”衛驤將她蹙起的眉頭撫平,“他的話你也信?不過是想給我尋不痛快罷了。”

“可是……”

“沒有可是。”衛驤走到她身前,蹲下身來,“上來。”

尹昭清看著他寬厚的脊背,有些不自然,“我並未受傷。”她能跑能跳的,除了腿走得有些發酸,身子實在好得很。

“我知曉。”衛驤並未起身,“下山還有好一段路呢,歇一歇。”

她唇角一勾,也不矯情,趴在了衛驤背上,緊緊摟住了他脖子,他身上的滾燙隔著衣物渡來,她冰涼的身子不由寒顫。胸前有些硌人,她這才想起懷中的錦帛,將其掏出在他面前展開,似在等他的誇獎,“這是左相在觀音山下挖的密道輿圖,我在胡成玉手中得來的。薛易之在左相的密道之下又挖了自己的密道,不過應當只有他自己知曉了。”

衛驤低頭看了一眼,那錦帛沾著血,染紅了大片,即便知曉不是她的,可他喉間仍是一緊,“你就是為此而來?”

“倒也不是,密道也是後來才發覺的。胡府今日過於安分,我有些擔心左相在密謀什麽,便在城外靜候,果不其然他要將家眷偷送出城。他想無後顧之憂,我豈能讓他如意?”尹昭清眉心一跳,暗道不好,“人還在暗道內呢!”

“這個時辰蔡清應當已尋到人了。”衛驤語色平靜,似乎並不對她的話感到意外。

“大人?”她一路留下暗號,蔡清不難尋過去,可衛驤又是如何知曉的?“大人早已料到?”

衛驤並未否認,“這都是遲早的事兒,不是今夜,也多不過三日了。只是今日出了事,你又將人逼急了,他才不得不連夜將人送出去。”

尹昭清有些吃驚,“大人知曉是我?”

“這世上除了你,沒有旁人了。”釜底抽薪,斬斷胡凡庸的羽翼,也只有她敢想這個法子。想要說動何呈陽不容易,蔡清即便有那份心,也多半是還未入府就被人趕出來了。

“我看大人才是將我當作了旁人……大人從來都是未雨綢繆,今日之事我不信不在大人預料之中,可大人總是什麽都不肯說只自己去做了,先前有過一回,這一回亦是如此……我成日擔驚受怕,又哪裏有過安生日子。”尹昭清將他摟得更緊了些,生怕一不留神,他又要離開。

“昭清……”他聲音有些喑啞,“生死之事我不敢讓你涉險,朝堂上的血雨腥風,我亦不願讓你沾染。什麽都與你說,無疑是將你推入險境。今日之事突然,但並非沒有破解之法,況且聖上也只是將我暫求於獄中,並未拿我如何,再過兩日我必能想法子脫身,屆時我自有法子坐實胡凡庸的罪。”

“脫身?”他說得倒是輕巧,“可他們是以莫須有的罪名汙蔑大人!”

原來她在意的是這個……他輕笑了一聲,柔聲安撫道,“我並不在意。”

“衛驤!”尹昭清氣急,不知他是如何輕飄飄說出不在意這三個字來的,這如何能不在意!“你可知若是不能洗脫罪名,意味著什麽!”

衛驤終究會成為第二個父親,衛家也成了第二個尹家。

衛驤無奈,“你都說了,是莫須有的罪名。假的便是假的,永遠作不得真,當真不必在意。”

“我在意!”尹昭清紅了眼,今夜在此看到他,如失而覆得一般。她不喜他明明如履薄冰,但在她面前卻總是一副舉重若輕的模樣,“就算大人自己不在意,可我在意!”

衛驤怔住,他在山林回蕩著的餘聲中,緩緩收緊了還著她的手。

尹昭清埋入他的頸肩,眼淚便不自覺地落了下來,“大人為官的這些年清清白白,為何要因他們而汙濁?世人並非人人都是我與蔡清,能義無反顧的相信大人,他們只願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們更想看到從前高高在上的清白之人從高臺跌落泥沼,臟了滿身,最終與他們一般。”

這世道渾濁,待渾濁成了常態,清白便也成了罪。

“昭清……”他停下腳步,一顆又一顆眼淚砸在他頸間,燙得他胸膛燒出了一豁口。“若總是在意旁人的目光,活得太累了……你說世人並非人人都是你與蔡清,不錯,可那又如何?我不奢求太多,身邊人信我,這些足矣,旁人我一點都不在意,我又不替他們而活。”

“可我不想……”尹昭清聽他如此說,愈發替他委屈。

“不想什麽?”

尹昭清埋在他頸肩壓著哽咽,“我不想他們這般待你,你如此好的人,我不許他們欺負你。”

他為大明鞠躬盡瘁,還未得來敬重,卻先成了被眾人舍棄的那個……

連她都覺著寒心,替他不甘。

衛驤聞言失笑,擡手拭去她眼角的淚,“不會……他們哪裏能將我欺負了去,況且如今還有你將我護著。”

“何老先生這些年能在朝中能獨善其身,並不是個耳根子軟的人,你是怎麽說服他的?我竟不知你還有這本事。”

尹昭清往他身上抹了抹眼淚,“何老先生不願,我就在他府裏哭,應當是將他哭怕了。”

衛驤眉尾微微一挑,“可方才蔡清與我說,你們還恫嚇何老先生了?”

尹昭清撇撇嘴,果然蔡清這張嘴一點兒也不牢靠,她故作無辜道:“那都是蔡大人的主意。”

衛驤啞然失笑,輕拍了拍她腦袋,“也就他敢陪著你胡鬧,但好在何老先生並未苛責,若他記恨上,那朝堂上真就無我立足之地了。”

“那就不要朝堂了……”他身負太多,放不下,舍棄不得,亦終將困其一生。她明知是奢望,可還是存有了一絲念想。

衛驤苦笑:“昭清,可還記得在衛府時你問過我什麽?”

她不知他說的是哪一句。

“你問我,家國大義與自己性命,孰輕孰重?”

她記得,“大人說家國為先。我後又問,家國與我,大人說能兩全。”

衛驤失笑,她記性倒是好,竟還能一字不落記著,“昭清,我不願騙你,今時今日你若再問我仍是作此回答,我能兩全。我舍不下你,但也不會棄了大明。我謀權之舉是為了你,亦是為了自己。”

她又想起臨走前薛易之的話,陣陣後怕,“若真如薛易之所言大人只是聖上殺人的傀儡,大人也甘願?”

衛驤沈了聲:“聖上是為了除奸佞,他並無錯。”

“愚忠。”尹昭清小聲嘟囔了句。

可衛驤還是聽到了,他失笑,“尹昭清,說我愚忠的,你是頭一個。”

尹昭清別過頭去,不想再t聽他說這些。前路黢黑,不見光亮,像極了他們還未可知的結局。

衛驤見她不說話了,無奈搖搖頭,幾乎是哄著道:“那我將知曉的所有有關觀音山之事都告訴你,好不好?”

她還是不應話,但他知曉她在聽著,“除去清明與年關祭祖,胡凡庸每年五月與九月另會前往觀音山。那時我就懷疑觀音山中有貓膩,不過密道也是月初深查時猜到的,但他十分警惕,除去他與心腹暗衛,無人知曉暗道入口在何處。”

也不怪他尋不到,就如今夜她尋的那一處,誰又能想到胡凡庸能如此狠得下心將胡遂安的墳作入口。

“你可還記得先前給你看的刑部卯冊?”

尹昭清眼眸陡然亮了起來,直覺告訴她,這會與父親有關,果不其然,就聽他道:“你父親告假了三日,但如今看來他應當並未離開應天府。”

尹昭清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那三日我父親找到了密道,他就在密道中?”

衛驤頷首,“尹大人得幸,並未被人察覺,但也應當是被困在暗道中整整三日才回的府中。”

尹昭清鼻頭一酸,才壓下的淚意又湧了出來。她就說,父親定是查到了什麽,回府後才會提及要將母親與自己送回烏程縣,“那些火銃呢?”

“薛易之早年給過胡凡庸幾艘貨船,他想藏在貨船中將其運出並非難事。”

“他要火銃做什麽?他如今已是左相,執掌中書省,又有權牽制六部,他如此還不知足?是要謀逆不成?”

“他並無兵權。”衛驤也不藏掖:“中書省可不止他一個丞相,徐大將軍也在中書省掛著一丞相之職,只要有他在,便可一直壓胡凡庸一頭,早年二人就因一些事兒不對付,前兩年左相亦派人給徐大將軍使過絆子,徐大將軍氣得駐留在了邊關,好些年沒回過京了。”

“胡奉安早年跟隨著我,後來被貶去了徐大將軍下官的手中,這些年過得不大好。”

尹昭清皺著眉,“所以他一回京,便給你使絆子了?實在是小人之心。”

“不是他。”他臉上還是一貫的從容,“他實在不足為懼。”

“他能憑空生出那麽多證據,絕非等閑之輩,他與左相裏應外合,分明就是要置你於死地。”

衛驤笑了笑,“昭清,過會兒想不想看一出戲?”

“什麽戲?”

“好戲,你只管看著就是。”

尹昭清靠在他的肩上,聽著他的心跳與氣息,異常心安。他說好戲那便是好戲,她信他。

“昭清……待事情都塵埃落定,你想做什麽?”

待事情都塵埃落定……也不知這一日還有多久。

“我也不知……”她還未來得及想日後。

“並無想做的事兒嗎?”

她想了想,入仵作行人也並非是她所願,她是為尹家翻案才不得已做此營生,況且和營生做久了,連生死都看淡了,這並非是件好事。

“父親與母親還在時,應當也算有吧。”尹昭清埋在他的頸間,低聲道:“說了大人也不許笑話我。那時我還不知事,都是在父親與母親的教誨下行事,他二人總盼著我能嫁入一好人家,夫君敬重,婆母不苛責,兒女曉事,就已足以,那時我也亦是如此想的,也不論高嫁低嫁,只要夫君敬我愛我,這一輩子相敬如賓,這便是我想要的。”

“後來家中出了事兒,我便沒了旁的心思,只求著能為尹家翻案,替父親洗刷冤屈,這便是我想要做的事兒。”

“但是,待真相大白、還了父親清白……我似乎也不知自己想做什麽……”那時她無所求,自然也無欲了,“繼續做仵作?我也不太願了,若真如大人所言,這將會是個太平盛世,那便也無需仵作了。”

衛驤也不插話,靜靜聽著她說著。

“不過說來我有些想回錢塘,那才是我的家,大人,我想同我阿姐一起回家。”

“好,待局勢再穩定些,我便將你阿姐接出來。”

尹昭清一想到尹禾顏,鼻尖一酸,強忍著沒用哭腔說話:“大人,我可有與你說過,一到晴日錢塘湖上便會泛舟,那時我與阿姐常去,冬日裏亦是兩人一只小船,圍著爐煮茶,那時我們便說,那泛舟的船夫日子實在妙哉,他每日只需趕三兩趟船,便能坐在船上一同吃茶吃酒,還能從船客口中聽到不少城內城外的稀罕事。若是沒有活時,便將船趕到湖上,往上面那麽一躺,曬著日頭,別提有多愜意了。”

衛驤只聽著她說,眉間的笑意愈發甚。

“應天府有秦淮河,可我覺著錢塘湖還是與它不同,唯有錢塘湖讓我覺著安寧,大人,若可以,你說我就做那渡船人,如何?”

“行。”衛驤啞然失笑,“那我就做那船客,日日來給你煮酒溫茶,再給你說城內城外的稀罕事兒。”

尹昭清噗嗤一聲笑了,可這抹笑只在她唇角停留了片刻,便消散殆盡。

她知曉,這些是衛驤用來寬慰她的話。她可以卸下所有離開應天府,但他卻不行。

他的家國大義,他錦衣衛的身份註定只能將他留在了這兒,哪兒也去不了,這是他的職責,亦是他此生的悲哀。

或許他也想到了什麽,他並未再開口,方才的那些話就如雨一般落入泥中再也尋不見了。

“大人……”

“怎麽了?”他的聲音有些喑啞。

“方才我突然又有了想做的事兒。”

“你說說。”

“我想著先不回錢塘了。”

衛驤步子一頓。

“若我不在,應天府的這處府邸空著也不是回事兒,總該有人打理著,我還是暫且先待在應天府罷。”她伏在他耳邊低聲,“大人覺得如何?”

她的氣息拂過右耳,酥酥麻麻的,他喉結一動,啞著聲道:“只是為了府邸?”

尹昭清輕笑,“不全是。”她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蔡大人、於先生都在應天府,這兒還有他們能說得上話。”

衛驤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看著他,緩緩貼了過去,薄唇落在他的耳垂上,“那些都不是……是我想留在大人身邊。”

待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她羞得忙將頭扭向另一處。她這算不算是輕薄了他?

衛驤並未看她,可怎麽能察覺不出那蜻蜓點水般的溫熱是什麽,她的柔軟與餘溫似乎還遺留在耳垂之上。

一想到此,他的那只耳剎那間湧起血色,脹得通紅,他喉嚨發澀,氣息也難以穩住,扶著她的那只手都隱隱作顫,“尹……昭清……”

自來從容的他,此刻方寸大亂。

她緊咬著唇,閉著眼試圖裝死,“我好累,眼都睜不開了,我小憩片刻。”

撩撥完了就走,的確是她一貫的作風。可知她確是一夜無眠,衛驤眼中多染了幾分心疼。

他看著她安然的側顏,滿是無奈,“尹昭清……你最好醒來還記得說過與做過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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