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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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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從別後, 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燕春樓前燭影含春,絲竹鳴樂聲助醉, 可曲中卻話悲涼。

馬兒鼻中悶出一道嘶聲, 吐出一口白氣, 驟然停下。身後緊隨的霍禮拉繩勒馬,“大人,怎麽停下了?客棧就在前頭。”

衛驤望著遠處深不可窺的巷道, 胸口一陣悶堵, “方才似乎聽到尹姝在喚我。”

霍禮靜聲探聽,可除去燕春樓中的曲聲再無其他, “大人兩日未見尹姑娘,許是念及她這才聽岔了, 這個時辰姑娘應是在客棧, 大人這就能見到姑娘了。”

“嗯。”衛驤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的異樣繼而又往前去,待客棧的那兩盞燭燈落入視線中,他眉間才起了柔膩笑意,他撫了撫鬃毛,低聲輕語, “烏驊, 我們回來了。”

烏驊低聲長長嘶鳴,似在應和他。他們在外的響動不小, 可客棧內並無動靜, 衛驤望向客棧,那道會在燭燈之下等候且再喚一聲“大人”的熟悉身影並未出現……

他並不意外。

那日走得急, 他不及細問亦不及多說,尹姝的失落他豈會察覺不出,他並未想過瞞她,只是如今確實還未到時機,說出來百害無一利,他不想將她也牽扯進這樁事中。

見衛驤遲遲未動,霍禮走上前,“大人,那日匆忙您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尹姑娘心慈,定不會埋怨大人,大人如今回來了,與她好言一番便是。”

衛驤捧著紙包往懷中收了收,試圖再渡些溫熱,他低語道:“心慈?……我倒覺著不好。”

她什麽事都藏之於心,什麽苦什麽怨皆自己咽下,偏見受了,委屈也嘗了,可什麽也不說……那夜她分明有許多話,可卻閉口不言,只是小心翼翼望向他。

同為姑娘,武昌府的那位想要什麽都會與他說,院前的玉蘭,屋裏之陳設皆是他應她所求去尋來,他每回前去她無不哭求著讓他不要走,她所求之物皆宣之於口。

可尹姝從不會如此,她從未開口與他討要過什麽……

一想至此,他心口微微發澀。

“大人,大人?”霍禮出聲,他鮮少見到衛驤失神,“屬下方才見蔡大人上了樓。”

“嗯,走吧。”他緊了緊紙包,大步往內去。

蔡清捂著腹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覺著人活了過來,他正要推開房門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以為是尹姝回來,他欣喜轉身,“尹……”他一楞,“衛驤?”以為是自己痛得失覺這才起了幻象,蔡清揉了揉眼,這才確信眼前之人真的是衛驤,他忙不疊追下樓,“衛驤?當真是你啊,你怎麽回來了?這才兩日,事情都處置妥當了?”

“嗯。”衛驤往尹姝的那間房中瞥了眼,屋內燭火仍燃,應當還未睡下。

蔡清憋了整整兩日,今日得見他終是揚眉吐氣,“衛驤,你說你平日總說我做事不著調,你自己呢,你瞧瞧你幹的都是些什麽事,人都沒抓對自己倒先走了,這回還不是得讓我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衛驤眉間微緊,收回了目光,“什麽意思?”

蔡清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看看,這二人才是真正的幕後之人,洪歸不過是個替死鬼罷了。”他將紙塞進衛驤手中,“也多虧尹姝,是她瞧出來的,你看看你,如今還不如一姑娘。”

衛驤盯著紙上的兩個名字,面色不太好看,似乎是也未料自己會弄錯人,“我會查的。”

“人已去尋了,不過你回來我更安心些。”衛驤在,他們之中便有了主心骨,萬事可商議著來。蔡清憂慮少了大半,此時也才好好打量起他來,“你手上拿著什麽呢?”看模樣像是糕點,“你倒是還算有些良心,知曉帶些吃的回來,不枉我在此替你東奔西跑的。”說著,他伸手就去拿。

可衛驤手一縮,一絲都沒讓他碰著。

“如此吝嗇。”蔡清不滿地撇撇嘴。

衛驤望向尹姝的那扇門,大門緊闔,毫無動靜。漸漸的他察覺到不對勁,“尹姝呢?”

“尹姝?”蔡清這才想起原是要回房換一身衣物後去尋尹姝的t,“在……在燕春樓呢。”

“為何會在燕春樓?”衛驤擰眉,眼底匯聚了一灘陰郁,“她去燕春樓做什麽?誰讓她去的?”

“我……那個我……”蔡清支吾起來,尹禾顏之事他不好明言,“就是這馮徐二人,他們興許在城中,尹姝……去,去查探消息了……”

他沈聲:“那你為何不隨同而去?我走時與你如何說的,不可讓她一人!”

蔡清委屈亦無奈,“我方才實在是身子不適這才並未跟去,況且——”他往棧外看了一眼,燕春樓能盡數入眼,“燕春樓並不遠,就在對街,她識路,不會出什麽岔子,她與鶴雁娘子交好,如今二人正是說體己話呢。”

衛驤亦回望了眼燕春樓,燈火熠熠生輝,可他只覺著是一片死寂。

倏地,他心口一陣刺痛,一如銀針穿刺,他捂著胸口氣息淩亂起來,一股難以遏制的窒息撲面而來。

“大人!”

“衛驤,怎麽了!”蔡清與霍禮二人急上前。

衛驤指間力道一失,紙包落在八仙桌上,他未再拾起,那雙疲倦的眼眸死死盯著燕春樓。這痛意——與昨日的一般無二,他也不知為何會這樣……

“無事。”衛驤輕推開二人,往外去。

“我給你尋個大夫看一看,如何?”蔡清以為他這兩日在外受了傷,不免心焦,可衛驤徑直往外去毫無停頓,“衛驤,你要去哪兒?”

“燕春樓——”

“燕春樓?”蔡清呢喃了句,跟了上去,“衛驤,你連日奔波還是回去歇著吧,我去帶她回來就是。”

衛驤一聲不吭只往樓中去。

今日燕春樓中雖無鶴雁娘子獻曲那日盛況,卻仍是極宴滿座。二人穿梭於人群之中,正欲上樓便毫無意外被人攔下。

“何人?竟敢私上樓閣,不知上頭是姑娘們的去處嗎?”來者是一婢子,她攔在木階前不讓兩人靠近一步,來此的歡客皆知此規矩,偏這二人不知禮數地撞上來,那就休怪她不客氣了。

“姑娘可否行行好,替我們通報一聲,我們是來尋人的,是一位姑娘,姓尹,她此時正與鶴雁娘子一道。”蔡清不敢再看衛驤的面色,他知曉此事是他思慮欠妥,今夜免不得一頓責罵,屆時還需尹姝替他說幾句。

“鶴雁娘子?”婢子冷笑,笑他不知深淺,“鶴雁娘子是你想見便能見的?若是再滿口胡言,我可就讓人將二人公子請出去了。”

蔡清忙道:“姑娘,我絕無虛言,那可否勞煩姑娘走一遭與畫眉姑娘說聲,就說我二人在此等候尹姑娘,可否讓尹姑娘前來,她能明白此意。”

衛驤從腰間取了一只錢囊連看也未看便遞到那婢子手中,“勞煩姑娘了。”

一聽面前之人提及畫眉,手中又被塞了如此厚實的錢囊,她也遲疑起來,只怕他口中之事有幾分真,若真在她這兒耽擱了,她也討不了好果子吃,“那好吧,二位公子在此等候,我去去就來。”

蔡清見人轉身走,暗自松了一口氣,“衛驤,你安心就是,她在鶴雁娘子這兒不會出事的。”

衛驤輕嗤,“你如此確信?”

“我……”蔡清摸了摸鼻尖,說不出話來,這叫他如何說……

“蔡清。”

忽而被喚一聲,蔡清心都提到嗓子眼,“你說——”

“沒有下一回了。”

蔡清悶聲:“我知曉……”

他正不知該如何面對衛驤之時,方才那婢子去而折返,見二人還在此,她二話不說便將錢囊又塞回了衛驤手中金,“二位請回吧,畫眉說了,娘子不見客。”

蔡清眉心一緊,“姑娘可有把話帶到?”

“自然。”婢子未有好臉色,“畫眉說公子不必以這般下三濫的借口來見娘子,娘子不見。”說罷,她轉身就走。

蔡清他不解畫眉為何會這般說,他們分明是來尋尹姝的,為何說他假借虛言……

似乎哪裏不太對。

可他還未細想是如何一回事,只見身側的那道身影已翻身而上,快到他根本反應不及,“衛,衛驤!”

那婢子也是驚到,“你,你們做什麽!竟敢擅闖!來人,來人啊!”

蔡清也顧不得其他,忙追著衛驤身影前去,衛驤並未來過,而他倒還記得尹禾顏在何處,“衛驤,在這頭,你隨我來。”

衛驤一怔,並未問他為何會知曉,便匆匆跟上。

樓閣之中亂作一團,可二人身形過快,旁人根本追趕不及。畫眉一直守在屋前,方才聽到異響手中已然握了一把刀,待看清來人,她擰眉不喜,“蔡公子又是你,方才已代人傳話我家娘子不見你,蔡公子全當沒聽見嗎?這兩日擾得我家娘子不得安寧,娘子還未說什麽,公子倒是涎皮賴臉地又來了。”

“我家娘子不見,來人,送客!”

“不是。”蔡清趕忙解釋,“我們是來尋尹姝的。”

畫眉冷笑一聲,“蔡公子的借口當真是拙劣,見娘子不成,便以尹姑娘作借口。”她瞥了眼衛驤,“蔡公子荒唐,這位公子看來也是一丘之貉。”

畫眉的出言不遜衛驤並不惱,他緩緩走上前,聲音低沈沙啞,“尹姝……並未來過?”

畫眉看了看二人,反倒被問糊塗了,“公子此言何意?尹姑娘?她今日都未曾來過,公子若是要尋姑娘恐怕是尋錯地兒了,她不在這兒。”

蔡清面色大變,他如今是真察覺事情不對勁了,他後背密密麻麻的涼意裹挾而來,他高昂的聲中不免藏著顫意,“不可能!她應當就在這兒,她方才來的,就兩盞茶前!她豈會不在這兒!她是不是就在廂房中呢,勞煩畫眉姑娘讓她出來罷。”

“公子在說什麽胡話呢。”畫眉後退了一步,“尹姑娘不在這兒——”

“怎麽會!她方才來的燕春樓!”蔡清渾身發著顫,趁著畫眉失神之際,他反身就往廂房去,作勢要推開那道門。

可下一刻,門自內大開,露出一張焦灼不安的面容,“你說什麽?”

“禾……禾顏……”她就這般出現在自己眼前,蔡清楞在原地。

“我問你方才說什麽!”尹禾顏怒言,雙目而瞠,隱有血絲顯現,“尹姝呢?”

“她方才來燕春樓尋你了,你……未瞧見她嗎?”蔡清攥緊手,聲音愈發輕。

“你親眼見到她邁入樓中了?”她反問。

“我……”蔡清支吾了聲,“並未。”

“你——”尹禾顏只看了他一眼,便往下瞥向靡亂的前廳,沈聲:“畫眉,你派人去尋,除了樂臺之上的姑娘們,其餘人等盡數回廂房尋人,賓客廂房以送茶點的名義前去,每間廂房都不可遺漏!”

“是。”畫眉還未下樓,便有一道黑影先於她匿於人群中。尹禾顏緊隨而下。

“禾顏——”

尹禾顏步子一頓,看向他時眸中盡是冷意,“你最好盼著她無事。”

“我——”蔡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緩緩垂下。

……

“娘子,東廂房無人。”

“娘子,西廂房也尋過了,並無那位姑娘的蹤跡。”

“娘子,後院也無——”

……

輪番來了數人,可口中說的無一不是沒見過尹姝,尹禾顏眸中倒映的燭火漸漸熄滅,“再尋。”

衛驤不知去了何處尋人,再見時他滿身頹然,已毫不掩飾將配刀握於手中,望向蔡清之際他一雙眸猶如結了霜的寒潭,“我再問你一回,她為何要來燕春樓?”

蔡清已是滿身虛汗,他唇眸皆發白,“是我……是我讓她來給禾,鶴雁娘子送湯盅。”

尹禾顏聽罷恚怒 ,“蔡清,我與你的事為何要牽扯上她?”

“我……”蔡清說不出話來,他不是有意的,他也不知道會發生此事,他以為燕春樓就在客棧對街不會出岔子,他沒想到尹姝會出事……可如今說這些皆晚了。

“蔡清!”她眼中泛起一層霧氣,血絲微紅,一字一句歇斯底裏:“若她出了事,我這輩子再不會原諒你!”

蔡清臉一白,其身猶墜冰窟。

尹家遭難,他不過得來了她的一句“不恨不怨”,可如今她卻說再也不會原諒他……他來不及細想緣由,只覺得疼得喘不上氣。

身側的衛驤突然往燕春樓外去。

蔡清只是遲疑了須臾便已尋不到他身影,“禾顏……我會將她找回來的。”他連再回身看她一眼都不敢便匆匆追著衛驤的背影去了。

衛驤未回客棧,只身往街巷中去,他愈走愈快,愈走愈快,身後的蔡清怎麽也追趕不上。

湯盅,竟是湯盅……

那他方才聽到的碎瓷聲並非幻聽,應當就是湯盅碎地的響動。

還有t他在馬背上聽到的那道喚聲,原來也並非是假的,那是尹姝,是尹姝在喚他,他並未聽錯!

若是他不曾聽錯,尹姝的聲音就是從巷子中傳來的。

“尹姝!尹姝!”他朝著巷內一遍遍喚著她,可無聲的回應只讓他的心愈漸下沈。

燕春樓周遭的巷道縱橫錯雜,每一條深巷他都不放過,他走得急,地上的碎石也顧不上,栽了好幾個踉蹌。

三人在巷中漫無目的地搜尋,終究是一無所獲。衛驤怔怔地望著黢黑的深夜,“再找,再找!將人找到了為止!”

“衛驤,尹姝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蔡清知曉此時說什麽都無益,只能以此來寬慰衛驤,寬慰自己……

衛驤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折回身去。

霍禮見蔡清渾渾噩噩跟著,心中不是滋味,“蔡大人,此事不是你的錯,你不必自責。”

“呵。”他苦笑,“怎就不是我的錯,這就是我的錯,若不是我讓她去燕春樓,她不會失蹤,她分明說了願等我片刻,可我還是一意孤行讓她去了,若我與她一同前去,便不會出事了……”

“大人,尹姑娘會找回來的。”

“會的,定會的。”

“……”

衛驤在巷中兜兜轉轉,手中的火燭燃得只剩半截,燭油滴落在他指尖他也察覺不到燙手,層層覆著,已在他手中結成厚厚一摞。

突然,手中燭火晃過,他渾身一震。

“衛驤?”蔡清察覺他異樣,跟隨入了巷中,“是不是找到——”

衛驤不說話,緩緩蹲下身去,拾起地上的一物。

燭光依稀見,蔡清覷見是一塊碎瓷,那碎瓷的紋路他甚是眼熟,正是他從客棧中借用的那只湯盅。

巷中無人,只有一地的碎瓷。

蔡清身形一恍,有些站不穩,若是此時再覺尹姝無恙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衛驤——”

“找!去衙門,讓知縣派人一同找!”他雙目猩紅,似要滴出血來,“霍禮,備馬,你隨我去出城去尋!”

“是。”

“衛驤,尹姝她——”蔡清還未說完,身前驟然一道力將他抵在石墻之上,一只右臂扼住他頸喉,剝離著他一絲又絲的氣息,“衛……驤……”

“我走時如何交代你的!我讓你護著她!你為何從不將我的話放在心上!”他目眥欲裂,萬般情緒自裂縫中溢出,“為何要讓她只身一人!”

他滿身散不去戾氣,如失了智般收緊力道根本不予他喘息,人愈漸瘋魔,“明知兇犯還在暗中,為何放任她獨自!她無還手之力,你讓她如何自保!

“衛驤……我……”對不住,今日是他錯了……

蔡清並不掙紮,由著他將自己困於絕望的囹圄之中,他盯著衛驤微有失神。

今夜的衛驤甚是陌生,是他從未見過的衛驤。

不是怒,而是懼。

他第一回在衛驤眸中看見了恐懼。即便是在生死存亡之際,他都不曾見到過……

“若她出事……休怪我不顧情義……”

衛驤松了手,他回神不及,人失力栽倒在地,捂著頸喉猛地喘著氣。他扶著墻垣緩緩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巷子外去,“衛驤……咳咳,我先報官……”

衛驤恍若未聞,只將瓷片攥入手中,湯羹本是滾燙,可此時瓷壁冰涼,應是有三刻之久。

他們尋錯了地兒,在燕春樓耽擱了太久。

不對……

他早已聽到了她的呼聲,若那時他警覺,她便不會出事。

是啊,他分明早已聽到了她的聲音,他為何沒有察覺。

她是不是也認出了烏驊的蹄聲,這才一聲又一聲地喚著他,可她等不來他的回應。

她是該有多絕望……

尹姝……

若他昨夜未留於武昌府,他便能早一日趕回,就不會有而後之事。

若他根本沒有前往武昌府,也就不會出事了。

他這才明白,為何自昨夜起他三番兩次心口刺痛,疼到抽搐窒息不能自已,猶如心頭缺失了一塊。

原來,是他將她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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