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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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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前院中灑了些許粟米, 不時有雲雀棲息啄食,待吃飽饜足後便毫不留情離去。她坐在回廊中看了一陣又一陣,來此停留的雲雀多得她都快要數不清了。

“在看什麽呢?”身後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尹昭清轉過身,唇角揚起一笑, “大人, 你回來了。”

衛驤將兩個紙包遞到她手中, “我買了些蒸糕糖酥,你阿姐說你最愛吃這些。”

紙包還是溫熱的,散出的桂花甜香讓她一眼就知曉是哪間鋪子的, 這鋪子的蒸糕難買, 回回去都要等上半個時辰。她捧在懷中,卻未再動, 心中無一絲欣喜。

“怎麽不趁熱吃?”衛驤取過她手中的紙包,替她解開系繩。

他半蹲下身, 尹昭清恰能看見他鬢角還未擦拭幹凈的墨跡, 她往下看去,朝服一側也沾染了汙漬。“大人,他們說,今日朝堂上聖上盛怒,苛待於你。”

“哪聽來的?”衛驤毫不在意地一笑,“都是胡言亂語, 不可盡信。”他將紙包打開遞到她面前, “我在應天府那麽多年都不知還有這麽一間鋪子,方才托人問了好些工夫才尋到的, 果真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藏在巷中仍舊熙來攘往的。”

他撚了一塊遞到她嘴邊,“嘗嘗?”

她接過咬上一口, 許是太久未吃,忘了往日的味道,口中的不太甜,還有些微苦。

“你喜歡,我明日讓文鴛再去買些。”

“夠了,這些足以。”她看著衛驤指尖還留有的墨黑,雙眸微紅,“大人給我的足夠多了。”

“是嗎?”衛驤將另一紙包打開,“我覺得不夠。”

“大人,聖上是不是將你貶去國子監了。”

還在解繩的手一滯,他若無其事地看了她一眼,“你這消息得來倒是快,我還未回府呢,你就都知曉了。”

兩盞茶前她就知曉了,偌大的應天府恐怕都已傳遍。昨日衛管事說衛驤身側有三百雙眼睛盯著,她原以為只是戲言,竟不想卻都是真的,他的風吹草動瞞不過眾人,他才出宮,宮內的消息便亟不可待傳出。

“哪裏是貶謫?”衛驤見她一臉擔憂,不由失笑,“你可曾見過將地方官貶謫至京官的,且皆為六品,怎麽看都是高升了。”

尹昭清才不聽他這些鬼話,他從前可是大都督府僉事,大都督府有調兵統兵之權,而他被貶為清吏司主事後便已有了有心無力之感,若真就被調至國子監文職,也不知多少人會借機生事。他一人已是不易,如今又托著一個她。“大人,是不是皆因我而起?”

“這與你何幹。”衛驤將稀碎的糖酥撥開,揀了塊完好的遞於她掌心,“再嘗嘗這個。”

“衛驤!”尹昭清將手中的糖酥又放回紙包中,取了一方帕子輕輕擦拭著他的鬢角,可那點墨跡如生在膚上一般,她怎麽也拭不凈。

他如今也算是知曉,她慍怒時便連“大人”也不願喚一聲了。

衛驤將身子後仰了些,避開她的手,“臟了,你別碰。”

“不臟……大人清清白白。”尹昭清紅著眼,“大人不必為了我受此委屈,替父親翻案是我的事,大人不必搭上自己前程。”

“我何嘗委屈。”衛驤指腹撫過她眼角,“國子監多好,都是閑差,日後我無需上朝,也不必出城公務,落得一身清閑,待下值後,便可回府陪你了。”

“這非你志向!”她能聽不出這皆是寬慰她的話嗎。

“你又怎知這並非我志向。”

打打殺殺、東奔西走的日子他過夠了,眼前這片刻的歲月靜好都叫他為之貪戀。他念著真相昭然的那日能快些臨近,可又卑鄙地盼著那日能遲一日,再遲一日,只因他知曉眼下的日子並不會長久。

“你不該被拘束於此的。”她知曉他為了救她而回了應天府,猜到他多半受了阻撓,可未想到他處處受制於人,那些人折了他最後的羽翼。

“昭清,你信不信我?”

尹昭清怔怔地望著他。

“他們都困不住我。”

……

“可大人困住我了……”一滴清淚自她眼角滑落。

滾燙打在手背,疼得衛驤指尖一顫,“你說什麽?”

“我想去尋我父親的手劄,留在府中,我什麽事兒都做不成。”這一方安寧之地護著她,可也困住她了。

“我已派人去尋了,你就安心在府中等著,可好?過些時日必然會有消息的。”

她的氣息忽而促起,袖中的手緊緊攥成拳,“大人當真在替我尋父親的手劄了嗎?”

“是。”衛驤頷首,“我一早就派霍禮去了。”

尹昭清苦澀一笑,她垂下眸,不敢去看他眼底洶湧的情意,“我父親在城北留有一處不大的院落,旁人不知,且一人住著足以。”

衛驤唇角本就淺薄的笑意漸漸淡去,“你這是要走?”

尹昭清緘默。

“衛府偌大,住不下一個你嗎?”他望著她,眉眼染了幾分急促,“可是哪兒讓你不如意,你與我說,那院子若你不喜,我給你再換一處就是。”

“我想出府。”她淡淡道,也不看他。

衛驤擠出一句幹澀的話,“如今還不成,外頭千百雙眼睛盯著衛府,恐會留意於你。改日,改日我帶你出府,可好?先委屈你幾日,你想要什麽都與文鴛說,與我說也是一樣,我給你帶回來,好不好?”

他的溫情她恍若未見,她連聲問:“大人口中的改日又是何時?”

衛驤稍有遲疑,“再過些時日——”

尹昭清倏地失笑出聲,“大人說不上來,是因確實不知是何日,還是因為自始至終未想過讓我出去?”

“怎麽會……”

“大人給我選的院子坐落於衛府正中,離院只有一條必經之路,便是先通往大人的院子,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大人的目光……今日我只是自前廳經過,府中下人便緊盯著我,生怕不留意時我自己會偷跑出去似的……莫看我如今能坐在這回廊中,大人應當派了不少人在周遭看著我,對吧。”

她說著說著,只覺著心頭愈發苦澀,“大人還不了解自己嗎?大人若是一旦打定主意,就不會再動搖,在安慶府的那夜大人雖允我回應天府,實則早已打算將我一直藏於府中了是不是?大人根本就不想讓我查父親的案子。”

他眸中的清亮微動,有時倒是盼著她能沒心沒肺些,她心思本就細,又更比旁人敏銳,他只想能讓她遲幾日察覺,不想才頭一日就被她揭穿,“你只有留在這兒,才能不暴露身份,也才可平安。你父親的案子我會查的,你無需插手,我不想你卷入其中。”

胸膛的那顆心像是秋日的枯葉搖搖欲墜,她一直等著他的解釋,可終究是一場空,“衛驤,事到如今你還在騙我……”

“我並未——”

“那這是什麽!”她從懷中取出一物狠狠丟在他身上,“我問你這是什麽!”

他未接住,“啪嗒”一聲落在地上,一陣風吹過,翻動著書頁。

他楞在原地,血色盡褪。

“為何父親的手劄會在大人書房中!”她聲嘶力竭地質問他。

她方才一次又一次問他可是在尋父親手劄,她試圖去相信他,可他卻仍對她欺瞞。

他一直在騙她,自今日一早她提及手劄時,他就在騙她了,他分明什麽都知曉,卻裝作不識。“方才你口口聲聲說你已派人去尋了,可是為何又會出現在你書房中,今日若非我去書閣時走錯路,若我未曾推開書房的門,你是不是要一直瞞著我,再在而後的每一日與我演戲?”

衛驤拾起地上的手劄,撣了撣沾染的塵土,眼底是一片死寂,“你若拿到手劄,便要離開衛府了是不是?”

尹昭清渾身一片冰涼,六月的日頭也暖不了她的身,“大人難不成是想說,藏起手劄只是為了將我留在府中。”

“若我說是呢。”

她冷笑,滿目淒涼,眼前之人她像是從未認識過,“衛驤……你口中究竟還有多少真話……你還要騙我?”

她一把奪過手劄,將其翻至最後寫滿字跡的書頁之處,再往後便是空白,所有過往似乎皆被斷在了t此處,“這必然是父親生前最後所留,可這裏分明還有四頁紙,卻被人撕去了……這手劄一直在大人手中,是不是大人所為?”

衛驤眼眸一黯,“這裏並無書頁。”

“有!”她異常堅定,“這本手劄父親用了三年之久,他從不回避於我,我亦翻看過好幾回,四年前我與父親同在書房百無聊賴時在這本手劄上留下過痕跡。”

她翻找著遞給衛驤看,“每隔十書頁的左下之處都有一墨點,大人不妨看看,這兩處墨點間只剩幾頁?”

“大人怕我查案究竟是憂我安危,還是怕我查到不該查的?”

他深邃的瞳眸泛著微光,淡到已難察覺,“若我說我並不知手劄缺頁,你是信與不信?”

“大人當真不知這幾頁寫了什麽?”

他眼中微慟,“我不知。”

“大人。”尹昭清早已淚流滿面,她緊緊攥著手劄,渾身發顫不能自已,“紙頁上的這些斑駁不是汙漬,是血!是我父親的血!他日日都是攜身而帶,抄家那日他必然還未來得及藏下,他入獄之時應當還帶著這手劄,父親臨死前見過大人,是不是就是那時將手劄交給了你!他是不是與大人還說了什麽!”

衛驤望著她,只剩苦澀,“你還是不信我?”

“那大人可讓我信一回嗎?”

衛驤微微闔眼,長嘆了一聲氣,“手劄是你父親臨終前交由我的,但那時已然缺頁,故而我並不知那幾頁寫了什麽。”

“你知道!”尹昭清斬釘截鐵。

“這是父親唯一的遺物,以大人的脾性必定會在得到手劄時將其交給那時被救下的‘尹昭清’手中,可大人並未。那必定是父親知曉此案事關重大,臨終囑托過大人不要交其交給我,對不對?因為他深知我若是僥幸活著,必定會再回來,而這手劄便至關重要,手劄缺頁若是被我察覺,我必然會去深查此事。”

衛驤靜靜看著她,看了許久,連擡手替她拭去面頰上的清淚都不敢,“尹昭清,我就不該將你帶回來的。”聰慧如她,他什麽都瞞不過,如今他也沒有退路了。

衛驤的神情只叫她心中一沈,“大人,我只想知曉缺失的書頁是不是尹家之死的緣由?”

他別過眼去,“手劄是你父親在獄中時交由我的,他說不想再有人因此而死了,我親眼看著他將書頁撕下,將紙吞入腹中銷毀。他連我也信不過,除了他,無人知曉上面寫著什麽。”

“是嗎?那大人為何不敢看著我?”她的心被他的虛言一遍又一遍的鞭笞著,碎落了一地,“那紙上究竟寫著什麽?大人非要我一句句逼問嗎?”

她眸中的失望冰涼刺骨,衛驤緩緩起身,早先在奉天殿跪了幾個時辰也無不妥,如今竟晃了身。

“你當真想知曉?”

她靜默。

“我那時一瞥,並未看全,只看到四個字。”他一頓,試圖沈默,可還是敗給了她眸中的疏離。

“宮中、聖上。”

她聞言又是渾然一顫,“聖上?”

衛驤迫切開口,“昭清,你父親之事不會是聖上所為,那書頁滿滿,我只看到這四字,此事與聖上興許有關,卻不可一葉障目將罪責都推至聖上之身。”

“我還什麽都未說,大人急什麽。”她不免失笑,似乎每每提及聖上,他皆會極力維護。

“昭清。”衛驤走到她跟前,緩緩蹲下,將身子放低,“此事我在查,只是暫且未有眉目罷了。假以時日,定能水落石出。”

“一年了,大人究竟是並未查到,還是不忍再查?”

衛驤心涼了半截,“你就如此認定我會偏幫於聖上?”

“大人,如若當真是聖上想讓我父親死,你又當如何?”

“我說了,不會是聖上。”

“大人何故如此信誓旦旦?”他眸中的卑微讓她不忍窺探,“凡事皆求證據,這是大人教我的,大人自己莫不是忘了?”

“他不會……”

“大明還未立時,我便與父親就跟隨他北上,看著他伐元,看著他收覆燕雲十六州,他知人善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父親能官至刑部尚書,必然得他信任,他不會殘害忠臣。”

是嗎……

尹昭清苦笑,可她父親還是死了……

“昭清,這已然不是尋常案,不是你驗兩具屍我衛驤善言幾句便能斷判!事已牽涉聖上,或許還有更多朝中權臣,他們皆非你所能及,終此一生你或許都見不上他們一眼,可他們卻將你視為螻蟻,輕而易舉將你捏死,明白嗎?”

“那便不查了嗎?”

“可以查,但你要知曉一年前的貪賄案牽扯了應天府內外共一千三百八十位官員,你父親只是首當其沖。他被牽扯至其中,刑部其餘六品上官員也不能獨善其身,他們皆已身死,如今死無對證,他們證不了你父親清白。”

“昭清,這是應天府而非遼東,應天府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只你父親一案就不止牽涉尹家,我知曉的就有數十人,或許背後還有其餘十餘案。我那日就與你說過,翻動舊案,無異於昭告天下聖上錯殺忠臣,若處置不當被有心之人利用,又有無辜之人會被牽扯其中,屆時朝堂必然動亂,大明初立才十二載,經不起動蕩。”

話聲落下,二人一時無言。他的遲疑,他的為難,在此時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尹昭清臉上是自方才伊始而未有過的冷靜,“於衛大人來說,家國大義與自己性命,孰輕孰重?”

衛驤脫口而出,“家國為先。”

“那若是家國與我呢?”

眉間微蹙洩露了他的遲疑,“我能兩全。”

尹昭清失笑,這世上何來兩全之法。孰輕孰重,她早已知曉。

“大人心中裝著家國大義,是為生民立命。”

“可我的心很小,自私自利,裝下尹家後便放不下大義了。”

“我與大人……實在不相為謀。”

……

“如今衛府眾矢之的,我若久留恐生事端,如若孑然一身,便不必處處受牽制。”

“父親舉家遷至應天府也才一年之餘,我不常出府,這裏認得我的人並不多。我既已借著尹姝的身份茍活了一年,自然也能繼而憑借這身份再茍延殘喘。大人不必擔憂。”

“衛府還是留不住你?”

尹昭清頷首,“實不相瞞,留在此處只是權宜之計,我終究是要走的。”

她留下何嘗不是害了他。

衛驤看著她,眼底諸多情緒翻湧。

“好,隨你。”

明知不可應下,可他再無說辭能將她留下。

他在想,若是前兩日並未允諾,也並未將她帶回應天府,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光景。

可終究還是晚了。

她走了……

連她最愛的酥糖都未看一眼。

蒸糕也涼了。

……

衛黎匆匆走來,見衛驤一臉頹然坐在回廊中,甚是驚詫,“怎麽回事?尹姑娘收拾了行囊正往荒院去,看似要出府,我讓人暫且將她攔住了。”

“放她離開罷。”衛驤擡首,雙眸已然赤紅。

“什麽?”衛黎一驚,“你好不容易將人帶回來,怎麽又要送走?”

衛驤苦澀,“我留不住她的,她說得也不錯,留在我這兒她處境才更為兇險。黎叔派人暗中看著她就是了。”

“姑娘家心思深易多慮,你應明言,否則他又豈能知曉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什麽又有何要緊的……她不會明白的。”

“黎叔。”他眸中已無光亮,“她不會知曉,我足足等了三年才只抽絲剝繭摸出了鹽引這一線。”

“代價太大了。於她,即便只是萬分之一有失,我都不敢嘗試。”

“今日聖上怒言說要將我貶謫於蠻荒之地,此生不得回京。黎叔,那一剎我竟有些驚慌,我怕自己再也回不來,那她又該怎麽辦……”

“我也恨我自己如今的畏首畏尾,可我不敢賭。”

“如今想來她走了也好,我還有更要緊之事要做,她在身側我確實瞻前顧後,狠不下心來。”

“對了,她走時可有帶足了衣裳?”

衛黎氣急,這個時候了,他竟還在問這些,“帶著行囊呢。”

“銀錢呢?”他忽而想到了什麽,“黎叔,你去庫房支一百二十貫給她,莫要少了,也不必給多了,她不會收。”

衛黎唉聲勸解道:“這姑娘看模樣與你一樣是個倔脾氣,你還不快些去哄兩句t,若是人真走了,你悔都來不及。”

衛驤心頭泛起一抹酸楚。

“不了。”

“你知曉的,我做事沒個輕重,就不讓她憂心了。”

衛黎眉頭一擰,頓時有了不好的念頭,“你又想做什麽!”

衛驤笑而不語。

……

“大人。”回廊之外傳來急促步伐,是文鴛,“尹姑娘走了,奴婢在屋裏發現了這個。”

是一只小巧的布囊。

衛驤瞇了瞇眼,“她還未走遠,給她一並送去。”他轉身欲走。

“大人。”文鴛喚住他,“府裏的東西姑娘什麽都未帶走,這只布囊應當是姑娘留給大人的。”

他一楞,伸手接過。布囊極其輕,拿在手中並無分量。

卻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打開了布囊。

囊中之物他再眼熟不過。

是那只平安符。

兜兜轉轉,她又將其留給他了。

衛驤苦笑。

在安慶府時尹禾顏總說她這個妹妹心軟的很。

怎麽到了他這兒,心又這般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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