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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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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幾人一先一後而立, 誰也未動。

尹姝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之景令人駭然,絲毫不亞於那日發覺鶴雁娘子就是阿姐時的震驚。

“禾顏。”蔡清見她停留,心中一喜, 又快了幾步上前。

“蔡公子。”尹禾顏回過身來, 眼底莫說是波瀾, 就連漣漪也不起,“你走錯路了,還請隨畫眉前去, 況且此地不是你該來的。”她往地上一覷, 點點血紅刺目,她眉間一緊, 流露出些許嫌色,“還望蔡公子莫要弄臟了燕春樓。”

“不會, 不會……”蔡清也不惱, 反倒佝下身去以衣衫拭地,就如同昨日打翻那碗豆汁後一般,可他似是忘了那只手受了傷,血一直淌著,他試圖擦凈地上的血跡,可終是愈來愈多, 怎麽也擦拭不完, 他有些急亂,換了只手, “對不住, 實在對不住……”

地上的塵灰沾染於身,而他卑如埃塵。

尹禾顏別過眼去, 薄唇輕啟夾雜著她鮮有的涼薄,“畫眉,還不將人帶走?”

“禾顏……”蔡清生怕她要走,忙不疊起身。

尹禾顏清冷一笑,“禾顏?蔡公子莫不是傷糊塗,連人也認錯了,不過這二字是與鶴雁相像,難怪公子會弄錯,今日鶴雁便也不怪公子冒失,下一回公子可要看清了人再說話。”

蔡清癡癡望著她,眼中要滴出血來。

“公子,還請隨奴婢前去。”畫眉一直在側卻插不上話,她眼看著蔡清愈發慘白,那只傷手已無血色。

蔡清垂眸,像是才發覺傷口一般不在意地笑笑,他捂著傷轉過身去,“不礙事的,小傷,死不了。”他看了眼楞在原地的尹姝,“我們走吧。”唯恐自己的血再弄臟了地,蔡清便拿衣衫裹手,可不過片刻便被染紅。他失了血色步子虛浮,下腳之時一陣恍惚,踩了空栽倒在旁。

“蔡清。”尹姝上前要去攙扶他,他擺擺手,自己撐著側欄爬了起來,“沒事,我沒事,走吧。”

尹姝仰首望樓臺,阿姐就站在那兒,背著身只留了一地的疏離。

“畫眉。”樓前傳來娓娓之音。

“娘子,奴婢這就帶蔡公子前去。”

“將人帶上來吧。”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蔡清渾身一震,待確信自己沒有聽錯後,他才癡笑出聲,可那笑中盡為苦澀。

……

屋中焚著與樓外相悖的苦清香,嬌麗的身影正撚著香箸揀香料,長發如瀑遮了半面,根本看不清臉,可蔡清仍盯著她看了許久許久,連畫眉替他上了金創藥也不知疼痛。

“娘子,好了。”畫眉將麻布纏上便退至一旁。

“那就送蔡公子下樓臺罷。”說話之人連頭也未擡,蓋上袖爐捧在手中。

“是。”

蔡清坐著未動,“你如今連與我說句話也不願了?”

尹禾顏指尖微拂,有清香襲面,“鶴雁聽不懂蔡公子在說什麽,畫眉,送客。”

蔡清賴著不走,“我傷口疼得厲害,走不動路。”

畫眉端著木托的手一顫,手中的金創藥險些翻落在地。

尹禾顏輕笑了兩聲,“蔡公子的苦肉計在我這兒並不管用,我也是頭一回聽聞傷了手有走不得路的道理。”

“不管用嗎?”蔡清苦笑,“可你還是將我留下了。”

尹禾顏似是聽到了什麽有趣至極之事,她擺了擺手示意畫眉退下,“只是怕人死在樓裏罷了,燕春樓裏死過不少人,可萬不能是朝中之人,蔡大人明白嗎?”

一口一個蔡公子,又或是蔡大人,蔡清只覺著刺耳至極,“方才你在廳中揭穿了那姓尤的,為何不一並將我揭穿幹凈?”

尹禾顏捧著袖爐走至貴妃榻旁擺下,理了理擺在一側的花枝,“燕春樓在黃州府,尤大人亦是黃州府的官,有時自是可敲打一番,而蔡大人可是京師之官,鶴雁豈敢。”

蔡清突然笑了出來,“鶴雁娘子口口聲聲說不認得我,可連我是京師之官都知曉呢。”

尹禾顏指尖一緊,手中的花枝折身,只剩下半枝,她隨手將殘花丟至一旁,“自然是尹姑娘與我說的。”

蔡清並不意外她會如此作答,他起身往前走去,想與她近些,“那尹姝可有與你說過,我找了你整整一年。”朝思暮想之人就在眼前,只剩最後幾步路,可蔡清卻不敢上前了。

尹禾顏莞爾一笑,興許是這一年來久居風月之地,她如今一笑盡染風塵,“蔡公子尋我做什麽?是想聽曲兒?想聽哪一首,那夜的‘秦淮月明’還是‘五更梳妝臺’,又或是‘羅江怨’?不知公子想聽——”

“尹禾顏!別說了!”蔡清看著這張清冷的面龐只覺著陌生,她帶笑的每一個字皆如刀刃紮在他心口,她不該是如此的,“禾顏,我帶你走,我帶你離開這裏好不好?”

“去哪呀?”尹禾顏仍舊笑盈盈看著他,“金陵十六樓嗎?”

蔡清被她氣得心口直疼,連手上的傷也無知覺,可他卻又無可奈何,“你非要與我這般說話?我既說了帶你離開,必定是遠離風月,不會再讓你於此受委屈。”

“委屈?”尹禾顏滿不在意,“我並不覺著委屈,反倒覺得在這兒甚好。”

蔡清收緊拳,才敷上的傷藥又沒止住崩裂的傷口,鮮血自纏布上滲出,“方才你未聽到那姓尤的說什麽嗎?這些男人滿口汙言穢語,何曾將你——”

“蔡公子是頭一回聽到吧。”尹禾顏打斷他的話,她氣聲淡然,淡到蔡清一時沒聽出她弦外之音,可他知曉自她口中說出的必然不是他想聽的。

“多聽幾回便好了,如今我聽著不痛不癢的。”

蔡清攥緊手,目眥欲裂,這些話是如何讓她如此輕而易舉地說出,“尹禾顏,你為何會變成這樣?”

她的笑意漸漸褪去,“哪樣?他們口中的娼.婦?又或是千人騎——”

“夠了!”蔡清有氣,可在她面前只剩滿胸膛的疼惜,“禾顏,我帶你離開好不好?我知曉是我錯了,是我沒救下你,是我錯了……”

尹禾顏眼一紅,別過臉去想讓窗外的風將其吹淡些,“蔡大人言重了,你何錯之有?”

“禾顏。”他伸出手試圖去觸碰她,可在還有一尺之距時便頹然放下,“我不知你那日來過我府上,那時我恰巧出府了,我根本不知你來尋我,府中之人也對我閉口不談,我也是出事後才得以知曉。禾顏,我更不知父親會說那些話,可那些並非我本意,我從未棄過你!你家中出事後我一直在尋你,那時有消息說罪臣之女會被送至山東,我便使計讓聖上貶謫於我,禾顏,我在山東尋了你數月……真的,此話一字不假,若有虛言,我不得好死。”

她紅了眼,這一回卻未掩飾,“蔡公子何至於如此費心,我與你並無瓜葛。”

蔡清失笑,“如何沒有,我與你早已有婚約。”

尹禾顏看著他,只覺著每一個字諷意至極,“如今沒有了。”

“禾顏,你來尋我的那日父親是不是說了你我的婚約不作數?”他緩緩走近她,“作數,一直作數,你不必聽他的,婚事是我的婚事,自是由我來做主。禾顏,那時尹家遭難,我父親是怕受牽連才出此下策的,並非落井下石,我知曉你來應天府是想讓我父親救尹家,可父親有諸多顧慮,他有心卻無力,t你要恨便恨我!是我們有錯,是我們不該撇下你家不管不顧,如今父親悔了,我亦悔了,這萬般的錯皆由我來受,你恨我,好不好?”

他倒是情願她恨他,而不是如今這般連看他都毫無波瀾。

“恨?恨你們做什麽?”尹禾顏悲涼一笑,“也不怕與你說,我早先是恨過,可後來我便想明白了,正如你所言,大難當前是該有諸多顧慮,自保才為首,蔡大人要顧及蔡家上下,更要顧及妻兒,為何要冒著滿門抄斬之險替只有一紙婚約的尹家翻案,若真為此棄自己血親於不顧,我才當真覺著找錯了人,連自家人都護不住,又何來餘力護旁人。”

她的滿不在意讓他的愧意肆虐橫生,壓得他喘不上氣來,“興許能翻案呢?我知曉你父親無罪,他亦是被牽連的。”

“翻案?隨之呢?”尹禾顏怔怔地望著他,“我父親活過來?我兄長也能回來了?人都死了,說這些又有何用……”

蔡清不知所措,“對,對不住,皆是我的錯……”

尹禾顏舒了一口氣,“我說了與你無關,這是尹家的命數,是本就有且躲不過的一劫,與誰都無關。”她不是寬慰,事實便是如此,這是命,誰都救不了尹家。蔡清似是一把利刃,將她這一年來藏得極深的傷痛剖開昭然於世。

“禾顏,有無過錯我自己知曉,我如今願贖罪償還。”

她不想再聽他說這些,“時辰不早了,蔡公子請回吧。”

見她下了逐客令,蔡清一聲苦笑,看了眼自己的傷口,“燕春樓的傷藥似乎不佳,這血也止不住。”

“我說了,蔡公子不必在我這兒用苦肉計,我不吃這——”尹禾顏一轉身便見他手中的白布已被血染盡成紅,且仍在血流不止,她神色一黯,將纏布與金創藥擺在案上,“拿走。”說罷,她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蔡清知曉自己在再待下去就真是惹人嫌了,“那我明日再來看你。”

“不必,日後都不必來了。”

“我申時來,如何?你可有想吃的糕點,我帶些來。”

“不必。”尹禾顏一把將門合上。

看著大門緊闔,蔡清在外站了許久,未等來她一句話,這才往廊外走去。他一轉出回廊便撞見一人,猛然一驚,“你在此做什麽?”他聲音還有些嘶啞。

尹姝打量著他,“蔡大人,你……哭過了?”

“胡言亂語什麽!”蔡清若無其事地抹了一把眼角,“風大迷了眼。”

尹姝看了看密不透風的四壁,也不揭穿他,見他掩去了頹然又恢覆往日的不羈模樣,一時間也不知哪個才是真的他。“衛大人回來了,方才派人來尋大人你,說是有要事。”

蔡清又看了眼身後的已看不太清的門,“知道了,走吧。”

房門緊閉,畫眉也未來尋她,尹姝就知此時阿姐並未想見自己,她方才在屋內是與蔡清說了什麽?她站得遠一概不知,不過好在如今倒還有個當事之人在她身側,“鶴雁娘子是蔡大人舊識?”

蔡清步子一頓,“不是。”

他否認,那就必然是了。

“蔡大人是鶴雁娘子什麽人?”

蔡清一副“你話過於密”的無奈神色遞給她,快了兩步將她甩在身後,“你猜。”

尹姝想了想,“大人莫不是她的未婚夫婿?”

蔡清腿一軟,險些從樓臺上悶頭栽下去。

當真是邪了門!

他正要開口,卻聽尹姝在旁喃喃自語,“不對,可是她說未婚夫婿已經死了。”

他沒一個扶穩,人往下栽了兩步。

“蔡大人!”尹姝忙去攙他,可他卻無情退開一步,“她是這麽與你說的?”

什麽?

尹姝一噎,想再試探的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回去,即便早有預料,可真真切切展露在她面前時,她只覺得猶如平地驚雷炸得她嗡嗡作響。

阿姐的未婚夫婿是蔡清?

那他豈不是差些就成了她姐夫?

這世間竟真如此小,兜兜轉轉竟讓她遇上了,一月前的她豈會想到這二人會有交集?實在是詭幻。

尹姝快步追上,“那後來呢,大人與她為何又——”

蔡清嗔了她一眼,“你今日話怎麽那麽多?”問也就罷了,可每一句都直戳他要害。“還有,今日之事不許與衛驤提及,待會回去就當作什麽也沒發生,明白嗎?”

尹姝頷首,可不得不說他如今的眼神實在太容易出賣自己,她默默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蔡大人還是擦擦被風沙迷了的眼再回去罷。”

被風沙迷了的眼?蔡清這才恍然這是他方才的話,“尹姝你——”如今敢來揶揄他了,“你可別笑得過早,日後莫要在衛驤那栽了跟頭便來我這兒哭。”

**

二人商議要事她也插不上話,便只在房中帶待著,正欲喝茶時才驚覺桌上的茶盞早已空,只得又端著茶托去尋了夥計。

“我替姑娘送上去。”

“不勞煩了。”尹姝見他抽不開身,不好叫他再多跑一趟,“我自己端上去就是。”

她默默端著走上樓,在途徑衛驤那間房時她下意識多看了一眼,正要回房時聽見蔡清的聲音自屋內傳來,她並無意去聽,可那道聲卻讓她邁出的步子堪堪收住。

“什麽?你家那位出事了?”

隨之二人又窸窣說了什麽,她聽不太清。

他家裏出事了?她心陡然一提,可再一細想尹姝便察覺不對勁,衛驤無雙親亦無親眷,孤身一人,何來的家中人。

那蔡清口中的那位……又是誰?

“那你何時去武昌府?”蔡清問道。

“今夜就要動身。”衛驤的聲音裏帶著些許急切。

“那捉兇犯一事……”

“處置完了我再走。”

“也好,你自管去就是,她一姑娘家的獨身一人在武昌府是不太妥當,你該去看看,你安心去,尹姝這兒我會照看。”

尹姝端著茶托站在原地怎麽也邁不動腳,蔡清的每一個字猶如木釘一般打在她身上,讓她桎梏於此根本動彈不得。

他家中之人……原來是位姑娘。

蔡清的聲音自內向外傳出:“這幾月在山東忙得不可開交,我都險些忘了還有個她,如今我們在黃州府倒也好,你轉道過去也不遠,她在武昌府人生地不熟的,你又不在她身側,她難免多慮,這幾月你都未回去過,是該去看看她了。”

尹姝面色刷白,手中的力道頓失,可待她回神為時已晚,那茶盞傾翻,盞中溫燙的茶水一並倒在她手背上,她像是不知疼痛一般癡楞楞地待在原地,直至手背發紅,這才疼得嘶力一口涼氣,忙收回手扶起茶盞。

“誰在外頭?”蔡清的聲響突然向她臨近。

尹姝也不知自己怎麽的,想倉皇逃離可一步也邁不開。

蔡清推開門時,二人就這麽四目相對,他正要出聲,卻見尹姝搖搖頭與他示意,見她面色有些不太對勁,蔡清合上門,“是我聽錯了,沒人。”等屋外之人匆匆離開他才松了口氣,“衛驤,若是尹姝問起,我該如何說?”

不見人回應,蔡清又喚了他一聲,衛驤失神可是難得一見。

衛驤眼眸微動,“如實說就行。”

“如實?”蔡清折了回來,“那我知曉的也不全啊,我又沒見過她,不如你告訴我,你養在外頭那麽久的姑娘究竟是誰?讓你這無欲無求之人藏得那麽深,人都藏到武昌府了,還願意無名無份地跟著你。”見衛驤沈默,蔡清走上前,“你與我說說又不會掉塊肉,你連我都瞞得那麽死,這是做什麽?我又不會奪你心頭好。”

衛驤眸色一凜。

蔡清摸了摸鼻尖,“連我也不能說?”

“時機不到。”

“時機?你是藏著怕應天府那些人察覺?”蔡清嘆言,“衛驤,我拿你當兄弟才與你說這些。別在外拈花惹草的,若你心中有了人,就別招惹尹姝了,我覺著尹姝這姑娘挺好的,我不信你看不出來她待你與旁人不同,你若是對她無意,就別叫人姑娘陷進去了。尹姝的脾性你應當是知曉,若是有朝一日知曉你還有半顆心在外,想來她是不會哭不會鬧的,默默就走了。不過姑娘家哭我實在受不住,尹姝上回那委屈勁兒,我就覺得全天下虧欠她似的,你別將人又鬧哭了。”

蔡清見他垂著眸,似乎真將他的話聽進去了不禁t甚感欣慰,衛驤這人什麽都好,就是男女之事上一根筋。他不知武昌府的那位是何身份,可應當也是極其重要之人,他不好多言,此事就讓衛驤他自己好好斟酌一番罷了。

他走出房將門帶上,末了又添了句,“你別一聲不吭地走了,與尹姝說一聲,這姑娘家嘛,免不得會多想。”若是不在意,就當他方才白費一番口舌。

“蔡清。”

正當他合上門時,裏頭傳來衛驤的聲音,蔡清忙將門打開,“還有何事?”

“在她面前別胡言亂語。”

蔡清輕笑,看來還是在意的。見衛驤起身,他道:“你去哪兒?”

“查案。”衛驤繞過他走出去,看了眼尹姝的房門,“這幾日湖廣都不太平,待武昌府的安頓好後我立馬回來,未免夜長夢多,還是盡早了結眼前事。”

他話中稍頓,“這兩日替我照顧好她。”

“替你?”蔡清一笑,拖腔帶調地念了聲,“行。”

見衛驤往外走,他又沒忍住囑咐了句:“我與你說的你可得想清楚。”見人沒了影他才轉身回屋,可才側過身,就見身後冷不防站著一人,“你走路怎麽不出聲?”

尹姝也沒說話,就只是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他。蔡清被盯得渾身不是滋味,“你……方才聽到了?”

“我不是有意的……”尹姝攥著指尖,似個急於認錯的孩子,“我就是去取茶水,回來後走到那兒,然後就……我沒有想聽。”尹姝腦中一團雜亂,自己也不知在說些什麽。

“不是在責怪你,而且此事本就沒準備瞞著你。”蔡清思忖片刻覺著還是趁此時機與她說了罷,“衛驤今夜要去武昌府,你也聽到了?”

尹姝頷首。

“就是……就是……”蔡清一時也尋不出貼切得當的字眼來,可又不能隱瞞,“武昌府呢,住著一位姑娘,算是他……舊識,如今那姑娘似乎出了點事,他得趕過去看看。”

舊識……這二字實在是妙,與其拿這二字作掩飾倒不如直截了當,“她是大人家眷?”

“誒!”蔡清忙擺手,“這可不是我說的。”

尹姝心口像是被紮了一針,“他說過他並未娶妻……”

“他是沒娶過妻,這個我以項上人頭作保。但是……”他也不知該如何將話圓回來。

“那便是外室?”尹姝直言。

蔡清一噎,不知如何反駁。說他並未娶妻是沒錯,可就是有那麽一個姑娘被他養在武昌府啊!衛驤不敢將人留在應天府,偏要送到旁人根本意想不到之地,還隔三差五去看她,一聽出事,火急火燎就要趕著去,這不是外室又是什麽?

蔡清的沈默尹姝看在眼裏,她強迫自己不去多想,想灑脫釋然卻異常艱難。

“尹姝,你別多想,我就覺著你比那個姑娘好,外室終究是外室,連府邸都入不得呢。況且你說,若是衛驤在意,為何不將她留在身側,是不是?”

可正因在意,才如此啊。若不在意,他豈會讓她遠離應天府的明爭暗鬥,特意將她送至別處,又豈會連夜去見她。

他若想娶妻納妾,並無人可左右他意願,更無人阻撓,何至於在外養個外室,到底不過是在意她安危,不願留她於那龍潭虎穴罷了。

她心頭隱隱發澀,酸楚自下而上湧出。

原來,他也有極其在意的人……

原來,他在意起人來,是這般模樣……

她今早還與蔡清說他是無欲無求之人,如今想來這番妄言實在可笑。

可笑的不僅是這番話,還有她自己。

她深谙自己萌生了些許不該有的念頭,這念頭她一直暗藏於心從未宣之於口。她不是膽怯之人,訴予心事未嘗不可,可如今似乎沒必要了……

他既有心儀之人,她何必再去困擾他。不過倒也還好,她這念頭還未生根,可即時除之,不必一身狼狽。

日後就只驗屍查案,不作他想了。

“尹姝……”見她緘默不語,蔡清試探著開口。

“我先回房了。”尹姝釋然一笑,“多謝蔡大人,我知曉了。”

蔡清摸不著頭腦。

這就……知曉了?知曉什麽了?他都有許多事不知呢。

衛驤方才叮囑他不要胡言亂語,他應當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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