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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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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薛公子……”

尹昭清看了看他, 又低頭看向手中的信與被遺忘在身後的食甕。薛易之在此時出現在此,許多事不言而喻。

“以為是衛驤給你送來的?”她的一舉一動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睛,她的笑意剎那而退時,他眼底不由一冷。

“薛公子為何會來此?”

“這應天府, 除了衛府, 還真沒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我想來便來了,你說是不是……”薛易之看著她,眼中唯有陌生, “尹昭清——”

薛易之回想起在順天府見她時的模樣, 那時她佯裝王明珠,通身官家女子的氣派, 儀姿語態都叫人挑不出錯,原來那時就已有跡可尋。

尹昭清聽他如此喚她, 並未有過多意外之色, 看來消息傳得是快。她將方才那封信示於他面前,“這信也是薛公子假借衛大人名義給我的?薛公子這是想做什麽?”

“假借衛驤的名義?”薛易之聞言失笑,“尹昭清,可從未有人說過這是衛驤的信。”

尹昭清眸色一冷,他說得不錯,從始至終都是她誤會了。

她後退了兩步, 腳上的鐐銬在地上劃出清脆的聲響, “薛公子今夜到訪究竟想做什麽?”

薛易之看向她足上的束縛,雙眸一沈, “尹昭清, 我可以帶你出去。萬大人不在尹府,獄差皆已被我支開, 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此地。”

她不解,“去哪兒?”

“離開牢獄,離開是非,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尹昭清苦澀一笑,垂下眸沒有說話。

“你不信我?”薛易之對此並無過多意外,他唇角泛起一抹嘲弄,“也是,你從未信過我。你的身份衛驤知曉,蔡清知曉,衛府上下與霍禮也知曉,就連姓於的仵作與他身側那小子都知曉。”

他眸底一暗,“唯有我不知……”就連白日那些在尹府外圍觀的行路人都能先他一步得知,只他需從旁人口中得知。

“薛公子如今也瞧見了,身份之事必引起軒然大波,自是越少人知曉越好。”

薛易之冷笑,這說辭當真拙劣,“在你眼中的我自是比不得他的,可是尹昭清,如今事態嚴峻,與你而言千萬般好的衛驤恐怕也保不住你,為今之計,只有你離開應天府,越遠越好……”

他走近了些,石磚不平,於他而言這幾步路有些艱難,“跟著他,旦夕禍福命不由人,只有離開這兒你才能活下來,你要去哪兒,我都可以帶你走,且能保你一世無憂。”

尹昭清淡淡一笑,“薛公子之意,是讓我不要再查父親的案子了?”

他最不願看見的便是她這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他方才那些話讓他仿若成了一個笑話,“尹昭清,你的確聰慧過人,此時躲在獄中不失為上上策,但你可知,如今城中有多少人等著你離開牢獄再殺你又或是想讓你就死在獄中的……你城北的那處住所也已未保住,督察院封查,早已翻了個底朝天。”

尹昭清靜靜看著他,“那薛公子是前者還是後者?”

“什麽?”薛易之眉間微蹙。

“薛公子是想等我離開了牢獄再殺我,還是想讓我死在獄中?”四目相對,她在他眸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震詫。

“你覺著我會殺你?”薛易之越來越看不懂眼前之人了。

尹昭清倚在石墻旁,自顧道:“入獄後的幾個時辰裏,我一直在想,第一個來見我的人會是誰,我想過萬大人,想過鄧大人,還想過是萬木春,更甚者我想過胡遂安,可我並未想到,會是薛公子你——”薛易之的出現的確實是在她意料之外。

薛易之腿間已湧出陣陣酸痛,可他強忍著只盯著尹昭清一字一句道:“那你覺著我到底是為何來尋你的?”

“督察院搜查我的院子必然一無所獲。”尹昭清言辭鑿鑿,“否則薛公子也不會來尋我的……不知薛公子是想在我身上尋何物?”

薛易之聽聞此言僵在原地,他滿眼悲哀地望著她,良久才開口,聲色極其輕,還帶著若有似無的顫意,“尹昭清,你就是這般想我的?”

尹昭清別過眼去,不再看他。

“在你心中,我自始至終都是個無利不為之人,就連來獄中救你也帶著見不得人的意圖?”薛易之冷笑,“那衛驤呢?他就沒有私心?他的私心是處處為你,而我的私心便是鄙賤不堪!是不是!”

尹昭清緊攥著手中的碎瓷,將其掩藏在鐐銬之下。

薛易之哼聲:“尹昭清,他利用你已坐上錦衣衛指揮使之位,獨攬大權,朝野側目,如今的尹府於他而言不足為懼,他想來便來,連府尹萬大人都不能奈他如何……可他為何不來救你?”

“你說什麽?”尹昭清不明白他此言何意,錦衣衛指揮使?

薛易之望著她,眸底滿是哀色,也不知是覺著她可悲,還是在看她眼中可悲的自己。

“我們都被他騙了,被人夜襲重傷是假,他借機生事讓聖上徹查火銃亦是假,t尹昭清,你以為他是為了你?”他冷笑一聲,“他不過是為了自己,為了權力,如今終是皆得他所願。”

“他今日才上任,便徹查了刑部與督察院,滕子盛與鄧庭玉在他手中只剩了半條命,兩署上下共有三十人入錦衣衛獄,受盡極刑,生死未蔔,他手段狠辣攪得應天府人人自危。尹昭清,你瞧見沒,他才是城府最深之人。”

“薛公子。”往日聽他這些話,她心緒多半會被左右,可如今不知為何,她心中竟不起絲毫波瀾,“你興許是早已忘了,我許久前就與你說過,衛驤他從未害過人。”

“是嗎……”這話他豈會忘卻,她每每提及時就似在點明他是個十惡不赦之人,“若我說我知曉是誰害死了你父親呢?”

“你說什麽?”尹昭清一怔,緊攥著碎瓷紮入掌心也毫無察覺。

“我說,我知曉你父親是誰害死的。”

尹昭清盯著他的雙眸,試圖要從他的眉眼中看出他話中真假,她愈漸冷靜下來,“薛公子難不成想說是衛大人?”

“若我說是他呢,你該如何?”

“不會!”尹昭清毅然決然,“我信他。”

她甚至都未思索便打斷了他的話,薛易之自嘲一笑,看來今日之行又是他自作多情,“那你今夜便是不願與我離開這裏了?”

尹昭清一字未言,托著沈重的鐐銬轉身往牢獄中走去,“我會一直等衛大人來。”

衛驤讓她等幾日,那她便等著,此時他不來,必有他的考量,願意以命為她博得一絲希冀之人,她豈會不信。

這一幕刺痛了他的雙眼,薛易之握著木拐的手隱隱發顫,“尹昭清,無論如何,我都比不得他嗎?”

尹昭清瞥向地上散落的小菜,俯身拾掇,她將其一一置於食甕之中,“薛公子。”她起身將食甕遞給他,“我不愛吃雞子羹。”

她是如何察覺有異的?或許是那封信,又或許在看到那晚雞子羹時她心中便已起了疑心,這食甕就不是衛驤命人送來的。

薛易之冷眼看著那原封不動被退還的食甕,並未接過,“尹昭清,你待衛驤有情,那我呢?我待你是真是假你也分不清嗎?”

“薛公子。”尹昭清擡眸,眼底一片清明,“時日一久,辨不清真假的難道不是薛公子嗎?”

“什麽?”薛易之聲色一滯。

“我於薛公子而言,應當並未是情誼,而是薛公子的執念。”尹昭清面色平靜地一字一句,卻叫薛易之面容剎那蒼白。

“一直以來,公子都錯把對衛大人的執念當作了對我的情誼。這些年,公子的忿怨已鑄成不甘紮根於心,對公子而言,衛大人做什麽都是錯的。”

“公子常言對他恨之入骨,想將他除之而後快,可實則公子並非真的想讓他死……你最想要的是讓他失去所有,我說得可對,薛公子?”他想要的從頭徹尾都不是她這人,他對她所謂的情,也不過是想從衛驤手中搶過所有而生出的惡念,衛驤所失便是他所得。

那夜他願救下衛驤她便察覺出了,或許對薛易之而言,報覆一人並非以性命相抵,而是看著他人從高壇跌落,從萬眾矚目到無人問津,從應有盡有到一無所有……

薛易之雙目染上猩紅,咬牙切齒看著一點點將他剝開而毫無保留的尹昭清,他的慍怒油然而生,“尹昭清!你憑何如此說我!你又不是我,你怎知我在想什麽!這些年我見過多少人心,所有人都騙不過我,而我豈會分不出自己心中真假,尹昭清,我不信你看不出,你不明白……你什麽都不明白……”

“在順天府時,我是動了殺了王明珠的心思,我承認茶樓的那場意外是我默許了薛雲箏所為,可我後來得知王明珠虛假的皮囊之下是你時,我便並未再有傷你的念頭。”

尹昭清不可置信地擡眸,“你終是承認了。”

薛易之冷笑,“你再清楚不過,我並非什麽好人,我從不為旁人,只為自己。可你在順天府屢屢壞事時我也並未對你下手,後來你失蹤之際,我也不遺餘力尋你。衛驤將死之時,我也因你沒有對他下手……尹昭清,我先前是做了許多錯事,可我並不想讓你再恨我,如若救下衛驤能讓你欣喜,我絕無遲疑。”

“應天府不是什麽好地兒,可眾人趨之若鶩,在遇見你之前,我並未想過這五年間再回此地。可待衛驤說要將你帶回應天府時,我便動搖了。”

薛易之盯著她,眸底是從未有過的深情,如潮水熱烈洶湧而來,“薛家犯了如此重罪,我若想藏身保命並非難事,可若回應天府,等著我的便是牢獄之災,你覺著如今的我為何能回到應天府而又在聖上眼下安然無恙?”

尹昭清面露疑色,此事她確有想過,薛家犯的是死罪,薛易之想明哲保身,絕非易事。

薛易之清冷一笑,自顧道:“皇後娘娘保下了我,我應下聖上之言,每年上繳商稅三萬兩。”

“三萬兩啊……”薛易之嗤笑,“你可知三萬是多少?這抵得上全京城為官者一年的俸祿,這無異於是我薛易之在養著他們。”如此荒唐的要求他都應下了,更荒唐的是,一切歸根結底竟只是為了留在她身邊。

他應當是病了,病得不輕……他自己也不知是何時起有了如此的念頭。他見過許多女子,仙姿玉貌、百媚千嬌比比皆是,可他偏就只記得那日在酒肆外他說自己需養活整個薛家時她眼紅時的模樣。

薛易之在她難以置信的雙眸中,一字一句道:“尹昭清,你說我對衛驤執念極深,是,我承認,可深不及此,我究竟是為了什麽,你還不明白嗎。”

尹昭清胸膛劇烈起伏著,指尖發涼輕顫,怔在原地不得動彈。薛易之的荒唐她早已見識過,可未料他竟如此瘋魔,他的執念不覆以往,早已病態無可救藥。

“尹昭清,我做的並不比他少。”薛易之無視那道獄門,一步步向她走來,“我從未覺著自己輸給了他,我只是比他晚來了些,若我早些遇到你,你的眼中必然不會只有他。”

他步步靠近,尹昭清被他逼得坐回榻上,薛易之見她眸中的驚恐,便未再走上前,他蹲下身來,那條跛腿無力,扭曲而耷拉在一旁,猙獰的模樣叫人看了發怵,可他並未回避她,他疼得額間已滲出豆大般的汗珠,可他仍咬著牙平視於她,“尹昭清,若先遇見你的是我,你會不會喜歡我?”

瞧,他執念作祟,竟問出這些話來了。

尹昭清毫不逃避他的目光,她清冷的目色中無一絲躲閃,一如東流溪水,汩汩而流,無所退路:“不會。”

只這兩個字,薛易之強裝的鎮定已盡數撕裂破碎,他怔怔地望著她,滿眼苦澀:“你連騙都不願騙我?”

“我只是不想騙自己。”尹昭清看著他,眸中情真意切,可卻不是對他的。

“不論何時遇上衛大人,或早或晚,我心中都會給他留有一席之地。”

“若是五年前遇上他,他尚為青澀,我應當會喜歡上還是鮮衣怒馬少年郎的他。”

“若是在他而立之年遇見,我會喜歡上指顧從容,眉眼間還留有些傲氣的他。”

“再過十年,他應當歷經了世事,那時若再遇見,想來我也難以割舍下那個沈穩寡言、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他……”

薛易之靜靜看著她,狹小的獄房中並未點起燭火,可他分明就瞧見了她在提起那個人時眼中燃起比燭火還要明亮的光。

她的情意自始至終都尤為隱晦,他藏得很深,她的嗔斥愛恨從不會如此宣之於口,可方才她滿口是他,字字句句皆是他的好。

這讓他不得不承認,他似乎是輸了。

薛易之淒苦一笑,試圖將方才那些話忘卻,他拼了命想忘,可那些話卻拼了命似的在他心中生根,他若要拔除,他的這顆心也多半是要廢了。

“你與他還真是一樣。”薛易之嗤笑,他扶著地緩緩站起身來,將那條跛腿藏之於衣袍下,“一點兒也不給人留活路——”

他嘆了聲氣,將方才的情緒都藏匿起來,“尹昭清,你可還記得在你們離開順天府的前一夜,你二人前後尋到了我?”

“那時我與衛驤說,我想要一人,只要他願意給我,那就算償還了我這條腿t。”薛易之一頓,似乎想去看她下一刻的神情,“你猜猜他說了什麽?”

尹昭清緘默,等著他說下去。

“他說他不願。”

“他說他寧可一輩子懷著對我的愧疚,也要將你留在身邊……”

尹昭清猛地擡眸,眸底唯有震驚,一時間好似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

明知說出這話於他而言無利,可說出後,他心中剎那松快不少,“尹昭清,自那時我就知道衛驤的軟肋了,我想要擊垮他易如反掌。”

但他並不會傷她,到頭來這竟成了一個死局。

“尹昭清,你是不是覺著事到如今,我還是在欺騙你?”她的疏離猶如一根根刺紮在他心口,“終有一日你會知曉,衛驤能做的我也能做,你想要的我都能送到你面前。你不是想替你父親洗清冤屈嗎?我也可助你一臂之力。尹昭清,我想讓你知曉,並不輸於他。”

即便她滿眼衛驤那又如何,事未定局,眼下論成敗,未免也過於早了些。

尹昭清看向他,冰冷的聲色將他推遠,“我無需薛公子相助,我若想做便自己會去做。”

薛易之淺笑了一聲,“尹昭清,你會需要的。”

尹昭清瞇起眼來,他不怕薛易之算計她,她只怕他又牽扯上不該牽扯之人。“薛公子這話何意?”

“我已將你身藏仲孫賀死因證據的消息傳了出去。”他低聲道:“你難道不想看看今夜除了我還有誰會來獄中尋你?”

薛易之一頓,微微挑眉,“比如……萬木春?”

尹昭清詫異:“你怎麽會知道——”

薛易之看著她這副總是詫異的面容不免失笑,“你與危險能查到的,我自然也能查到。”

尹昭清眉心一緊,忽而明白他想做什麽。

“我說過的,只要你想要,我都會送到你面前。你若想要他死,我絕不會讓他活到明日。”他唇角一勾,笑得如地獄羅剎。

“薛易之,你別亂來——”尹昭清話音還未落,昏黑的廊道中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一道熟悉的聲響:

“嘖嘖嘖,薛易之,你低聲下氣地求到小爺這兒,還送了一間酒鋪,只是為了來此與這姑娘調情?”萬木春走了進來,看著牢房中的二人揶揄出聲。

“怎麽?人不願跟你走?”萬木春並未聽到二人先前的談話,可見二人這架勢也大概猜到了些許,“先前我就跟你說過,那間酒鋪只能送你進來,能不能將人帶走就能看你本事了。”他笑意難掩,“看來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咯——”

尹昭清聽得萬木春這話,便明白了方才薛易之那話是何意。薛易之都能在尹府的獄中安插自己的人,又何至於需要賠上一間酒鋪而借萬木春之手入內。正如他所言,他今夜本就是要讓萬木春有來無回的。如今只有萬木春還被蒙在鼓裏。

“薛公子,夜深了,還請回吧,若是讓人察覺,我也不好向我父親交代。”萬木春看著薛易之的頹然經不住發笑,此情此景實在難得一見。

“萬公子不走嗎?”薛易之故作不解。

“自然走了。”萬木春擡起手,示意他往外去,“不如我送送你?”

“有勞了。”薛易之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他走在萬木春右手側,待要踏入黢黑的廊道中時,他轉過身來回望獄中之人。

尹昭清對上薛易之的目光,他似乎早已預見了萬木春的下場,笑得尤為肆意。

真是瘋子一個。

尹昭清不敢有疑,她拾起地上的那枚銅鑰將鐐銬打開,她不知萬木春會做什麽,總得為求自保多加留心。

可她還未將獄門的鎖鏈纏緊,門外便又傳來的腳步聲,生怕她跑了似的,這一回步伐更為急促。尹昭清一擡眸便對上萬木春的視線。

再見她時,他並無方才的笑意,手中還甚至提了一把短刃,步步逼近,他看著尹昭清,冷笑出聲:“原來是你啊……那日在集上遇見了你,我就說呢衛驤怎麽會突然出現,原來是因為你。”他突然明白了什麽,“那夜救下衛驤的也是你,對不對?你就在那跛子的馬車上。”

尹昭清抿唇沒說話。

“衛驤將你藏得可真好,我還派人四處尋呢,竟連一絲蹤跡也尋不到。誰能料到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還以為躲到我父親這兒,你就能安然無恙了嗎?”萬木春提著短刃嗤笑出聲,“我父親今夜不在,你就算是死在這兒了,也無人知曉。你說若是你死了,衛驤會不會瘋?我可是從未見過失態是何模樣,哦不對,還有薛易之,那跛子也喜歡你,讓我來瞧瞧,你這女子究竟有何本事,這應天府最眼高於頂的兩人竟都看上了你。”

尹昭清無懼他赤.裸而不善的目光,“萬公子今日前來應當不是只來看我是何模樣吧。”

萬木春步伐一頓,他雙眼微瞇,“與聰明人說話確是不費勁兒。東西呢?藏在哪兒了?”

尹昭清看著他這毫不掩飾的目光,冷笑,“東西?什麽東西?我不明白萬公子所言之意。”

萬木春冷笑,“方才還誇你聰慧,如今又在這兒跟我裝糊塗。尹昭清,你手中有仲孫賀死因的證據,是不是?”

尹昭清並不否認,“是又如何?”

萬木春臉一沈,“給我。”

尹昭清陣陣發笑,“萬公子當真是有意思,證據自然是要交由大人的,萬公子為何要這份證據?”

萬木春不想與她多廢話,“東西藏哪兒了?”

“待我出獄之時,我自會將其交給大人,就不勞萬公子費心了。”

萬木春突然拔出劍來,他毫無耐性,一刀徑直劈在獄門的鎖鏈之上,“尹昭清,你究竟說不說。”他一腳踹開獄門,將刀逼到她眼前。

那柄劍與她只距不足一寸,可尹昭清連眼也未眨,“我原以為萬公子是聰明人,可如今看來不盡然。”

“什麽意思……”萬木春對上她那只清亮的眼眸,心中生惡,“你再如此看著我,信不信我剜了你的眼!”第一回在刑部外見她時,他已說過這話,可顯然她並未記在心上。

“仲孫賀又不是萬公子殺的,萬公子為何如此在意這份證據?是想替誰隱瞞?”她毫無遲疑,“胡遂安?”

“你……”萬木春身子陡然一震,他瞠目結舌,“你……”

她一連三問,萬木春卻沒有反駁一句,看來一切與她所想相差無幾。

她趁此又試探道:“那日秋獵,胡遂安本意只是想拿著火銃獵獸,可卻失手傷到了仲孫賀,你二人怕事情敗露,便將他推入機穽中掩飾死因,對不對?”

無論他們如何查,都查不到他蓄意殺人的企圖,二人無冤無仇,胡遂安實在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將人引到秋獵山中殺害,唯一所能解釋的便是胡遂安臨時起意或是失手錯殺,如今從她所試探的來看,應當就是失手沒錯了。

“你在胡言亂語什麽!”萬木春儼然一副被人戳破心思後的惱羞成怒,他握著刀柄的指節已然死白,“信不信我殺了你!”

“若薛公子殺了我……”尹昭清毫不懷疑此事的萬木春在盛怒之下確實會揮刀向她,“那此事原本只有我知曉,如今便要眾人皆知了。”

“你敢使陰的!”萬木春怒不可遏,可他還是強迫自己在被蠶食的理智中留下最後一抹,“只有你知曉?衛驤也不知?”他怎麽有些不太信。

“仲孫賀的屍狀在我手中。”

萬木春瞇起眼,“屍狀呢?”

尹昭清反問:“胡遂安為何不親自來與我要?”她輕笑了聲:“他實在是比萬公子聰慧許多,他什麽也無需做,便有萬公子替他跑前跑後的。若是一切順利便也皆大歡喜,可若事情敗露,萬公子可就是首當其沖的替罪羔羊。此事聖上已知曉,萬公子覺得他為自保會如何做?”

萬木春面色大變,“人又不是我殺的!”

“是誰殺的不重要,一年前,他能偷梁換柱篡改刑部的卷宗,你覺得再找個替死鬼與他而言有何難?”尹昭清一頓,看向萬木春,眼底盡是可悲,“或許早在一年前,他就已尋好替死鬼了。”

萬木春厲聲:“巧舌如簧!簡直胡言亂語!”他雖如此說,可手中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

“是不是胡言亂語萬公子自己心裏知曉就行,能牽制刑部與都察院,連我父親都被牽連而無還手之力……萬公子應當一直都知曉胡遂安背後之人是誰。”

在萬木春面如死灰之中,她繼而道t:“胡遂安與你,萬公子覺著左相會保誰?”

他胸膛之中被恐懼填滿,尹昭清的話猶如一根根利刺紮得他體無完膚,“閉嘴!給我閉嘴!”

他理智褪盡,忽而擡起手中的刀,狠狠朝她刺去。

“逆子!你在做什麽!”突然,牢房外傳來一道渾厚的高叱聲,“逆子!還不將刀放下!”

聽到這聲音,萬木春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轉過身去,語無倫次:“爹……你,你怎麽……你不是……你怎麽會在這兒?”

“逆子!我若不在這兒,豈能知曉你做此等荒唐事!”萬兆興大步而來,他看著萬木春,滿眼失望,“仲孫賀之死當真與你有關?”

“爹……你方才都聽到了?”萬木春嚇得站不住身,“爹,你聽錯了,並非如此,我什麽都不知,人不是我殺的,與我無關!”

他這兒子是什麽德行他再清楚不過,萬木春話還未說完,萬兆興便狠狠一掌打在他臉上,“孽障!你要害死整個萬家不成!”

“爹……”萬木春吃痛捂臉,他在萬兆興面前跪下身,“爹,此事如今只有我們仨知曉,你不說我不說,只要再將這姓尹的殺了,就不會再有人知曉了。”

“混賬!”萬兆興渾身一震,他不敢相信這話竟會從萬木春口中說出,這些年他管教不嚴,由著他與胡家那位廝混,卻不想將他養成這番德行!

“爹!這事都已過去一年了,若他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根本翻不了案,爹,你救救我,我怕死……”

萬兆興一把甩開他的手,“怕死當初做什麽去了!”

“爹,都是胡遂安逼我的,他父親是左相,我豈敢違逆,爹,如今唯一能保下萬家的法子就是將這女子——”

萬木春話音戛然,他說話時父親一直望著那條黢黑的廊道,他緩緩偏過頭望去,那分明看不見人,卻似乎有一道狠厲的目光正盯著他。

他突然想到了渾身一顫,一下子癱倒在地,“衛……衛驤……”

尹昭清聽到這二字,猛然擡眸。萬木春話音才落,便有一道身影從黑暗落於燭火中。

他手握一柄三尺長劍,一身赤紅的立領斜襟長襖,與荷葉邊下擺一同綴滿各色織錦,紋路細密,在他胸膛與袖口幾只飛魚躍然其間。他平日只束發,鮮少戴冠,而眼前的他一頂鑲玉雲紗冠,更顯肅然。

他模樣未變,可就是與往日不同了……

“帶走。”他聲色冰冷,甚至連眼也未擡。

“爹,你救我!你救救我!”萬木春見到衛驤,一把攥住萬兆興,“爹,我不想去錦衣衛獄,我會死的,我會死的!”衛驤如此恨他,必然會用盡極刑淩.虐他。

“爹,你救救我啊!”

“衛大人……”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萬兆興還是有些於心不忍,他雖未多言,可眸中盡是哀求。

“若想活命,就看他如何做了。”衛驤二話不說,便讓人將萬木春擡了出去。

萬兆興一下癱軟了身,扶著身側石壁才堪堪站穩了些,“衛大人,他……”

“晚輩替萬大人謀算過了。”衛驤出聲打斷他的話,“眼下境況唯有棄一子保萬家才是最為妥當的。”

棄一子保萬家……

萬兆興長嘆了一口氣,眼底盡是頹然,良久之後他才微微頷首:“好……”

“我能將人帶走了嗎?”

萬兆興看了眼牢房中的尹昭清,“自然,衛大人請便。”如今刑部與都察院他都來去自如,更何況他這兒。

“如今這案子由我接手,就不勞萬大人費心了。”

“是……”

尹昭清怔怔地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向她走來,他什麽也未說,先替她解下了手中鐐銬。

“大人……”

衛驤好整以暇擡了眸。

他分明就在眼前,可她總覺著不太真實。

“大人……”她又喚了他一聲,“大人是生氣了?”

“怎麽?”衛驤看見她腕間的紅痕,眸色一聲,說話也不客氣起來,“還等著我誇耀你不成?尹昭清,你這人果真沒有心,我與你說的你盡當作耳旁風,我就該時時刻刻看著你,我只不在兩日,你就能將天都掀翻了。”

尹昭清癟著嘴,有些委屈,“我也是沒有了法子,於回舟與常樾被抓起來了。”

“他也不是省油的燈。”衛驤一提起於回舟氣得牙癢,他險些因他的冒失前功盡棄,那幾板子也算叫他吃些教訓。

“方才薛易之來過了……”尹昭清如實相告。

衛驤手一頓,“我知曉。他有幾個心眼我一清二楚。”

“他說今日聖上特封大人做了錦衣衛指揮使?”他這身官服她從未見過,更未見過旁人身著過,可她就是覺著除了他之外再無人能再襯得起這身飛魚服,“大人,錦衣衛指揮使是什麽官?”

衛驤聽她這麽一問,忽而一笑。他看著她,斟酌片刻,“很厲害的官。”

“有多厲害?比刑部尚書還厲害?”

衛驤淺淺一笑,“是能護著你,能替你父親翻案的官。昭清,答應你的我從未失言……”

尹昭清聞言,雙眸泛紅,“大人……”

衛驤給她披上氅衣,牽過她的手往外走,“走了,我們回家。”

“回家……”尹昭清聽著這二字,不由地低聲呢喃。

“嗯,回尹家。”

“什麽?”尹昭清一楞。

她那處破小的宅院已被人知曉,她本以為衛驤為保她安危必然會將她帶回衛府,可方才她聽得清清楚楚,衛驤口中的不是衛家而是尹家。

“是回衛家?”她故作聽岔,她不敢多問,若得來的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多半又要失望了。

衛驤擡眸,“是尹家。”

“尹家?”尹昭清一顫。

衛驤掌著燈,牽著她走過獄中那段漆黑而狹長的廊道,“嗯。刑部尚書滕子盛被革職查辦,聖上封了他的宅院。”

衛驤曾與她說過,尹家被滿門抄斬後,尹家亦被封查收回,後落到了這位刑部尚書手中。

“我今日未來得及接你,便是在處置刑部與都察院之事,聖上有愧於我,又念我這些年勞苦有功,便問我要何賞賜,我說想要滕大人的那處宅子。”

“昭清,尹家的牌匾雖還未能高掛,但你能住在院中,那是你家,誰都說不得你什麽。”

她捂住臉竭力抑住哭聲,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從她指縫間低落。

衛驤停下回頭看向她,指腹撫上她的眼角,“昭清,總有一日,我會將你正大光明帶回去的。”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情緒,撲進他懷中,“大人……”

她環抱住他的那剎那,他身上一陣顫意,她頂著濕潤的小臉看向他,“大人?”

衛驤面上血色退了三分,他無奈看著她,“尹昭清,我身上還有傷呢。”

她嚇得臉一白,都忘了哭泣,她方才應當磕到他腹部的傷了,“大人,對不住對不住,傷口還疼嗎?”

她忙將自己從他懷中退出去,可人還未後退半步,他手一勾,又將她攬入懷著,“疼死也值了。”

尹昭清臉一紅,他怎麽也沒想到這話竟是從衛驤口中聽到的。

他埋在她頸肩,“尹昭清,我做了那麽多,你都無一聲謝意嗎?”

“只道聲謝,未免過輕了些。大人可有想要的?”

“有。”衛驤輕笑了一聲,“方才你與薛易之說的那番話,再說予我聽聽。”

尹昭清突然清醒了幾分,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大人……大人你早就在這兒了?”

“衛驤,你,你偷聽!”

那她與薛易之說的話豈非都被他聽了去!

她頓時有些臊得慌。

“我豈會放任他如此接近你,我怕他傷你……”

“不會的。”

“我更怕你真就跟著他走了……”

尹昭清一楞,將自己的手緩緩收緊,“不會的。”

“我知道。”耳畔隱隱傳來他的笑意,“後來我知曉是我多慮。”

尹昭清似乎猜到他又要說什麽,連忙扯著他往外去,“大人,天都黑了,我們快些走罷。”

衛驤一把抓住她的手,“尹昭清,那話我先前未聽清,你再說予我聽一回,可好?”

尹昭清故作不解,“什麽話?我不記得了。”

衛驤看著她揣著明白裝糊塗的模樣,忍俊不禁,可並不準備放過她,“你說不論何時遇上我,或早或晚,你心中都會給我留有——”

“沒有!大人聽錯了!那不是我說的!”尹昭清忙捂上耳不願再聽。

他t這哪裏是沒聽清,他分明聽得清清楚楚,還一字不落都記得。

當真是臊死人了!

怕衛驤再纏著她不放,她忙捂著耳往前跑了兩步,“我忘了,我忘了……你別再問了。”

衛驤看著她的背影,啞然失笑,她忘了,可他沒有,她說:

“若是五年前遇上他,他尚為青澀,我應當會喜歡上還是鮮衣怒馬少年郎的他。”

“若是在他而立之年遇見,我會喜歡上指顧從容,眉眼間還留有些傲氣的他。”

“再過十年,他應當歷經了世事,那時若再遇見,想來我也難以割舍下那個沈穩寡言、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他……”

他這十餘年無異於漂泊,日覆一日,連他都覺著自己此生必定索然無味。

可當知曉,在他不知還有多少載的餘生中,都會有一人毫無保留地偏愛於他時,他似乎也開始期盼起了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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