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5章
叩叩。叩叩。
院門一聲接一聲地響著, 似乎不等到她不善罷甘休。
今日衛府派人來尋她了數回，說是蔡清請她走一趟，可她豈會不知這都是衛驤的意思，如此急於見她, 背後內情衛驤恐怕都已知曉。
可她並不太想見他, 她是怕自己在他跟前氣得口無遮攔, 如今衛驤還傷著，她總不好再擾他心神。
叩叩，叩叩。聲響仍舊不絕。
尹昭清心煩意亂地起身, 走到院前打開門, “今日我已說過許多回了，不——”待看清門外之人, 她一楞，“蔡大人？”
蔡清額間盡是虛汗, 唇色亦有些發白, “尹昭清，你隨我去一趟衛府，衛驤出事了。”
這說辭她今日聽了不下三回，不想夜裏蔡清還親自走一趟，尹昭清長嘆了一聲氣，甚是無奈, “大人, 民女已說過，這兩日就不叨擾衛大人了, 大人養傷最為要緊, 待過幾日民女再去探望。”
見院門要被合上，蔡清一把攥住, 他急紅了眼，“尹昭清，是真的，這回是真的！”他連衣袍都來不及換下便匆忙趕來，唯恐她不信，他遂將身前的還未幹涸的血跡示於尹昭清面前，“你看，我並未騙你！是真的！”
尹昭清看到他胸前一灘血跡時，人猛地一晃，扶著石墻才穩住身，“這……我離府時大人分明已有好轉，為何會——”
“都怨我，我與他說t些話，他應當是被氣著了，急火攻心這才昏厥。”蔡清不敢再久留，“你快隨我走一趟吧，秦老先生說衛驤今夜兇險，恐怕——”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院內的那道身影已然沖了出去。
……
衛府這條道她走了不少回，可今日一如將衛驤救回的那夜一般，怎麽也走不到頭似的。
她如今一門心思皆在院中那人身上，連身後的蔡清何時不見蹤跡的也不知。
衛驤屋前唯有衛黎守著，他正在屋前不安地踱步，見著尹昭清走來，他卸下一身疲憊，“姑娘，你可算來了。”
“大人呢？如何了？”
衛黎看了眼緊闔的木門，無奈搖了搖頭。
尹昭清無心再從他這揣測衛驤處境，她二話不說，推開門走了進去。
若衛驤真出事了，她難辭其咎。
屋中點著香爐，檀香暗度，香氣四下彌散，沖散了不少血腥氣。屋內寂然，再無旁人。
尹昭清回身，見背後的門不知何時被合上，眉心驀然一顫，她愈漸冷靜下來。
待想明白來龍去脈，她輕笑了一聲。
她實在蠢笨，又被他騙了一回。
尹昭清壓著胸膛中的怒意，毫不留情轉身離去。
“水……”榻上傳來聲響，氣聲弱地仿若不可聞。
尹昭清正要邁開的步子又停下，她躊躇片刻，無奈嘆了聲氣，折回身去。
她還是易心軟。
案上擺著茶盞，好在仍是溫熱的，尹昭清沏了一碗端到榻前。一日不見，衛驤氣色已回了三四分，可因唇角還餘留著未來得及拭去的血絲，倒又顯虛弱了些。
有些話她壓在心口良久，可在見到他這模樣時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她將茶碗放在榻旁，“民女知曉大人醒了……屋中無人照料，想來大人吃口茶水也已然不費事，那民女就將茶碗擱在榻旁，大人起身時莫要忘了。”
說罷，她直起身欲走。
而下一刻，她的腕間便多了一只手，緊緊攥著她。
尹昭清渾身一震。再回首時，便撞進一雙虛弱卻充溢著溫情的眼眸。
她慌忙避開目光，冷聲道：“大人還真是屢試不爽，一回又一回，將民女騙得團團轉。”
“這一回是真的！”他就知曉她還在為此事氣惱，“昭清，我並未騙你。”
“急火攻心是真。”他一頓，“想見你亦是真……”
尹昭清心口微滯，氣息不自覺而急促起來，她試圖抽出手來，可不知他哪來的氣力，見她掙紮，攥得更緊了。
“昭清，我傷口疼得緊。”他擰眉捂著胸口那道傷，方才二人僵持之時似乎被撕扯到。
尹昭清見他額間掛著薄汗，不敢再動彈。
待她再無掙紮要走之意，衛驤才緩緩松了手，他瞥了眼茶碗，意圖一目了然，低著聲道：“昭清——”
尹昭清輕嗤了聲，“大人方才力道大得緊，如今卻是連茶碗都端不動了？”
衛驤直直盯著她，眼底滿是笑意，“秦老先生叮囑，讓我不得起身動彈。”
尹昭清知曉這些不過都是唬人的說辭，可見他連說句話都要喘上幾口氣時，終究是敗下陣來，她從桌上拾了只湯勺，舀了一口水遞到他嘴邊。
先前給他餵藥皆是她親力親為，只是那時衛驤還未醒，她並未覺著有什麽，而如今衛驤這般灼熱的目光黏著她，這碗水也滾燙了起來，惹得她手中不穩，半勺水晃了出去，滴落於他後頸沾濕了衣襟。
“對不住，大人。”尹昭清懊惱，忙取了帕子給他擦拭
“昭清，是我對不住，我不該瞞著你的。”
尹昭清擦拭的手一頓，她恍若未聞，自顧收著帕子遞到一旁，並未看他一眼。
“昭清……”衛驤有些慌了，他倒寧可她惱他斥罵他，也不願她如眼下這般毫不在意似的一言不發。
“這是大人的事，大人既有安排，民女自然不會過問。”
身上的傷口又作痛起來，衛驤疼得連指尖都擡不起，“昭清，我只是怕你擔心，才不敢與你說，況且，你是知曉的，我做事有分寸——”
“分寸？”一聽這二字，尹昭清胸膛那株以蠶食怒意而生的火苗覆燃，似要將她的理智吞噬幹凈，“於大人而言，何為分寸？”
“大人孤身在覆舟山中與人斡旋是分寸，還是被火銃所傷是分寸？是那幾枚銅箭就差半指便傷至心肺！亦或是大人血流不止只剩一口氣是分寸！！”
他瞞著她也就罷了，可那些傷無一是假，刀刀致命，他給自己下了死手，根本未留餘地！
她眼中微紅，眼角的濕潤看起來有幾分委屈，她牙關哆嗦，身子在止不住發顫，那一顆淚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心口一陣慌亂，他試圖寬慰：“昭清，我沒事的，你莫怕……銅箭被我避開了，不會傷及要害，火銃亦是，只是傷口瞧著駭人，並不致命，況且我先一步服下過止血的傷藥，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出事——”
“衛驤！”尹昭清厲聲打斷他。他服下傷藥尚且如此，可若是未服下呢，他是不是就要死在那處？
“昭清。”衛驤忍著劇痛擡手撫上她眼角，替她拭去將欲落下的溫淚，“我不知去的是你……對不住，是我嚇著你。日後不會了，我發誓這必然是最後一回。”
“若是烏驊不曾尋我，大人又要瞞我到何時？”
“你如此聰慧，我瞞不了幾日。”衛驤一遍遍撫著她的眉眼，“雖說瞞不住你，可也不至於如眼下這般讓你瞧見我虛弱而不得起身的模樣。”
“若是早知大人是以此法徹查火銃一案，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屍狀交給大人的。”
衛驤聽罷卻難得沈默了。
尹昭清看著他的神情，突然明白了什麽，“大人在那一夜就在騙我了。”
“此事最難的並非是排查各官署火銃數目，而是讓聖上下旨，對不對？”
她早該想到的，火銃涉及朝中最為絕密的部署，聖上豈會輕易徹查？
除非朝中重臣被牽連其中，且需有一得當的緣由，而眼下唯有衛驤是最合適的人選。
“那夜在看到屍狀時大人其實就已想好對策，要以自己的性命作餌了，是不是？衛大人。”否則他豈會在那夜就叮囑她莫要相信傳聞。
衛驤嘆了聲氣，“聖上多心，若是貿然與他開口，不免要遭受懷疑，更會打草驚蛇。我跟隨他十數載，知曉他脾性，唯有用苦肉計才可讓他毫無疑心地下旨徹查，而他也知曉我慣用這些伎倆，早已不信，如今便只可九死一生打消他顧慮。”
“大人這是在以聖心作賭註！”尹昭清不敢茍同，他才被聖上調任至國子監，眾人都道他失了聖上信任，可他偏要在此時一賭他在聖上心中的地位。
若是輸了呢？
“昭清，你要信我。”他豈會不知她在想些什麽，“若無十成勝算，我不會貿然行事。”
“十成勝算？”她苦笑，可這回偏就有如此大的疏漏，他這話不免有些可笑。
“尹昭清，我所謀劃的確實不會有差池。”他斂容正色，“可你自始至終都不在我計劃之中，唯獨你是不可掌控的存在。”
“知曉救下我的人並非是霍禮後，我就知是你。”
她克制著胸膛的心顫，“可大人莫要忘了，這是我父親的案子，大人口口聲聲是為我著想，可如今我儼然已是一局外人！”
“我說過，火銃之事你不必再管，我會查清。”
“衛驤！”她氣得咬牙，“那也不必你拿命去查！你這一回尚且如此，那下一回、下下回呢！父親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就不怕死嗎！”
“怕。”
衛驤的這一字讓她渾然一震，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自來無懼生死，可如今卻說怕死。
“尹昭清。”他鄭重其事地看著她：“若我真的死了，你會如何？”
尹昭清一怔，抿緊了唇。
她垂下眸緘默不言，似是真在思酌他這話，衛驤也不再開口，只靜靜等著她。
他在生死間走一遭，已不奢求太多，如今覺著能這般看著她也是好的。
他也曾想過，若自己先走一步，她又該如何？這世間本就薄待於她，沒了他，她孤身一人又有誰能托付。
他盼著她好好活著，一生順遂，無災無痛，亦不必被往事牽絆。
可若他死了，於她而言他又何嘗不是成了她的往事，若無牽絆，他又怕她將自己忘得一幹二凈……
“大人想聽什麽？”
“聽你所想。”
尹昭清擡眸，四目相對，旁人似能溺死於他那對柔煦的眼眸中，可她眼中卻尤為清明，t“大人若是不在了……自然是要哭喪幾日的，待頭七給大人上柱香後便將大人入殮出殯，風光厚葬。”
“大人的喪席也要大辦，民女也承大人惠澤，頭七那日順帶吃一回大人的解穢酒。往後數年，若是還能想起大人來了，便去大人墳頭上走一遭，給大人上幾炷香，再讓大人保佑我往後平平安安的。”
衛驤一楞。
待反應過來這些話真就是從她口中金說出的時，他被她氣笑了，也氣得渾身傷口作疼，他猛地咳了幾聲。
“尹昭清，你還真是心狠。”
原以為她會說些寬慰他的話來，卻不想一句比一句無情。竟連給他上香這般的話都能說出口，看來她確實被氣得不輕。
……
“大人，父親的案子就到這兒，往後民女自己會查，就不勞煩大人了。”
衛驤唇角的笑意如受冰封，“什麽意思？”
“父親於大人而言的恩情微不足道，大人不必以命相還。大人的大恩大德我受之有愧。”
“有愧？”他面色又慘白了幾分，“你對我只剩愧意？”
“為尹家翻案是我的事，並非是大人的，可大人為此險些丟了命，我實在受不起，望大人日後莫要再如此魯莽了。”
不知者無畏，她從前只覺著憑借她那顆不懼死的心便什麽都不在怕的，可她忘了，衛驤會事事擋在她身前，那首當其沖的只會是衛驤。
“魯莽？”他頭一回在旁人口中聽到這二字。他的深思熟慮在她眼中只是魯莽？“尹昭清，為尹家翻案是你之事，可你的事我不能坐視不理。”
“如今已是開弓之箭，不能再回頭了，這條路有多難，我早與你說過，可你偏要走，那我便只有陪著你。”
尹昭清正聲：“我一人也能走！”
不必白白搭上他的命。
衛驤輕哼了一聲，毅然決然道：“尹昭清，讓你暫離衛府已是我最大的讓步，其餘的你想也別想。”
“衛驤！”尹昭清氣急，“你對我對尹家的那些好我感激不盡，可我受不起，也償還不起。”
“我無需你償還！”
她索性心一狠道：“可大人於尹家而言不過是一外人，何須為了尹家如此舍命！”
話音一落，屋中便陷於沈寂。
衛驤怔住，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外人？”
尹昭清別過眼去，“尹家的事自是由尹家人查，不勞煩大人了。”
“尹昭清……你究竟在顧慮些什麽？”
“我總不能依附於大人一輩子，有些路我也該自己走一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叩叩。叩叩。
院門一聲接一聲地響著, 似乎不等到她不善罷甘休。
今日衛府派人來尋她了數回，說是蔡清請她走一趟，可她豈會不知這都是衛驤的意思，如此急於見她, 背後內情衛驤恐怕都已知曉。
可她並不太想見他, 她是怕自己在他跟前氣得口無遮攔, 如今衛驤還傷著，她總不好再擾他心神。
叩叩，叩叩。聲響仍舊不絕。
尹昭清心煩意亂地起身, 走到院前打開門, “今日我已說過許多回了，不——”待看清門外之人, 她一楞，“蔡大人？”
蔡清額間盡是虛汗, 唇色亦有些發白, “尹昭清，你隨我去一趟衛府，衛驤出事了。”
這說辭她今日聽了不下三回，不想夜裏蔡清還親自走一趟，尹昭清長嘆了一聲氣，甚是無奈, “大人, 民女已說過，這兩日就不叨擾衛大人了, 大人養傷最為要緊, 待過幾日民女再去探望。”
見院門要被合上，蔡清一把攥住, 他急紅了眼，“尹昭清，是真的，這回是真的！”他連衣袍都來不及換下便匆忙趕來，唯恐她不信，他遂將身前的還未幹涸的血跡示於尹昭清面前，“你看，我並未騙你！是真的！”
尹昭清看到他胸前一灘血跡時，人猛地一晃，扶著石墻才穩住身，“這……我離府時大人分明已有好轉，為何會——”
“都怨我，我與他說t些話，他應當是被氣著了，急火攻心這才昏厥。”蔡清不敢再久留，“你快隨我走一趟吧，秦老先生說衛驤今夜兇險，恐怕——”
他話還未說完，就見院內的那道身影已然沖了出去。
……
衛府這條道她走了不少回，可今日一如將衛驤救回的那夜一般，怎麽也走不到頭似的。
她如今一門心思皆在院中那人身上，連身後的蔡清何時不見蹤跡的也不知。
衛驤屋前唯有衛黎守著，他正在屋前不安地踱步，見著尹昭清走來，他卸下一身疲憊，“姑娘，你可算來了。”
“大人呢？如何了？”
衛黎看了眼緊闔的木門，無奈搖了搖頭。
尹昭清無心再從他這揣測衛驤處境，她二話不說，推開門走了進去。
若衛驤真出事了，她難辭其咎。
屋中點著香爐，檀香暗度，香氣四下彌散，沖散了不少血腥氣。屋內寂然，再無旁人。
尹昭清回身，見背後的門不知何時被合上，眉心驀然一顫，她愈漸冷靜下來。
待想明白來龍去脈，她輕笑了一聲。
她實在蠢笨，又被他騙了一回。
尹昭清壓著胸膛中的怒意，毫不留情轉身離去。
“水……”榻上傳來聲響，氣聲弱地仿若不可聞。
尹昭清正要邁開的步子又停下，她躊躇片刻，無奈嘆了聲氣，折回身去。
她還是易心軟。
案上擺著茶盞，好在仍是溫熱的，尹昭清沏了一碗端到榻前。一日不見，衛驤氣色已回了三四分，可因唇角還餘留著未來得及拭去的血絲，倒又顯虛弱了些。
有些話她壓在心口良久，可在見到他這模樣時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她將茶碗放在榻旁，“民女知曉大人醒了……屋中無人照料，想來大人吃口茶水也已然不費事，那民女就將茶碗擱在榻旁，大人起身時莫要忘了。”
說罷，她直起身欲走。
而下一刻，她的腕間便多了一只手，緊緊攥著她。
尹昭清渾身一震。再回首時，便撞進一雙虛弱卻充溢著溫情的眼眸。
她慌忙避開目光，冷聲道：“大人還真是屢試不爽，一回又一回，將民女騙得團團轉。”
“這一回是真的！”他就知曉她還在為此事氣惱，“昭清，我並未騙你。”
“急火攻心是真。”他一頓，“想見你亦是真……”
尹昭清心口微滯，氣息不自覺而急促起來，她試圖抽出手來，可不知他哪來的氣力，見她掙紮，攥得更緊了。
“昭清，我傷口疼得緊。”他擰眉捂著胸口那道傷，方才二人僵持之時似乎被撕扯到。
尹昭清見他額間掛著薄汗，不敢再動彈。
待她再無掙紮要走之意，衛驤才緩緩松了手，他瞥了眼茶碗，意圖一目了然，低著聲道：“昭清——”
尹昭清輕嗤了聲，“大人方才力道大得緊，如今卻是連茶碗都端不動了？”
衛驤直直盯著她，眼底滿是笑意，“秦老先生叮囑，讓我不得起身動彈。”
尹昭清知曉這些不過都是唬人的說辭，可見他連說句話都要喘上幾口氣時，終究是敗下陣來，她從桌上拾了只湯勺，舀了一口水遞到他嘴邊。
先前給他餵藥皆是她親力親為，只是那時衛驤還未醒，她並未覺著有什麽，而如今衛驤這般灼熱的目光黏著她，這碗水也滾燙了起來，惹得她手中不穩，半勺水晃了出去，滴落於他後頸沾濕了衣襟。
“對不住，大人。”尹昭清懊惱，忙取了帕子給他擦拭
“昭清，是我對不住，我不該瞞著你的。”
尹昭清擦拭的手一頓，她恍若未聞，自顧收著帕子遞到一旁，並未看他一眼。
“昭清……”衛驤有些慌了，他倒寧可她惱他斥罵他，也不願她如眼下這般毫不在意似的一言不發。
“這是大人的事，大人既有安排，民女自然不會過問。”
身上的傷口又作痛起來，衛驤疼得連指尖都擡不起，“昭清，我只是怕你擔心，才不敢與你說，況且，你是知曉的，我做事有分寸——”
“分寸？”一聽這二字，尹昭清胸膛那株以蠶食怒意而生的火苗覆燃，似要將她的理智吞噬幹凈，“於大人而言，何為分寸？”
“大人孤身在覆舟山中與人斡旋是分寸，還是被火銃所傷是分寸？是那幾枚銅箭就差半指便傷至心肺！亦或是大人血流不止只剩一口氣是分寸！！”
他瞞著她也就罷了，可那些傷無一是假，刀刀致命，他給自己下了死手，根本未留餘地！
她眼中微紅，眼角的濕潤看起來有幾分委屈，她牙關哆嗦，身子在止不住發顫，那一顆淚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心口一陣慌亂，他試圖寬慰：“昭清，我沒事的，你莫怕……銅箭被我避開了，不會傷及要害，火銃亦是，只是傷口瞧著駭人，並不致命，況且我先一步服下過止血的傷藥，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出事——”
“衛驤！”尹昭清厲聲打斷他。他服下傷藥尚且如此，可若是未服下呢，他是不是就要死在那處？
“昭清。”衛驤忍著劇痛擡手撫上她眼角，替她拭去將欲落下的溫淚，“我不知去的是你……對不住，是我嚇著你。日後不會了，我發誓這必然是最後一回。”
“若是烏驊不曾尋我，大人又要瞞我到何時？”
“你如此聰慧，我瞞不了幾日。”衛驤一遍遍撫著她的眉眼，“雖說瞞不住你，可也不至於如眼下這般讓你瞧見我虛弱而不得起身的模樣。”
“若是早知大人是以此法徹查火銃一案，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屍狀交給大人的。”
衛驤聽罷卻難得沈默了。
尹昭清看著他的神情，突然明白了什麽，“大人在那一夜就在騙我了。”
“此事最難的並非是排查各官署火銃數目，而是讓聖上下旨，對不對？”
她早該想到的，火銃涉及朝中最為絕密的部署，聖上豈會輕易徹查？
除非朝中重臣被牽連其中，且需有一得當的緣由，而眼下唯有衛驤是最合適的人選。
“那夜在看到屍狀時大人其實就已想好對策，要以自己的性命作餌了，是不是？衛大人。”否則他豈會在那夜就叮囑她莫要相信傳聞。
衛驤嘆了聲氣，“聖上多心，若是貿然與他開口，不免要遭受懷疑，更會打草驚蛇。我跟隨他十數載，知曉他脾性，唯有用苦肉計才可讓他毫無疑心地下旨徹查，而他也知曉我慣用這些伎倆，早已不信，如今便只可九死一生打消他顧慮。”
“大人這是在以聖心作賭註！”尹昭清不敢茍同，他才被聖上調任至國子監，眾人都道他失了聖上信任，可他偏要在此時一賭他在聖上心中的地位。
若是輸了呢？
“昭清，你要信我。”他豈會不知她在想些什麽，“若無十成勝算，我不會貿然行事。”
“十成勝算？”她苦笑，可這回偏就有如此大的疏漏，他這話不免有些可笑。
“尹昭清，我所謀劃的確實不會有差池。”他斂容正色，“可你自始至終都不在我計劃之中，唯獨你是不可掌控的存在。”
“知曉救下我的人並非是霍禮後，我就知是你。”
她克制著胸膛的心顫，“可大人莫要忘了，這是我父親的案子，大人口口聲聲是為我著想，可如今我儼然已是一局外人！”
“我說過，火銃之事你不必再管，我會查清。”
“衛驤！”她氣得咬牙，“那也不必你拿命去查！你這一回尚且如此，那下一回、下下回呢！父親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就不怕死嗎！”
“怕。”
衛驤的這一字讓她渾然一震，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自來無懼生死，可如今卻說怕死。
“尹昭清。”他鄭重其事地看著她：“若我真的死了，你會如何？”
尹昭清一怔，抿緊了唇。
她垂下眸緘默不言，似是真在思酌他這話，衛驤也不再開口，只靜靜等著她。
他在生死間走一遭，已不奢求太多，如今覺著能這般看著她也是好的。
他也曾想過，若自己先走一步，她又該如何？這世間本就薄待於她，沒了他，她孤身一人又有誰能托付。
他盼著她好好活著，一生順遂，無災無痛，亦不必被往事牽絆。
可若他死了，於她而言他又何嘗不是成了她的往事，若無牽絆，他又怕她將自己忘得一幹二凈……
“大人想聽什麽？”
“聽你所想。”
尹昭清擡眸，四目相對，旁人似能溺死於他那對柔煦的眼眸中，可她眼中卻尤為清明，t“大人若是不在了……自然是要哭喪幾日的，待頭七給大人上柱香後便將大人入殮出殯，風光厚葬。”
“大人的喪席也要大辦，民女也承大人惠澤，頭七那日順帶吃一回大人的解穢酒。往後數年，若是還能想起大人來了，便去大人墳頭上走一遭，給大人上幾炷香，再讓大人保佑我往後平平安安的。”
衛驤一楞。
待反應過來這些話真就是從她口中金說出的時，他被她氣笑了，也氣得渾身傷口作疼，他猛地咳了幾聲。
“尹昭清，你還真是心狠。”
原以為她會說些寬慰他的話來，卻不想一句比一句無情。竟連給他上香這般的話都能說出口，看來她確實被氣得不輕。
……
“大人，父親的案子就到這兒，往後民女自己會查，就不勞煩大人了。”
衛驤唇角的笑意如受冰封，“什麽意思？”
“父親於大人而言的恩情微不足道，大人不必以命相還。大人的大恩大德我受之有愧。”
“有愧？”他面色又慘白了幾分，“你對我只剩愧意？”
“為尹家翻案是我的事，並非是大人的，可大人為此險些丟了命，我實在受不起，望大人日後莫要再如此魯莽了。”
不知者無畏，她從前只覺著憑借她那顆不懼死的心便什麽都不在怕的，可她忘了，衛驤會事事擋在她身前，那首當其沖的只會是衛驤。
“魯莽？”他頭一回在旁人口中聽到這二字。他的深思熟慮在她眼中只是魯莽？“尹昭清，為尹家翻案是你之事，可你的事我不能坐視不理。”
“如今已是開弓之箭，不能再回頭了，這條路有多難，我早與你說過，可你偏要走，那我便只有陪著你。”
尹昭清正聲：“我一人也能走！”
不必白白搭上他的命。
衛驤輕哼了一聲，毅然決然道：“尹昭清，讓你暫離衛府已是我最大的讓步，其餘的你想也別想。”
“衛驤！”尹昭清氣急，“你對我對尹家的那些好我感激不盡，可我受不起，也償還不起。”
“我無需你償還！”
她索性心一狠道：“可大人於尹家而言不過是一外人，何須為了尹家如此舍命！”
話音一落，屋中便陷於沈寂。
衛驤怔住，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外人？”
尹昭清別過眼去，“尹家的事自是由尹家人查，不勞煩大人了。”
“尹昭清……你究竟在顧慮些什麽？”
“我總不能依附於大人一輩子，有些路我也該自己走一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