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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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駛向府邸, 原本需避開的街巷暢通無阻,也不知是不是大雨的緣故,路上行人寥寥無幾,車馬更是不見, 再細看, 每隔百丈還有兩位官役駐守。

尹姝探出半張面容, 尋問馭馬的差役,“差爺,今日外頭怎麽不見人?”

一句差爺嚇得差役直起身, 他可不敢當, “姑娘,這幾日應當都是如此了, 衛大人在派人盤查呢。”

“盤查?”鹽引之案告一段落,還在查什麽?

差役知曉這位姑娘是跟隨衛驤的, 也不敢怠慢, 如實相告,“就是鹽引一事,衛大人在蘇大人那兒所查的鹽引數目與薛家公子那兒的對不上。”

對不上?

“少了?”

“少了不少呢。在蘇家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未尋到,蘇大人說是盡數給薛公子了,可薛公子那兒攏共就這麽些數,該有的皆被衛大人搜出來了, 就是對不上數目。可如今薛公子死了, 又死無對證。”

也就是說,除卻薛雲箏還有人私販鹽引, 且此人應當是薛雲箏下家。

“這鹽引還能跑去哪兒, 必定還在城中,府尹大人已下令, 今日午時起挨家挨戶搜查,大人唯恐此人趁亂將鹽引送出順天府,便在城中嚴守排查來往馬車與驢車,又因著今日大雨,貨郎商客這才不出來了。”

“可有說查至何日?”

“一直查,查至尋到了為止,大人今日就是去的刑部借調人手了。”

“嗯,我知曉了,多謝。”

這些事也都不曾聽他提起過……他一夜未歸也是因為此事?

**

才不過離開一個時辰,府邸上下已然變了模樣。

來往的小廝婢子皆一身素縞,髻間簪白花,昨日還待客的廳堂已掛滿喪幡,正中擺著一口棺,偌大的“奠”字惹人晃目,白燈籠在風雨中飄搖,似乎還有若隱若無的哭聲傳來。

尹姝有些恍惚,如今才有撲面的悲涼,王明珠是真的死了……

“姑娘,你回來了。”青玉儼然一身白衣,見到尹姝時也不敢高聲語。

“怎麽趕在今日了?”今日天色不好,府尹大人與衛驤也抽不開身。

“是夫人的意思。”青玉解釋,“夫人一醒,便命人布起靈堂,說再過三日都是姑娘頭七了,太遲了,她不想姑娘再等下去。”青玉還未說半句,眼睛已赤紅。

竟都快頭七了……

“我來吧。”尹姝望著那口棺木,“襲衣挽髻我熟,再替我取些白飯來。”

“是。”青玉並未推辭,她知曉尹姑娘就是幹這個營生的,沒人比她更懂。

尹姝正要回去換身衣物再入堂,餘光掠過宅門時瞥見一鬼頭鬼腦的身影,她並未動,在原地站了許久,可那人並未再冒出身,尹姝轉身望向她,“進來吧。”

聽到尹姝的聲音,來人這才邁出了半步,可並未邁進府中,“不了,我就看看,王夫人應當不願見到我的。”

沒有素日戴的金爵釵,也並無初見時明媚的青衣比甲,更無她常掛在面容上的刻薄。藕色上襖襯得她面色亦有些慘白,雨水打透了她袖口。

來者是她未意料過的人。

薛柔。

她訥訥地看向尹姝,又望向靈堂,“是……王明珠嗎?”

尹姝不知她意指哪,淡淡道:“我不是。”

棺中才是。

薛柔不知怎麽開口,“那……前兩日我見到的人……”

“是我。”尹姝應道。

“這樣啊……”薛柔怔怔出聲。

薛柔與王明珠相看兩厭,每一回見都要爭吵個成敗來,今日她如此,尹姝倒有些不習慣。

“王明珠……她當真死了?”薛柔試探著往玉京苑瞥了幾眼,試圖在那看到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嗯。”

“我那日……還在亭山與她說話來著。”薛柔收回視線,口中呢喃,“她也與我說話來著……”

尹姝望著她,也不打斷。

“那日來我家別苑的真的是你啊……”兜兜轉轉,她又回到了這句,薛柔凝視著她,似乎想聽一個與方才不同的答案。

“是我。”

“哦。”一滴淚滴落,砸在地上,“她真的死了啊……”

“薛姑娘自便,我還有要事。”尹姝與她算不上有什麽情誼,自然不會因她將正事放下。

“我沒有想讓她死的!”薛柔見她要走,哭出聲來,“我從未想過讓她死……她什麽都好,有疼她的爹娘,有不凡的家世,文房四藝她樣樣精通,我什麽都沒有,我只是嫉妒她,見不得她好,可我真的沒有想讓她死。”

尹姝只覺得有些可悲,王明珠掏心掏肺的至近之人害死了她,而與她相看生嫌的薛柔卻是頭一個冒著大雨跑來哭喪之人,“她的死與你無關,薛姑娘不必自責。”

“我不知道那日是最後一面,我真的不知道……”薛柔掩面而泣,二人吵鬧慣了,如今卻是刻骨的冷清,冷清得她害怕。

“可要見她一面,若你想,我去王夫人那——”

“不了不了。”薛柔驚慌地後退幾步,“我走了。”還不等尹姝說什麽,她撐著傘匆忙往外跑去。

“姑娘,方才是誰?”青玉來得晚,只瞧見一道白色身影。

尹姝搖搖頭,“不知,我也沒看清。”

青玉哀嘆了聲,“我家姑娘在時,府邸的門檻都要被遞帖的踏破了,除了薛家那位,其餘的姑娘每月要來三兩回,如今人不在了,卻無一人來看她,當真是人走茶涼啊……”

尹姝望著那道已消失於雨霧之中的身影,久久沒說話……

……

大雨下了一整日,入夜了還淅淅瀝瀝個不停。

衛驤還未回來。

尹姝坐在靈堂中,呆呆望著府外,風聲如泣如訴,只有幾盞白燈籠在雨中飄搖,忽明忽暗。

“姑娘在看什麽?”

“等人。”

等誰二字還未說出,就見尹姝提起腳邊的一盞燈匆匆往外去。

她才邁過門檻,就見一身影自馬車中走出,身上披著氅衣,“大人。”

來人步子一頓,“這個時辰了,你怎麽還未睡。”

尹姝提著燈指了指堂內,“今夜我守靈,王夫人哭了一整日,沒遭住睡下了。”

燈燭一晃,衛驤依稀看見她發間的白花,“叔父還在尹府無暇分身,叔母身子本弱,這兩日多謝你照看府中了。”

“應當的。”尹姝借著手中的燭燈辨路,引著他往靈堂去。

“今日又有棘手之事,這才耽擱了。”

尹姝走了兩步,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解釋,“若非十足要緊之事,大人不妨留於明日再做,身子要緊。”他兩日兩夜未眠了,即便是鐵打的也扛不住。

“明日要派人將涉案之人送至應天府。”

“明日?這麽急?”

“薛家因此又來鬧了。”衛驤一提及薛家,眼底是止不住的疲態,“故而耽擱了幾個時辰。”

“是因薛雲箏屍首?”

衛驤頷首,“薛夫人想今夜將薛雲箏屍首留在家中。”

“衛大人應許了?”此事論情理似乎也無不可,可論理又法度之外,若是眾人效仿日後還不亂了?

“若不應允,薛家還要多一具屍來。”

尹姝會意,看來薛夫人是以死相逼,可她怎麽看也不覺得衛驤是會心軟之人。“若是明日薛家不肯歸還屍體……”

“薛家還沒那個膽子。”

怕就怕薛夫人破釜沈舟,這話尹姝倒沒說出口來。

“尹姝。”

身後之人停下步子,尹姝也隨之停下,“大人。”

“我從前可有問過你,為何你會做仵作行人?”

問過,似乎又未曾問過,她記不太清了,有許多人問過她,但她仍記得她是如何回那些人的,無外乎她是不會女工又或是要養家糊口t爾爾的。

可這一刻,對上他清眸,她卻不想再這般回答。

廊外的風雨不歇,挑起手中紙糊的燈籠,燭火昏暗,可她眼眸異常清亮。

“給活人贏生前譽,替死人正身後名。”

她叫尹昭清,亦是昭名的昭,清譽的清。

字字沈重,可衛驤竟覺得她那瘦小的身姿能托得起。

“生前事做足已是不易,身後名……”衛驤望著她,口中呢喃著這三個字,“人都死了,還重要嗎?”

“重要!”尹姝斬釘截鐵,“總有人在乎的,至親至愛會在意。不論是誰,兢兢業業一生不該被莫須有的一句話而抹去,大人你說是嗎?”她未提父親半分,可句句都是他一生的寫照。

“我不在意。”

尹姝一噎,正要反駁,卻聽他道:“我生時想要我死的人已不計其數,更何況,我無父無母,終己一人,死了自然是無人在意的。”

“有人在意的!”尹姝迫切出聲,可對上他那雙探究的雙眸,她又膽怯地收了回去,“呸呸呸,大晚上說什麽死不死的,大人這樣的人就該長命百歲,不把那些人氣死,也要將他們熬死。”

“不會死。”衛驤啞然失笑,“尹姝,生與死,孰難?”

“自然是生。”

“那麽多人想讓我死,我若想死,不難。可你要知曉,若我想活,除了聖上,無人能阻止。”

此話過於狂妄,怕是沒有第二個人敢如此說,可他有這本事,她信他。

“明日午時隨我出府。”

“大人,又是去做什麽?”若帶上她,似乎都是一些不太好的事兒。

“帶你去看生前事,與身後名。”

啊?

何意?

誰的生前事,又是誰的身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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