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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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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奉天殿內明光瓦亮, 正中跪著一人,而殿前絳紅的身影立著,這一幕與十幾日前如出一轍。

“知曉朕為何將你留下來嗎?”朱興瑞斂著神色望著丹墀下挺直而跪的身姿,皺了皺眉。

“臣辦事不力, 還請聖上責罰。”衛驤伏身。

朱興瑞冷笑一聲, “你不必在我面前虛與委蛇, 朕不昏庸,豈會辨不清真假虛實來。你若辦事不力,這世上便尋不出辦事周全之人了。否則朕將錦衣衛指揮使之位給你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朱興瑞瞇了瞇眼, 眼底是一片清明, “不過這一回朕也未料到,你竟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你也算是有些道行的狐貍了, 可惜遇上個老狐貍,難得栽一回也不算失了面子, 挫挫你那不知天高地厚與自以為是的銳氣也是好的!”

衛驤擺正姿態, 恭敬道:“聖上教訓的是。”

“左相也是跟隨朕十餘年的老臣了,他行事做派朕也清楚,這些年在中書省也並未有過差錯。”朱興瑞低聲,“而你才半高時便跟著你父親隨朕東征西戰,你十五歲時便已入宮,朕也算是看著你長大。衛t驤……一個左相, 一個你, 你說朕該信誰?”

衛驤直言不諱:“下朝之時聖上唯獨將臣留下,聖上心中應當已有取舍。”

“哼。”朱興瑞冷笑了聲, “衛驤, 你的自負這些年絲毫未減。”

衛驤不卑不亢道:“臣無虛言。”

“他這幺子不成事,朕也有所耳聞, 因著這些年並未出過事,朕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乃左相之子,左相力保他也無可後非,今日百官都瞧了,人證物證俱全,並無紕漏。”

“朕並不信,可朕還是免了罪,衛驤,你可知是為何?”

“臣不敢揣度聖意。”

朱興瑞不加掩飾地冷哼了聲,“昨日朕得到了一份密函,衛驤,你猜猜那密函寫著什麽?”

“恕臣愚笨,不知——”

“你自己寫的還不知嗎!”朱興瑞打斷他,“那麽多年了,朕還認不出你的字跡嘛!你莫要在此假惺惺的給朕演戲,你若不想讓朕知曉是你送來的,有的是法子!朕就是想問你,你究竟想做什麽!左相上呈的證據你分明早已先一步得到而交給了朕,可今日朝堂你為何不揭穿,還要讓朕陪你演這出戲?以你那些心思,他胡遂安還能安然無恙出了錦衣衛獄?告訴朕,你究竟想做什麽!”

見從衛驤口中根本問不出一句話來,朱興瑞火冒三丈,“非要朕將話說得如此明了嗎!衛驤,你究竟是何時起懷疑左相的!”

衛驤靜默了半晌,緩緩道:“五年前。”

朱興瑞瞇了瞇眼,“你說什麽?五年前……你可知那時他還並非至左相之位。”

衛驤開口:“可也已是右相了。”

“證據呢?密函中皆是你一人所言,朕問你證據呢!”

“假以時日臣定能將證據雙手奉上。”

“那就是還未有證據了……衛驤你何時變得如此心急了!你可知你這些話意味著什麽?”朱興瑞掠了眼案上堆摞的奏章,眼眸沈得要滴出墨來,“中書省統管六部,掌朝內外政事,這些年來內外諸司上封事,奏章必先呈於中書省取閱。你舉證左相謀私,就在與朕說,這些奏章也不過都是左相想讓朕看到的罷了!”

衛驤緘默未語,可這番沈默無異於回答。

“好啊,當真是好的很!”

“朕三番兩次將汪廣陽調回中書省任命右相,不過是想讓他牽制左相,如今看來也是個不堪重用的。中書省執掌朝政命脈,若腐之其中,我大明豈非魚爛取亡!他是不甘於左相之位想將朕取而代之了嗎!”朱興瑞一把揮落案上的奏章,幾折揚散,上面的每一字都尤為諷刺。

一旁的雲奇連忙跪下身,撿拾起地上散亂的奏章,“聖上息怒。”

他豈會不怒,開過初時至今十二年,他步步為艱,將至穩固之時,有人告訴他如今的萬象欣榮皆為虛像,他的大明朝堂早已如槁木,岌岌可危。

“刑部謀私篡改舊案,督察院中飽私囊,連他二者都已作中書省之虎倀,那其餘衙署官府呢?莫不是早已在朕眼皮子底下早成了他胡凡庸的爪牙,終有一日朕要養虎為患自食惡果不成!”朱興瑞看著丹墀下的衛驤雲奇二人,悲涼氤氳,“胡凡庸乃李善常舉薦為太常少卿,難不成李善常也是他黨羽早已包藏禍心?若人人得以如此,那朕究竟還有誰人可信……”

雲奇將奏章擺正於案上,又在一旁跪了下來,“聖上息怒,李大人之忠心,日月可鑒,他隨聖上征戰多年,並未起過異心。”

“並未起過異心……”朱興瑞冷笑,“說得當真好聽,可既然人人都是忠臣孝子,那些奸佞之人又是從何而來!”他指著衛驤憤慨,“連你都敢給朕陽奉陰違!”

“臣不敢。”衛驤垂首。

“不敢?”朱興瑞哼聲,“你敢!你怎麽不敢!你如今都敢欺瞞朕了!衛驤,你早已在查仲孫賀一案,不對,應當是尹性之案!你回京後處心積慮,你敢說不是為了這案子?你與尹家之女早已相識,便早已暗中謀劃著要重查此案了是不是!你早在前去山東之時就已存了欺瞞之心。”

衛驤一五一十道:“那時臣並未與她相識,也不知其真實身份。”

朱興瑞冷笑了幾聲,“那時不識,可後來呢!你回應天府調派人馬尋人也是為的她,回京述職時朕也問過你,可是帶了一女子回來,你還竟假借旁人之名搪塞朕!這些時日你也是將人藏得好啊,竟瞞了朕半月之久,若非前兩日胡府出了那麽大的事兒,你還要瞞朕到幾時!”

衛驤伏身,將頭埋進玉石磚上,“她身份不便,過於招搖恐遭殺身之禍,臣也是無奈之舉,還望聖上恕罪。”

“無奈之舉……”這些話他從衛驤口中聽多了,如今是再也不信了,“隱瞞身份是無奈之舉,那你借朕之手徹查各署火銃是無奈之舉!又借著朕除掉滕子盛與鄧庭玉也是無奈之舉?還是說如今你坐上這錦衣衛指揮使之位也是無奈之舉!”

“衛驤,你下了好大一盤棋啊——”

衛驤言辭懇切:“臣知錯,還請聖上責罰。”

見衛驤這是認下了,朱興瑞心中的氣焰頓時堵在胸口無處發洩,“來來回回,你便只會這幾句,你是當朕舍不得殺你嗎!敢如此明目張膽算計到朕頭上的,把朕當作棋子的你是頭一個!別以為朕看不出來,被火銃重傷一事也是你自己所為而嫁禍於人,是不是!”

雲奇在一旁聽得直滲冷汗,他就從未見過如衛驤這般膽大且不要命的。

朱興瑞知曉衛驤心思深,卻不知已到了這地步,“你借此苦肉計讓朕心愧而封你錦衣衛指揮使之位,好借此正大光明地查尹家的舊案是不是,你是算準了朕前些日才給你封官而今不敢革你的職嗎!衛驤,欺君之罪,朕可抄了你衛家!”

衛驤眼梢微動,但面色未改,一如他素日的從容鎮定,“回聖上,衛家親族寡薄,衛家上下唯有臣一人了,聖上若是想抄家,只需殺了臣便是。”

“衛驤,你——”朱興瑞怒氣填胸,剎那攻心,氣得指著他的手都發顫。

雲奇忙上前扶住朱興瑞,替他順著氣,又忙將手邊的溫茶遞上前,“聖上息怒,聖上息怒!”

若是旁人聽聖上有抄家之言,無不求饒,這位衛大人倒好,上趕著求死,聖上本就在怒,此言豈非火上添油,“衛大人,還請您慎言啊……”

“好你個衛驤!”朱興瑞將手中的茶盞砸在衛驤身側,見他毫不躲閃,也無服軟之意,怒意更甚,“你當真不怕死!”

他神色自若,“臣能為聖上效力,為大明而死,雖死無憾。”

“你……”朱興瑞深吐一口氣,似在與他賭氣一般,“你是不怕死,可那尹家女呢?尹性貪汙,尹家被判抄家之罪,她卻私逃出京,其罪當斬!”

“是臣救下她,帶她出京了,聖上若要責罰,先處置微臣才是。”雖說他弄錯了人,可救下尹昭清本就是他本意,若未出現意外,他的的確確是將她帶離應天府了。

朱興瑞一楞,“你說什麽?”他心裏堵得慌,似乎眼前人已愈發不收掌控,“衛驤,你私自救下罪臣之女,是忤逆朕,是欺君!信不信朕將你們一並處死!”

衛驤眼底一沈,並無懼意,“聖上處死微臣,臣無半句異言,可她並未害人,也未無中生有,不過是想替父洗刷冤屈,何錯之有?聖上英明,定不會濫殺無辜。”

只會以這些話來堵他,朱興瑞如今豈會還看不清他的心思,“衛驤,你如今這般肆無忌憚,也不過是因衛家只剩你一人而無所顧慮,可若是將那尹家女性命系掛於你身上呢,你可還敢說出這番話來!”

“臣是臣,她是她,她無需為臣的過錯擔上罪責。”

“若她也成了你衛家人呢?”朱興瑞哼了兩聲,“你不是覺著朕不敢拿她如何嗎?好,那朕便給你二人賜婚,待她成了衛家人,朕要治你死罪,看看她能否獨善其身!”還以為他真的不敢耐他如何?

衛驤那自始冷靜的面容終是有了一絲裂痕,他挺直的身姿也隨著最後一句“看看她能否獨善其身”而一顫。

朱興瑞見自己的威脅奏了效,終於滿意地勾了勾唇。看來也並非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他衛驤也有了軟肋……

朱興瑞坐回那t身後那髹金雕龍木椅之上,雲奇又適時地遞了一盞茶,朱興瑞抿了兩口,怒意退了三分,也不開口,只靜靜等著墀下之人服軟。

可誰知,等了半晌,等來他恭敬一躬身和一句:“多謝聖上賜婚。”

雲奇生無可戀地闔上眼,心中連喚了幾聲姑爺爺,這位祖宗非要與聖上對著來作甚!

朱興瑞端著茶盞的手一顫,氣得胸口直疼,他發了狠般又將茶盞狠狠砸了過去,若換作旁人早已被他千刀萬剮了。

“賜婚,你想也別想!”他還當真會順桿兒爬,恐怕早已在等著這句話了吧,自己豈能讓他如願!“此女子處心積慮接近你,利用你,衛驤,朕不信你看不出來,與她相識前,你可不會如現在這般處處頂撞朕,那尹家女究竟被灌下了什麽迷魂藥!讓你如此膽大妄為!”

衛驤沒說話。

朱興瑞冷聲,“擺這死人臉給誰看呢!賜婚一事你不必再想,朕不會應允,從前身份不論,可如今她是罪臣之女,又是一介仵作,行的皆是那低賤腌臜之事,連庶民都算不得!誰家姑娘放著正經營生不做,日日與私人為伴?空有一副好皮囊,如何配得上你!從前朕給你千挑萬選,你百般推辭,朕還以為你眼高於頂誰也瞧不上,可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應天府偌大,模樣姣好的姑娘朕難道給你尋不出第二個來?你非要與她一道!”

衛驤眉眼一低,“臣就是覺著再無比她更好的了……”

朱興瑞忿忿,“她只是一仵作!”

話音落下時,殿中一靜,落針可聞。雲奇見此勢態,忙上前又給朱興瑞遞了一盞茶,“聖上,您近日身子不大好,太醫說了,氣急傷身,莫要再動怒讓娘娘擔憂了。”他偷偷瞥向衛驤,望他明白自己話中之意。

這些年他都看在眼裏,聖上哪裏只是將他當做臣子看待,聖上之器重都快不輸於幾位皇子了。他待衛驤嚴苛,可從未想過要其性命,若是順著聖上說幾番話,這氣早也消了,可偏偏這位祖宗回回嫌自己命長,偏是什麽話都敢說。就如此時,他察覺到這位祖宗又要說出什麽大不韙的話來,便適時出聲打斷。

衛驤是什麽人,豈會聽不懂他弦外之意,不過是願不願罷了。

只見地上之人又直起身望了過來,眸中的毅然是今日還未見過的,只聽他道:

“成為仵作並非是她所願!聖上心中清楚,她本不會是仵作的……若非尹大人之案被錯判,她如今家中和美,父母健在,還是尹大人的掌上明珠!今日何至於如浮萍無所依。”

雲奇在旁拼命搖著頭擠眉弄眼,口中捏著無聲的話語,試圖讓他不要再說下去。

衛驤一字一句道:“聖上,有果必有其因。”

朱興瑞一怔,滿眼不可置信,隨即被怒意替代:“你說什麽?”

雲奇臉色大變,忙上前:“聖上息怒,聖上息怒。”

“滾!”朱興瑞一把推開他,“給朕滾!”他指著衛驤怒吼:“衛驤,你再將方才的話給朕說一遍!”

“尹家無罪,她亦無過。”

“尹家無錯,她無錯,你無錯,那錯的就是朕了,是不是!”朱興瑞眸中閃過一絲淩厲,“衛驤,你這是在怨恨朕?”

“臣不敢。”

“尹性貪墨一案是朕親審,你說尹性無罪,不正是說是朕不明是非,錯判了案子,是朕害死了忠臣!”

衛驤緊抿著唇,“尹大人是被奸人所害。”

“奸人……”朱興瑞冷笑,“貪汙的罪證就在尹家搜出,你憑何說是汙蔑!若尹性當真無辜,他為何不辯駁!”

“聖上寧可信那些任意捏造的證據,也不信尹大人為人,那尹大人的辯駁當真有用?”

“衛驤!”朱興瑞抄起手邊的硯臺就往他身上砸去,似乎還不解氣,他便將案上的竹簡也一並扔過去,“真該讓你父親瞧瞧,你如今變成了什麽模樣!你父親替朕殫精竭慮,朕對他心有愧意,才待你百般容忍,衛驤,沒有你父親,你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是嗎……”衛驤好似想到了過往,他眼中染上了一抹哀傷,“聖上,這些年臣一直有一句話未問出口。”

他一頓,“臣父親當真是病死的嗎?”

朱興瑞身子陡然一震。

“臣那時年歲也不小了,是非亦能看明白,不過年幼不知事,荒唐一次便夠了。”他身上的淩厲疏離褪盡,整個奉天殿中都彌漫著哀意。

自打衛騏出殯之日後,朱興瑞便再未從衛驤眼中看到過他的哀傷,即便十餘年前他當眾刺殺李善常,那時他眼中也只有恨。本以為這些年過去,他早已淡忘了,原來都還記著,“你父親生前乃太醫院秦仁醫治,逝後又由那位姓陳的仵作驗的屍,是不是病亡你再清楚不過!”

“聖上應當也有過懷疑吧。”衛驤淒淒一笑,“只是聖上心中早已有取舍。”

“衛驤!”朱興瑞痛責,整個奉天殿回蕩著他的聲音:“你膽敢與朕如此說話!雲奇,將朕的劍取來!去將劍取來!看朕不殺了他!”

“聖上息怒,聖上息怒!”雲奇跪在地上,怎麽也不敢真去取劍。

朱興瑞見他陰奉陽違,狠狠踹了他一腳,自行繞到殿後,抽出壁上的長劍,氣勢洶洶走來,“衛驤,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你嗎?”見衛驤毫無波動,他一把揮起劍。

衛驤見那柄劍就直逼胸膛,不急不緩道:“父親生前最放不下的便是聖上。”

朱興瑞握劍之手一頓。

“父親曾言,漢人飄搖百年之久,苦不堪言,唯有聖上讓百姓安定,能開創又一盛世。父親堅信而助之,微臣不疑而輔之,父親未見大明之盛,臣定當替他看看。可如今大明才十二年,臣若死了,實在心有不甘。臣在應天府待得久了,也險些被應天府府繁榮盛景迷了眼而看不清虛實,自遼東一路南下時微臣才明白,朝中上下已被腐蝕,如今的大明還未是聖上所盼之象,也未是百姓可安身樂業之際。”

沒有意料中的怒意,朱興瑞破天荒地靜下聲來,他臉上因發怒而聚起的青筋也退了下去,“你是想說朝堂內腐,朕脫不了幹系,你覺著是朕錯了,是不是?”

衛驤深深磕了一個頭,“臣不敢,臣唯求聖上應允臣徹查舊案。”

“朕允不允,你不都在查了嗎?”朱興瑞一頓,他突然想明白了什麽,“你是讓朕不要插手其中,是嗎?”

衛驤又一次沈默。

“你又想做什麽!你難不成還要殺了他胡府上下不成?衛驤,朕就在此與你說,即便左相犯了大罪,也該依大明律法,也該由朕斷判,無論如何都由不得你僭越!朕給你這錦衣衛指揮使之位,不是讓你胡作非為的,你若胡亂來,屆時莫要怪朕保不下你!”

衛驤沈默,不知是將這些話都聽進去,還是又在想別的什麽。

“說來說去,你都是為了那尹家女!”朱興瑞將劍往地上狠狠一砸,“朕如今算是看明白了,你哪裏是對左相不滿,你就是認定一年前之事與他有關,想將他一並徹查了,是不是!”

衛驤淡淡道:“不只是為了她,這世間或許也不只一個尹昭清。”

朱興瑞看著他,看了他許久,將隱隱有顫意的手藏之於袖中,“衛驤,你可知你這話意味著什麽?一年前涉案官員足足一千三百多人,大小案子皆由朕親自過目,尹性之案牽扯甚廣,僅僅刑部就有數十人,你是在與朕說,他們都是朕錯殺了?”

“待你查清了呢?你又該如何?是昭告天下,他們無罪,而朕是個無能而錯殺忠臣的昏君,是嗎!”

衛驤右手緩緩收緊,他知曉今日說出這些話來定會引來聖怒,他面前之人是民心所向,乃百姓景仰的天神,天神豈能有錯。

他沈默良久,緩緩開口道:“還請聖上允臣徹查,所有罪責,皆有臣一並承受。”

朱興瑞望著他,已生不出怒意,“好,好得很,衛驤,你好得很,你執意如此,那你便給朕去查,朕不插手,你的死活朕也不論,你便憑自己本事查!朕倒是要看看,你如何給朕定罪!”

衛驤行了禮,“恕臣告退。”

“滾,給朕滾!”

衛驤起了身,又是一躬身,這才轉身離去。

朱興瑞癱坐於髹金雕龍木椅上,望著空蕩蕩的奉天殿良久,直至身邊傳來雲奇的聲響:“聖上。t”

朱興瑞收回目光,眼底還留有些迷茫,“雲奇,若是朕真的錯了,那該如何?”

雲奇嚇得一下跌跪在地上,“聖上心系百姓,為大明而謀,不會有錯。”

“不會有錯……”朱興瑞嗤笑了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世上眾人,敢如此指摘朕之錯的,除去皇後唯有他了,也只有他敢了。”

“聖上,衛大人今日雖失言,可大人的赤膽忠肝為眾人所見,他待聖上絕無二心,還望聖上寬饒。”

朱興瑞苦澀,“是失言還是真言,朕不糊塗。他說得不錯,朕心中當真絲毫不知嗎?朕只是不敢查罷了。”

“朕是子,可錯;朕是夫,可錯,即便朕是父,也可有錯,可偏偏朕是天子時,卻不能有錯。朕可辜負妻,可虧欠子,卻唯獨不能對不起大明的子民。”

“朕忽然又想起一年前。”朱興瑞望著奉天殿下,“就是在這兒,尹性就跪在這兒,他何嘗沒有辯駁過,只是千夫所指,他百口莫辯。衛驤說得不錯,朕寧可輕信那些任意捏造的證據,也不信他為人……他寧可信衛驤能救下他家人性命,也不願信朕。”

朱興瑞長嘆了一聲氣,“朕口口聲聲說要殺了那尹家女,可到頭來,卻連見都不敢見上一眼,朕怕見她之時又想起尹性……聽說她與尹性有七分相像?”

“回聖上,是如此。”

“尹性養的女兒,不會比他差。”

“聖上,聽聞尹大人之女甚是聰慧,前些時日衛大人經手之案也是她驗的屍,此女遭此困境,還能有如此膽識謀智,心性定然非尋常女子可比。”

朱興瑞哼了一聲,“你是衛驤派來朕身側的吧。”

雲奇忙收了聲。

“改日讓那尹家女入宮一趟吧。”朱興瑞背著手往殿後走去,步子也並未有來時的穩健,他忽而一頓,“別說是朕之意,與皇後說一聲罷,就以皇後的名義宣她入宮。”

“是。”

……

衛驤走出奉天殿,抹了抹臉上的茶漬,快步走了出去。

此時距下朝已有半個時辰,百官陸續離去,宮門處只有幾個內官還在清點卯冊,除去此,還有一人,一身緋服袍,袍紋以一品官員獨有的大獨科花飾之,腰間以玉環之,即便未看清人面容,也一眼可知其身份。

“見過左相。”衛驤半恭半敬地作禮,只這一句,他便擡步顧自離開。

“衛大人。”胡凡庸喚住他。

“不知左相還有何要事?”衛驤面色淡淡,瞧不出情緒,“令郎今已歸府,相爺也不前去接應?獨自在宮門外候著,恐怕會與令郎錯過。”

“老夫是特意在此等候衛大人的。”胡凡庸瞥了眼衛驤身上顯深的濕潤,勾了勾唇角,“聖上獨留下衛大人訓誡,自是器重大人你的,只是衛大人還是年輕氣盛了些,日後行事應當更為穩重些,莫要讓聖上寒了心。”

“左相所言極是,晚輩謹記於心。”

胡凡庸頷了頷首,“遂安不懂事,這兩日給衛大人添了麻煩,還望衛大人莫要責怪,待回了府上,老夫定然好好教導他,屆時也算是給衛大人一交代。”

衛驤笑笑,“衛某只是外人,自是不便多擾相爺家事。”

胡凡庸以長輩的口吻語重心長道:“既說到此處,老夫也說兩句,那姑娘於你而言也不過是一外人,城中什麽好姑娘沒有,你實在不必為了她搭上自己的仕途與性命,你是聰明人,應當懂如何取舍。尹大人之事是叫人惋惜,可查到底又能如何?人死也不能覆生,得來的也不過是個空名。況且此案是聖上親手查辦的,你此舉豈非是叫聖上為難?”見衛驤不語,胡凡庸輕笑,“想想你從前,行事從無差錯,甚得聖上之信,如今呢,被兒女私情牽絆,而忘了自己本該做什麽了,衛驤,如你這般有大作為之人是不該有軟肋的。”

衛驤挑眉一笑,“衛某是人而非神,是人便會有軟肋,相爺不也是嗎?”

胡凡庸笑笑,“軟肋護得住,便是一根堅硬的身骨,可若護不住,讓人打斷了。”他指了指肋下一處,“先紮上的便就是自己的心肺了。”

衛驤眉梢挑了挑,唇角一勾,“那相爺可要護好自己的軟肋了……不過相爺與旁人不同,有兩根肋,如若真斷上其中一根,應當也無傷大雅。”

胡凡庸笑意僵在唇角處,他眼底染上陰郁,“衛大人還是不死心啊……”

衛驤啞然失笑,“晚輩只是隨口一言,相爺切莫當真。如今時辰不早,相爺還是莫要在此耽擱,晚輩還有要事,先行一步。”

胡凡庸抿著唇,死死盯著他即將踏出宮門的背影。

恰時,一道身影從宮外往宮門處奔來,正是宮中值守的內官。來人一面跑著,一面四處探卡尋著人,連見著衛驤時也顧不得停下再畢恭畢敬行禮,只微微福身便扶著歪落的三山帽匆忙再往前去,待見著胡凡庸,他才停下步子大喘著氣與之道:“相爺,相爺!胡府派人來了宮外,請您速速出宮前去,胡公子出事了!”

“什麽?”胡凡庸心有驚異,卻未有多大波瀾,自家逆子什麽性子他再清楚不過,最多不過是半路又與衛驤的人起了爭執,不過只要是沒鬧出大動靜,他也不會過多幹涉,“出了什麽事。”

那內官見胡凡庸也未露急切之色,便知他並未將話聽進去,話音更急了些,“回府途中行經太平街時,那馬忽而發起瘋來,公子……公子他被甩下馬車摔在地上,顱頂跌了個血窟窿,說是……說是……”內官怕被遷怒,慌忙跪下身來。

“說是什麽?”胡凡庸此時也終是隱隱察覺出不對勁來,他沈了聲呵斥,“吞吞吐吐的做什麽!”

內官擡眸,小心翼翼得擡眸看向他,滿是悲愴,“說是……人沒了……”

胡凡庸身子一顫,有些不穩地往後倒去,“你方才說什麽,再說一遍……”

“公子他……人沒了!”

胡凡庸面色忽然變得如紙一般蒼白,唇無血色,仿若所有的神志都被剝離身體。

他擡眸往宮外望去,那裏停著一駕眼熟的馬車,有人正在宮門外不住地共門內探身尋人,急得在原地踱步。

身形一晃,踩在平地的青石磚上竟一個踉蹌,腿一軟栽倒在地。

“相爺,相爺!”內官忙起身攙扶起胡凡庸來。

“千……千真萬確……誰瞧見了,誰瞧見了……”胡凡庸穩住了身子,被人攙著踉踉蹌蹌往宮門外去,“人嗯……人在哪兒?”

“相爺,聽聞就是在太平街出的事兒。”

胡凡庸已聽不清那內官在說什麽,他耳畔只反反覆覆只有一句:人沒了……人沒了……

先於他一步離開的衛驤並未走遠,直至此時也只多走了十丈遠,見他走來,衛驤似乎可以放緩了步子,瞥見他的失態後,衛驤開口道:“相爺,這是出了什麽事?”

胡凡庸看著眼前人,眼底的渾濁剎那赤紅,兇光畢露,“衛驤,是你!是你!”

衛驤停下步子,瞇了迷眼,“衛某實在聽不懂相爺在說什麽。”

這都還未出宮,那內官唯恐在宮中又生事,忙與衛驤解釋了一番。

衛驤聽罷,臉色一淡,浮上一抹不達眼底的悲色,“相爺節哀。”

胡凡庸死死盯著他,耳中又回響起衛驤方才的話來:

“不過相爺與旁人不同,有兩根肋,如若真斷上其中一根,應當也無傷大雅。”

如若真斷上其中一根……

“是你做的!衛驤,是你做的!”胡凡庸面容扭曲,再也沒了方才的從容淡然之態,位及人臣的傲然之姿也一並蕩然無存,如今的他脆弱地只是個得知愛子身死噩耗的父親罷了。

衛驤滿是不解,“衛某心知相爺悲痛,卻也不該將這莫須有的罪扣在衛某頭上。相爺可是親眼瞧見的,衛某自始至終並未離宮。況且……人是胡府馬車自行接走的,錦衣衛並未阻攔,這罪名衛某實在不敢擔。”

胡凡庸那雙眼似要開裂成千萬道血縫一般。

原來,原來……

“衛驤……”

“今日恐怕也不得拜訪了,那便等令郎頭七大喪之日登門悼祭。”衛驤又是一作禮,便頭也不回轉身離去。

他目眥欲裂,渾身顫抖。

宮門外空寂蕭瑟,唯有他的聲嘶力竭:“衛驤!你!你膽敢!你膽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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