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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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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東北一隅才泛起魚肚白, 星雲還來不及藏下,仍枕於灰蒙蒙的蒼穹下,深巷之中便有一輛馬車緩緩使出。

尹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著車輿外的坊肆往後退去, “大人, 我們不告而別, 當真沒事嗎?”她原以為的離別會有府尹大人與王夫人的相送,卻不想時辰還未至,他就匆忙離府, 連只言片語也未留。

“昨日道別就已足以, 叔父也是多愁善感之人,不必讓他再為此哀憂。”

他說的也是, 短短幾日才生離而今又要死別,誰能經受得住。

這個時辰路上已有三三兩兩的販子出行, 見馬車駛來也只是慢慢悠悠避開。“昨夜大人說這條巷中皆是薛易之眼線, 那如今他是不是也知曉我們將出城?”

“嗯。”衛驤闔眼倚靠在輿廂,此聲極淡。

“那這一路他會不會……”趕盡殺絕?

“不會。”衛驤斷然,“這一回不會了。”

這一回?

如此說來,先前還有過?

又是何時?

究竟還有多少事是她所不知的。

薛易之本就有疾,若再不比旁人多些手段,實乃難以立足。提及薛易之, 尹姝又想起一事, “對了,昨夜大人說薛易之是應天府第二富商, 這是怎麽一回事?”

衛驤也沒想過瞞著她, “他早年經商先於順天府有了起色,後又借海運之勢, 貫通了沿海一帶,北至遼東南至蘇杭,絲綢、玉器、茶米、香料紙張,凡是你能想到的,他皆有涉足。”

看來青玉與她說的還是保守了些。

“可是他已然富甲一方,為何還要涉鹽引鋌而走險?”若依照衛驤這般說,即便不涉販鹽,他亦能風生水起。

“欲壑難填,這道理你應當不會不明白。”

她明白,誰會嫌的銀子少呢。

衛驤又道:“若我猜得不錯,他這些年韜光養晦,於商道開疆擴土,最終是想疏浚和開挖漕渠,以便推行漕運。”

“漕運?”尹姝曾有聽聞,這是前朝隋煬帝開挖的一條南北運河,可後因改朝換代、洪水淤泥之堵而被荒廢,若薛易之想再覆運河之勢,是個極大的工程,這其中耗費的財力人力不可估量,“大人,此乃國計民生,他願舍己為公?”

況且若是朝中有意開挖清淤,便不會直至今日還被擱置著。

衛驤緩緩睜眼,“那你可當真高看他了,這些年來,不利他之事他從不會去做。今雖有航運,可海上多風浪,運途耗損十之五六都是常事。若南北漕渠挖通,漕運取代海運,貨物少有耗損不說,他一年的盈餘可翻七十成。”

七十成!

尹姝驚詫,難怪……原以為薛易之已是不可多見的商才,卻不想他竟還有如此野心?“所以,他要回應天府也並非一時口舌,而是他早已做此打算?那順天府的基業呢,他當真願意舍棄?”

“回應天府?”他眉尾微擡,“他昨日與你說的?”

尹姝垂眸,諾諾出聲,“是。”

“他倒是拿你作知交,什麽都與你說。”衛驤輕笑。

“大人——” 尹姝實屬無奈,這個檻怎麽就邁不過去了。

他正了聲,“他在順天府的根本算不得基業,你見到的只不過是他的一鱗半爪,除去這些,他還有千百個順天府,割去這一處於他來說無關痛癢。”

她就知,時至昨日他嘴裏還沒一句真話。還差了人演戲給她瞧,她倒好,眼巴巴上去替人抱不平。

尹姝愈想愈氣,索性掀開帷裳往外望去,細雨撲面,涼意微淺,倒叫人心平氣和了些。

這條路她再熟悉不過,昨夜走過,再往前便是天合茶樓,此為出城必經之路。焚燒的茶樓孤佇於此,斷木焦炭仍舊,無人問津。尹姝下意識就往茶樓望去。

可下一刻,她倏地一震。

只見茶樓二樓站著一人,一身素白道袍,那根木拐應當被藏於身後,此時他挺身直立,豐神綽約,看著與常人無異。他正望向她,眼尾掛著溫潤的笑意。

薛易之?

他為何會在?

四目相對,尹姝的震驚與狐疑分毫不差地落入他眸中,一如既往的眼神,卻看得她脊背發涼。

他早已說過,不會來相送,可他還是來了。

他究竟想做什麽…t…

她又恍惚想起昨夜他那句“如今我想好了,我也去應天府,如何?”

尹姝慌忙放下帷裳,不敢再看。

“薛易之?”衛驤不知何時正翻看著手中書冊,察覺出尹姝的異樣,卻連眼都未擡。

“嗯。”

正當尹姝以為他要說上什麽些時,卻見他猛然一擡手,竟將手中的那書冊丟出了馬車。

“大人!”他這是做什麽?

“不過是一話本而已。”衛驤懶懶合上眼,靜倚小憩。

話本?衛驤何時看起了話本?尹姝又掀開一角偷偷往後望去,地上空空蕩蕩,哪裏有那話本的影子。

他丟書做什麽?尹姝不解,卻也未多問。

……

茶樓之上。

一道孤寂的身影孑然而立,他手中握著一只九連環,剩下未解的那道環仍在,可他並不解,只是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摩挲著。

“公子。”一小廝擦拭著沾了水泥的話本,好半晌才遞到素衣男子手中。

封皮幾個大字:《三說清平山》。

薛易之翻了翻,在書冊之中有一處折角,他亦停在那一頁,“這話本裏頭說的是什麽?”

小廝探了兩眼,在看到書頁上的幾個字後,面色一變,“公子,沒什麽,都是那些人杜撰的,皆是子虛烏有之事。”

“子虛烏有之事?”薛易之翻看著,“你與我說說看是什麽事。”

“這……”小廝為難,“公子,小的也忘了。”

“是嗎?”薛易之轉過身,眼中的殺意迸裂而出。

“話本分三折,這是第二折……說的是一個名叫崔善的書生,得一機緣改了命,平步青雲,可他貪得無厭,為一己私欲而殘害……手足。”小廝抹了一把額間的汗,顫顫巍巍道:“後作繭自縛,死於非命。”

“沒了?”薛易之擡眉。

“沒了……”

薛易之失笑,作繭自縛,死於非命……

“你覺得這話本寫得如何?”

小廝窺探了眼他的神色,“公子,小的覺得寫得——”

薛易之輕笑一聲,他合起話本,將其丟在一旁,“我覺著這話本寫得不好,草草收尾,看得人索然無味。”

“是,公子說的極是。”

他攥著最後一只環,克制地摩挲著,“你說,若是寫這崔善最終功成名就,盛譽天下,且美人在懷,是不是更有意思些?”

……

馬車早已駛離順天府。

跟隨衛驤良久,尹姝的戒心與日俱增,如今即便是昏睡著,馭人勒馬她亦能察覺。

馬車停下,周遭無聲,尹姝小心翼翼往外探了眼,竟是一片山林。

“大人,要在此等候嗎?”馭人輕叩車輿。

“可。”

等人?尹姝心一緊,“大人,是薛易之的人跟上來了?”

衛驤失笑,“說了他不會。”

“那是——”

尹姝話音未落,密林之中便傳來輕快的馬蹄聲,還有一道她許久未聞,卻猶記於心的聲音:

“衛驤,衛驤!等等小爺!”

尹姝一喜,這幾日沈壓於心頭的陰郁一掃而光,她一把掀開帷裳,探出身去,喜形於色,“蔡大人!”

一人著雜色盤領衣,馭馬而來,甚是惹眼,見尹姝早已等候在馬車外,他一路的顛簸勞累蕩然無存,他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尹姝,還得是你記掛著我,你瞧某些人,見我回來了,也見不得他來迎一迎。”

“衛大人這幾日受累了。”尹姝看了眼並無動靜的馬車,與蔡清解釋道。

蔡清可不信,“我不累?我這幾日日夜兼程往回趕。我與他說了於東昌府相會,他非要我前來順天府,我才走過的路又要再走一遭,不白白費工夫!”

“大人自有他的道理……”

“這才幾日不見呢,你就偏幫著他了,處處替他說話,我說他幾句,他又不會少一塊肉。”蔡清躍上馬車,“快,讓小爺我歇歇,淋雨趕路的滋味可不好受。”

蔡清正欲掀開帷裳,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收起吊兒郎當的不拘笑意,又轉而看向尹姝。

“怎……怎麽了,蔡大人?”尹姝被他盯得不太自在。

“方才還未細瞧,如今再一看。”蔡清瞇眼湊過身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來這幾日衛驤將你養得極好,並未虧待你,不錯,甚是不錯。"

“嗯?”

蔡清滿意地笑笑,“人都看著都……”蔡清沈思片刻,除去腴潤、圓潤爾爾的也想不出什麽好詞,他憋了一會兒,還是作罷,“都壯實了些。”

壯……壯實?

尹姝摸了摸自己面頰,這幾日吃住皆在府裏,王大人也並未因她是個仵作而對她差別相待,吃得算是不錯,她最多只是兩頰的肉稍稍富餘了些,“壯實”二字從何而來。

不等尹姝開口解釋,他又道:“不知為何,你模樣沒變,可瞧著與從前不一樣了。”

不一樣?“哪兒不一樣了?”

蔡清摸摸鼻子,“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了。”他累得掀開帷裳就半躺下,“走吧,還有十日才能回應天府呢。尹姝,你是不是沒去過應天府?待到了,我帶你去吃酒看戲,如今梨園又上了幾出新戲,你們姑娘家的保準喜歡。”

她笑意未褪,“好。”

……

原以為馬車會行至官路,可走了幾個時辰,天色已然昏暗他們仍舊在山林之中,愈漸深入,尹姝望著已落在身後的樹,想辨別方位,可終是徒勞。

“怕不怕……”

身後忽而冒出一個聲,嚇得本就在出神的尹姝沒了魂,“蔡大人。”

“你瞧這深山老林的,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怕不怕我與衛驤將你賣了?”蔡清忍不住逗趣她。馬車上雖有四人,那馭夫沒衛驤命令不會開口,衛驤又是個悶葫蘆,只有尹姝能與他說得上話。

尹姝癟癟嘴,“大人,依《大明律》,買賣良家子女或轉賣者,杖一百,流放三千裏,三千裏……都到嘉峪關了。”

蔡清一楞,隨即放聲而笑,“你哪兒學來的這些啊,是不是又是姓衛的教你的?”

尹姝看向車輿外,“衛大人才不教我這些。”

“我說你,才跟著衛驤幾日,這說起話來一套套的,與他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少學他。”

尹姝回頭看向仍在闔眼休憩的某人,她與他哪兒像了。

“大人,我們為何不走官道?”尹姝詢問起正事。

“外頭還不太平,太多雙眼睛盯著。”難得雨停,蔡清半個身子探出車輿望了望四周,“順天府動靜太大,我在山東途中都有聽聞,如今衛驤已是眾矢之的,若只有我與他也就罷了,可還有個你,自當再謹慎些。官道皆是眼線,這一路恐怕不得安寧,倒不如在林中多繞半日,待入了山東境內,都是自己人便安全了。”

“那今夜……”看這狀況,沒七八個時辰還走不出去。

“就宿在林中了。”

“啊?”尹姝一僵。

“是要委屈你一夜,不過來時我已查探過,再往前一個時辰的路,那兒有處洞穴,極為隱秘,不會被外人察覺。”見尹姝眉頭緊鎖,蔡清寬慰道:“況且有衛驤在,你怕什麽。”

她是在擔心這個嘛……

……

三人圍坐在炭火旁,刺目的火光映照著洞穴全貌,應當是接連幾日下雨的緣故,洞穴潮濕,陰氣逼人,尹姝將身子往炭火中近了近。

“不是,衛驤,你早就知今夜要宿在林中了?”蔡清見鬼似的看著他,手中木枝撥了撥炭,“你出順天府時連炭都帶上了?不過好在有你備著,如今山中枯柴受潮,若要生火還真是難事。”

衛驤揀著炭往火堆中送,“等你未雨綢繆,明日一早,洞中就要多四具屍骨了。”

“咳咳。”蔡清尷尬地咳了幾聲,“我無所謂,倒是尹姝,一姑娘家的跟著我們遭這種罪。尹姝,你就忍這一夜,明日趕趕路就能住上客棧了。”

“大人,民女沒事的。”她也不是頭一回宿在山林之中了,那時與孫淑蘭一路往北逃,連田地都睡過,若那時能尋到個山洞也心滿意足。

“姑娘。”驅車的馭人是衛驤的差役,不知方才在外搗鼓著什麽,再進洞中時,手中滿滿一大摞行囊。

“姑娘,夜裏冷,委屈您蓋著氅衣。”說著,差役遞了一件氅衣於尹姝手中。

“多謝。”尹姝楞楞接過,她認得,這是衛驤的,她下意識看向衛驤,可他只盯著眼前的炭火,恍如不知。

一旁的蔡清伸著手,等著下一件氅衣落在他手中,可等了好半晌也沒動靜,“我的呢?”

差役尷尬地輕咳一聲,“蔡大人,只此一件。”

蔡清欲言又止,可畢竟尹姝是姑娘,他不會說什麽。

“姑娘,硬石硌身,有軟墊能睡得舒坦些t。”差役隨之又從行囊中取出幾個茵墊鋪在地上,甚至還鋪了一層褥子。

蔡清死死盯著眼前這一幕,不必想也知是誰的安排,“衛驤,你連這都備著呢!還有這個,這不是車輿軟榻上的茵墊嗎?你讓人拆下了?”

“嗯。”聽他語氣,像是沒什麽大不了。

“我也要!”

“沒了。”

“衛驤,你厚此薄彼!”蔡清有氣又無奈,眼饞得一眼也挪不開,夜裏若他也有個軟墊,那該多舒坦啊。

衛驤擡眸,“嗯。”

“你,你——”蔡清氣急,“你都備了,怎麽不備雙份?”

“你又沒與我說。”

“你,你說的是人話嗎?”蔡清一口氣險些沒上來,他憤然起身,往洞外走去,“罷了,我睡馬車。”

“蔡大人。”尹姝要喚他,可他走得急,根本沒聽到她聲音。

衛驤將木枝丟在一旁,撣了撣手中的灰,“不必管他,他會回來的。”

“大人。”她抱著他的氅衣,鼻尖還有他氣息,“多謝。”蔡清說的不錯,若不是還有個她,他無需顧及諸多。

“早些睡,明日一早還要趕路。”

“好。”尹姝倚在石旁,只能看到他側顏,柔和的光芒在他面容上跳躍不停,時明時暗,燃盡了他的清冷,添了幾分煙火氣。

他若是一直如此就好了。

不知是何牽動著她,尹姝莫名想起那日在薛家別院,薛柔問她衛驤家中可有妻妾。

她並不知,亦從未問過,可就算是有薛柔提及,後幾日她也沒開過口。

她並非不想問,而是不敢。

若聽到的並非是她想要的那個答案,她又該如何?可若不問……

“大人。”尹姝望著那抹火光,鬼使神差般開口,“大人這幾月皆在外,家人不擔憂嗎?”

“家人?”衛驤斜側過身,那火光一動,他眸底的光亮暗淡些許,“你不是知曉的嗎?我無雙親,並無家人。”

“民女……”尹姝有些不敢看他,“民女的意思是……尊夫人在家不擔憂嗎?”

“我夫人?”衛驤詫愕。

尹姝心一沈,攥著氅衣的手緩緩收緊,“嗯。”

衛驤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我並未娶妻,哪來的夫人。”

尹姝將自己埋在陰暗之中,衛驤根本看不清她神色,只覺著今夜的尹姝有些怪恙,“怎麽了,為何問這個?”

“沒,沒什麽。”尹姝抱膝,將唇角的笑意藏起。餘光之中的衛驤似乎正向她看來,尹姝慌忙轉過身去,倉促躺下,“民女要睡了,大人也早些歇息。”

尹姝闔眼假寐,耳畔縈繞著他方才的話。

我並未娶妻……

哪裏的夫人……

他沒有夫人。

那便好。

不多時耳側傳來腳步聲,尹姝不敢睜眼,故作安睡。她眼前的火光一暗,似有一道身影站在她跟前,可也只是站著,隨後腳步聲漸遠,往外去。

尹姝這才緩緩睜眼,只依稀抓住一個背影,她緊了緊氅衣,將自己埋進衣中。

夜裏並不太冷……

蔡清倚靠在車輿外,嘴中叼著一根草,見衛驤姍姍來遲,不由抱怨,“怎麽這麽慢,我都在外等了好一陣子了。”

“何事?”

“沒事就不能與你說說話了?”蔡清實在不滿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對尹姝之時可不是這樣。

“沒事,我先走了。”說著,衛驤便折回身。

“誒誒,別走啊,當真有事!”蔡清在懷中摸索了一陣子,在懷中掏出一封信,信口封著蠟,“方才尹姝一直在,我不好給你。”

“是什麽?”衛驤接過。

“你忘了?還在萬海寺之時,你不是讓我派人去杭州府錢塘縣查尹姝?”蔡清有意往洞內看了眼,見人已和衣而眠松了口氣,“查到了。”

薄薄一封信箋沾了露水,卻有些沈,衛驤擰眉,“我不是讓你將人撤回來,不必查了。”

蔡清一副這不能怨他的神情,“我知曉的,但是晚了,你說不查時已過去一個月了,我的人再前往應天府又是大半月,先前派去的人半個月前就已查到了,兩撥人未碰上,我去山東府時,人都已將信送來了。”蔡清試圖將自己撇得一幹二凈,“不過我發誓,我沒看,你看封蠟,我根本沒動,你自己看。”

“嗯。”衛驤凝視著信箋良久,終是收起入懷中。

“怎麽了?”他好不容易逮住個尹姝不在時機,要看現在看就是啊。

衛驤淡淡,聲色卻有些沈,“不看了。”

“什麽?不看了?”蔡清驚愕,“我大費周章派人給你弄來,你說不看了?”

“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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